逆臣上
安祿山 史思明
安祿山,營州柳城胡也,本姓康。母阿史德,為覡,居突厥中,禱子於軋犖山,虜所謂鬬戰神者,旣而妊。及生,有光照穹廬,野獸盡鳴,望氣者言其祥,范陽節度使張仁愿遣搜廬帳,欲盡殺之,匿而免。母以神所命,遂字軋犖山。少孤,隨母嫁虜將安延偃。開元初,偃攜以歸國,與將軍安道買亡子偕來,得依其家,故道買子安節厚德偃,約兩家子為兄弟,乃冒姓安,更名祿山。及長,忮忍多智,善億測人情,通六蕃語,為互市郎。
張守珪節度幽州,祿山盜羊而獲,守珪將殺之,呼曰:「公不欲滅兩蕃邪?何殺我?」守珪壯其語,又見偉而皙,釋之,與史思明俱為捉生。知山川水泉處,嘗以五騎禽契丹數十人,守珪異之,稍益其兵,有討輒剋,拔為偏將。守珪醜其肥,由是不敢飽,因養為子。後以平盧兵馬使擢特進、幽州節度副使。
於是御史中丞張利貞採訪河北,祿山百計諛媚,多出金諧結左右為私恩。利貞入朝,盛言祿山能,乃授營州都督、平盧軍使、順化州刺史。使者往來,陰以賂中其嗜,一口更譽,玄宗始才之。天寶元年,以平盧為節度,祿山為之使,兼柳城太守,押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明年,入朝,奏對稱旨,進驃騎大將軍。又明年,代裴寬為范陽節度、河北採訪使,仍領平盧軍。祿山北還,詔中書門下尚書三省正員長官、御史中丞餞鴻臚亭。
四載,奚、契丹殺公主以叛,祿山幸邀功,肆其侵,於是兩蕃貳。祿山起軍擊契丹,還奏:「夢李靖、李勣求食於臣,乃祠北郡,芝生于梁。」其詭誕敢言不疑如此。席豫為河北黜陟使,言祿山賢。時宰相李林甫嫌儒臣以戰功進,尊寵間己,乃請顓用蕃將,故帝寵祿山益牢,羣議不能軋,卒亂天下,林甫啟之也。
祿山陽為愚不敏蓋其姦,承間奏曰:「臣生蕃戎,寵榮過甚,無異材可用,願以身為陛下死。」天子以為誠,憐之。令見皇太子,不拜,左右擿語之,祿山曰:「臣不識朝廷儀,皇太子何官也?」帝曰:「吾百歲後付以位。」謝曰:「臣愚,知陛下不知太子,罪萬死。」乃再拜。時楊貴妃有寵,祿山請為妃養兒,帝許之。其拜,必先妃後帝,帝怪之,荅曰:「蕃人先母後父。」帝大悅,命與楊銛及三夫人約為兄弟。繇是祿山有亂天下意,令麾下劉駱谷居京師,伺朝廷隙。
六載,進御史大夫,封妻段為夫人,有國。林甫以宰相貴甚,羣臣無敢鈞禮,惟祿山倚恩,入謁倨。林甫欲諷寤之,使與王鉷偕,鉷亦位大夫,林甫見鉷,鉷趨拜卑約,祿山惕然,不覺自罄折。林甫與語,揣其意,迎剖其端,祿山大駭,以為神,每見,雖盛寒必流汗。林甫稍厚之,引至中書,覆以己袍。祿山德林甫,呼十郎。駱谷每奏事還,先問:「十郎何如?」有好言輒喜;若謂「大夫好檢校」,則反手據床曰:「我且死!」優人李龜年為帝學之,帝以為樂。
晚益肥,腹緩及膝,奮兩肩若挽牽者乃能行,作胡旋舞帝前,乃疾如風。帝視其腹曰:「胡腹中何有而大?」荅曰:「唯赤心耳!」每乘驛入朝,半道必易馬,號「大夫換馬臺」,不爾,馬輒仆,故馬必能負五石馳者乃勝載。帝為祿山起第京師,以中人督役,戒曰「善為部署,祿山眼孔大,毋令笑我。」為瑣戶交疏,臺觀沼池華僭,帟幕率緹繡,金銀為篣筐、爪籬,大抵服御雖乘輿不能過。帝登勤政樓,幄坐之左張金雞大障,前置特榻,詔祿山坐,褰其幄,以示尊寵。太子諫曰:「自古幄坐非人臣當得,陛下寵祿山過甚,必驕。」帝曰:「胡有異相,我欲厭之。」
時太平久,人忘戰,帝春秋高,嬖豔鉗固,李林甫、楊國忠更持權,綱紀大亂。祿山計天下可取,逆謀日熾,每過朝堂龍尾道,南北睥睨,久乃去。更築壘范陽北,號雄武城,峙兵積穀。養同羅、降奚、契丹曳落河八千人為假子,教家奴善弓矢者數百,畜單于、護真大馬三萬,牛羊五萬,引張通儒、李廷堅、平洌、李史魚、獨孤問俗署幕府,以高尚典書記,嚴莊掌簿最,阿史那承慶、安太清、安守忠、李歸仁、孫孝哲、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客、高邈、李欽湊、李立節、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皆拔行伍,署大將。潛遣賈胡行諸道,歲輸財百萬。至大會,祿山踞重床,燎香,陳怪珍,胡人數百侍左右,引見諸賈,陳犧牲,女巫鼓舞于前以自神。陰令羣賈市錦綵朱紫服數萬為叛資。月進牛、橐駝、鷹、狗、奇禽異物,以蠱帝心,而人不聊。自以無功而貴,見天子盛開邊,乃紿契丹諸酋,大置酒,毒焉,旣酣,悉斬其首,先後殺數千人,獻馘闕下。帝不知,賜鐵券,封柳城郡公。又贈延偃范陽大都督,進祿山東平郡王。
九載,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賜永寧園為邸。入朝,楊國忠兄弟姊弟迋之新豐,給玉食;至湯,將校皆賜浴。帝幸望春宮以待,獻俘八千,詔賜永穆公主池觀為游燕地。徙新第,請墨敕召宰相宴。是日,帝將擊毬,乃置會,命宰相皆赴。帝獵苑中,獲鮮禽,必馳賜。詔上谷郡置五鑪,許鑄錢。又求兼河東,遂拜雲中太守、河東節度使。旣兼制三道,意益侈。男子凡十一,帝以慶宗為太僕卿,慶緒鴻臚卿,慶長祕書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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