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反对奴制,非难战争,亦皆率先大号。其精神颇有与文艺复兴时相类者,唯其为学,不求一己之深造,而冀溥及于大群。欲世界文化,分被于人人,得以上遂,至于至善之境。故对于现在,虽多不满,而于未来则抱昭明之希望,此实当时哲人共通之意见。而其事业,则见之于编纂《类苑》(Encyclopedie)一事。为之长者,即Diderot也。
Denis Diderot(1713—1784)初佣于书肆,以卖文自给。其所宗信,由自然神教(Deism)转为无神论,复进于泛神论。尝作《盲人说》,假为英国学者之言,以申其意,坐禁锢三月。一七四五年,巴里书贾谋译英国Chambers类苑,属Diderot主之。Diderot允之,而不以转译为然,因招诸人,共理其事。教会忌而力阻之,共事者或稍稍引去,Diderot不为动,朝夕撰集,终得成,前后已三十年矣。其书本类书,又多草创,故未能尽美,唯传播思想,则为力甚伟。启蒙运动(Enlightenment)之成功,实在于此。Diderot曾作戏曲论文,又仿英国Richardson等作小说,Le Neveu de Rameau最善。当时未刊行,至十九世纪初,Goethe自原稿译为德文,始见知于世。
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行事思想皆绝奇,影响于后世者亦独大。Rousseau生而母死,父业造时表,使世其业,Rousseau不愿,遂逃亡。少行不检,飘流无定止。一七四一年至巴里,以音乐闻,又作剧曲得名,与Diderot等为友。偶读报知Dijon学会县赏征文,论美术科学之进步与道德改善之关系,作文应之,得上赏。后又作文,论人类不平等之起原,并论其是否合于自然律,虽不得赏,而Rousseau之大事业,实始于此。一七六一年后,La Nouvelle Héloïse,《民约论》(Contrat Social),Émile相继刊行。一时世论哗然,政府公焚Émile于市,欲捕治之,逃而免。Rousseau性好争,又多疑,与Diderot绝交,又与Voltaire以文字互相诋諆。历奔各地,皆不见容,益疑Voltaire害己,终应Hume之招,避居英国,始作《忏悔录》(Confessions)。顾复疑Hume与谋将见陷,乃匿名返法国,至七八年七月暴卒。凡Rousseau思想,可以复归自然一语,为之代表。意以为人性本善,若任天而行,自能至于具足之境,唯缘人治拘牵,爰生种种恶业,欲求改善,非毁弃文化,复归于自然不可。其说与当世哲人之提倡文明,欲补苴为治者,迥不同矣。虽由今言之,或不无偏至,而其时发聋振瞶,为效至大。公道平等之义,由是复申于世。文艺思潮,亦起变革,其影响所及,盖不止十八世纪之法国文学已也。
Rousseau中年所作论文,于当时虚伪浮华之俗,抨击甚力,主复归自然之说,Voltaire评之曰,汝使人将以四支并行矣。Rousseau意谓人生而自由,各自平等,社会后起,因被束制,强分贫富贵贱强弱主奴之级。所言生民原始情状,与社会起源由于契约,不与史实相合,Rousseau亦自知之。唯假以说明现状由来,并指示未来之归趣,则至为便捷。资财私有,实侵自然之权利,反抗权威;为个人之特权,人人相等,平民之尊,不亚于贵人学士,凡此诸义,皆得由是成立。及作《民约论》,乃由破坏而进于建设,示人以自由与政治得相调和,谓人生而自由,及其入世,乃随处在缧绁中,故道在复返自然。然社会秩序,亦为神圣,则唯当变革社会制度,使益近自然,斯已可矣。故应本民约原旨,以投票之法,取众人公意,立为政府,庶几自由可得,平等可至。盖人人以公意为意,自得自由,在民意政府之前,又人人平等故也。此Rousseau之民主思想,影响于后世人心极大,Robespierre亦私淑Rousseau之一人,至革命时而实行其说焉。
La Nouvelle Héloïse者,以小说而言家庭之改良。书用尺牍体,言Saint-Preux爱Julie,而女从父命归他氏,Saint-Preux断望出走。后复还,遇Julie,历诸诱惑,皆不失其守,未几Julie以保育过劳卒。其书上卷,盖以写人间本性,发于自然。次卷则示其与社会之冲突,而终以节制,归于和解。唯其本旨,乃在写理想之家庭,简单真挚,与世俗之虚伪者不同。Émile者Rousseau言教育之小说,述Émile幼时之教育,一以自然为师法。生而不束襁褓,俾得自由,五岁就外傅,使亲近生物,嬉戏日光颢气中,凡虚伪造作诸事物,悉屏绝不使闻见。十二岁读书,观察实物,习为劳作。读Robinson Crusoe,学自助之道。十五知识初启,教以悲悯慈仁之德。读Plutarkhos与古贤相接,读Thukydides以知世事,读La Fontaine以知人情。十八岁乃可教以信仰,进以美育,以成完人。Rousseau教育学说,本出理想,非经实验而得,然至理名言,至今弗改。自Froebel以后,儿童教育,大见变革,实Émile为之创也。
《忏悔录》凡十二卷,为Rousseau自传。自少至长,纤屑悉书,即耻辱恶行,亦所不讳。而颠倒时日,掩饰事迹,亦复恒有。然Rousseau性格,亦因此益显其真。其为是书,意盖欲自表白,谓天性皆善,第为社会所污,虽能自拔以至于正,而终为世之所弃。同时Saint-Simon亦自作传记,于一己之感情,鲜有叙及,盖当时之思潮使然。Rousseau此书,则自写精神生活,处处以本己为中心,导主观文学之先路。且其爱自然重自由之意气,亦浸润而入文学,为传奇派之一特色。故言近世文学,于传奇主义之兴,不得不推Rousseau为首出也。
十七世纪以来,法国文体,归于雅正,小说亦渐改观。Abbé Prévost(1697—1763)初为牧师,后弃去,漫游荷兰英国各地。比归,以著述自给。译Richardson诸小说,又自作小说甚多,唯Manon Lescaut一种称最。其书盖承La Fayette余绪,而更进于美妙。Manon既爱Grieux,复眷现世之安荣,Grieux知其不贞壹,而不能不爱。数经离合,终乃追随至美洲荒野,及见Manon之死,实一世之杰作也。当时La Sage作Gil Blas,仿西班牙之Picaresca,而实写世相,称百折之喜剧,Marivaux作Vie de Marianne,分析女子性情,多极微妙,皆为长篇佳制。十七世纪中叶以后,哲学思想,渐及小说,与感情主义溷合,于是面目又一变,Rousseau之La Nouvelle Héloïse,则其代表。写人世之爱,发于本然,而归于中正。赞扬物色之美伟,称述理想之家庭,盖以艺文抒情思,并以传教义者也。继其后者,为Bernardin de Saint-Pierre(1737—1814)。其Paul et Virginie一书,上承Rousseau,下启Chateaubriand,为新旧时代之联锁。Saint-Pierre幼读Robinson Crusoe及耶教传道纪行,即有志远征,立Utopia于荒岛,弃人治而任天行,期造一美善之社会。后以政府遣,往Madagascar为工师,归而作游记,极赞自然之美。Rousseau方隐居巴里,甚相善,而Saint-Pierre亦病,几发狂易。后渐愈,乃致力于学,作《自然研究》三卷。意见与Rousseau略同,谓自然慈惠而谐和,唯社会暴恶,实为之障。天地间事物,悉为人群乐利而设,瓜之大,以供家人之分享,而瓠尤大者,以备与邻共之也。又以为欲求真理,当藉情感,不能以理性得之。当时人心已渐厌理智主义之寂寞,复生反动,Saint-Pierre之意见,遂得世人盛赏。一七八八年,《自然研究》第四卷出,Paul et Virginie即在其中。言二人相悦,见格于姑,终至死别。写纯挚之情,以热带物色为映带,成优美之悲剧。作者旨趣,盖以自然与情爱之美大,与文明社会及理智人物相反比,而明示其利害。思想本之Rousseau,题材则取诸希腊Longos之Daphnis kai Khloe。唯荟萃成书,则为Saint-Pierre一己之作。书出,举世叹赏,那颇仑亦其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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