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须有先生传 - 莫须有先生教国语

作者: 废名9,012】字 目 录

不知道什么叫做学问,你只是无病[shēnyín]罢了。这样的文章都是学司马迁《史记》每篇传记后面的那点儿小文章做的,须知司马迁每每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写完一篇传记又再写一点文章,只看《孔子世家赞》便可知道,这是第一篇佩服孔子的文章,写得很别致,有感情,有意思,而且文体也是司马迁创造的,正因为他的心里有文章。而韩愈王安石则是心里没有文章,学人家的形似摇头唱催眠调而已。我的话一点也不错。”

莫须有先生说完之后,他知道他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他觉得他胜任愉快。但事实上这样的播种子一点效果也没有,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余校长到底有余校长之乐,其乐尚不在乎韩文,凡属抽象问题都与快乐无关,快乐还在乎贪瞋痴,有一天余校长当面向莫须有先生承认了,因为莫须有先生这样同他说:

“先生,我觉得你这个人甚宽容,方面也很广,但我所说的话对于你一点好处没有,你别有所乐。”

“是呀!你以为我所乐是什么?我还是喜欢钱!可笑我一生也总没有发财。”

言至此,说话人确是自恨没有发财,莫须有先生很为之同情了,然而莫须有先生说话的兴会忽然中断了。余校长又悔自己失言,一时便很懊丧,莫须有先生则又鼓起勇气,人生只贵学问,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一切过失都没有关系,不必掩盖,便这样提起他的兴会道:

“我知道先生有一个快乐,喜欢算术难题。”

莫须有先生真个把他的乐处寻着了,于是他很是得意,这个快乐同爱钱财应该不同罢,是属于学问的,趣味的罢,总之是雅不是俗罢。而莫须有先生则又不然。莫须有先生笑道:

“先生的此快乐我也想表示反对。我看见学校编级试验出的算术文字题都很难,我知道是先生出的,而且我看见学生算不对,先生便很高兴,证明这个题目真个是难。倘若学生做对了,我想先生心里一定有点失望,对不对?”

“是的,这个确有此情。”

“我认为这是先生教学上的大失败!倘若要我出算术题,我要忖度儿童心理,怎样他们便算得对,使他们能得到算对的欢喜。这样他们慢慢地都对了。先生则是教他们错,万一他们对了,又养成他们的好奇心,不是正当的理智的发展。再说算术文字题都与算术这个学科本身无关,完全是日常生活上的经验。算术本身只有加减乘除,亦即和差与偌,不论整数也好,小数也好,分数也好,原则一贯,而在小学生,整数的乘除他们能懂得,分数与小数的乘除每每发生疑惑。“整数是积大商小,分数小数何以积小商大呢?”这是我自己做小学生时常发生的问题,因此应用分数乘除的文字题我总做不了,即做得了亦无非记得一个死法子而已,毫无意义。我想这是发展学生理智作用的最好的练习,当教师的要使得他们懂得加减乘除的原则是一贯的,如以1为本数,本数的2倍,3倍,4倍……写在左边,本数的1/2,1/3,1/4,……写在右边,知道本数求左右是用乘法,知道左右求本数是用除法,那么学生不容易懂得道理是一个吗?即是理智是一个。没有疑惑的地方。再说,我小时算年龄问题最令我糊涂,其实我想这应该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先问学生,知道二数的倍与差求二数应该用什么方法,学生一定答曰以倍之差除二数之差,那么年龄问题正是偏差算法,用事实告诉他们这里的差是一定的,今年之差与去年之差与明年之差是一个数目,于是学生懂得算术本来简单,把经验上的事实加进去乃有许多好玩的题目,所以数学简单得有趣,事实复杂得有趣。我觉得这样才算得算术教学,练习以简驭繁。若专门出难题目,便等于猜谜,与数学的意义恰恰相反。”

这一番话余校长甚为感动,他在学校里带了六年级算术功课,从此大大的采取莫须有先生的教法了,确是很收效果。同事中还有一位先生,也想在此留个纪念。这是教务主任汪先生,其人有读书人风度,平常不大言语,不轻易同人来往,但不拘谨,而幽默。有一回,黄梅县长来校视察,战时当县长的多是军人,加之这个县长为人能干,具勘乱之才,且有勘乱之事实,威风甚大,先声夺人,人人都怕他,余校长不知为什么也怕他了,其实大可不必,而校长怕他,因之做先生的有点为难,县太爷来了,学校空气紧张起来了,余校长首先自己发现学校门口墙壁上没有“国民公约!”这是临时补写不了的!看了余校长仓皇失措,汪主任也确是发愁道:

“这真是一个大缺憾,但不是污点,没有关系。”

因为他的话空气忽然缓和了,大家都笑了,莫须有先生实在佩服他的态度,渐近自然。

余校长等于发命令,又等于哀求,觉得要做到故有命令之意,恐怕做不到故有哀求之情。他请诸位先生出大门——大约要走五十步与百步之间迎接县长。其时同人集于校政厅,将服从命令,将出校政厅,校长前行,已出门槛,汪主任次之,尚未出门槛,而汪主任忽然站在门槛以内,向校长道:

“教员等就在这里迎接县长可以。”

汪先生的话是来得那么自然,其态度是那么和平,而其面上的幽默之情近乎忧愁之色,使得余校长忽然自告奋勇,他一个人赶快迎接县长去了,留了诸位先生在校政厅。从此懦弱的余校长也同“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一样,他同县太爷谈话旁若无人了。莫须有先生真真的佩服汪主任君子爱人以德,不陷朋友于不义。以后每逢跨这校政厅的门槛便感激汪先生,——感激者何?莫须有先生的传记里头没有迎接县长之污点也。两年之后,莫须有先生曾访汪先生于其家,至今尚记得那个招待的殷勤,汪先生亦曾在莫须有先生之家小酌,那时县中学恢复,余校长同莫须有先生都换到中学当教员去了,汪先生则由主任迁为金家寨小学校长。不久汪校长受了地方强豪的压迫,县政府将其校长撤职,因而忧愤成疾,战乱之中死于家,生后萧条,孤儿寡婦无以为生,莫须有先生每一念及为之凄然。

莫须有先生专任的功课是五六年级国语。照学校习惯,一门主科,是不够一个教师应教的钟点数目的,故于主科之外得任一门或两门辅科。在定功课的时候,不是汪教务主任同莫须有先生接洽,是余校长親自同莫须有先生接洽,所以莫须有先生与汪先生相见甚晚,起初莫须有先生简直不知道学校有教务主任,以为诸事由校长一人包办。余校长替莫须有先生拟定的辅科是历史或地理,他以为这是决不成问题的,由文学家而照顾一下历史或地理有什么问题呢?太史公不就是文学家游过名山大川的吗?中国的历史不都是文学家做的吗?只不过莫须有先生是新文学家,(此时余校长尚未与莫须有先生认熟,故理想上以为如此)而逻辑上新文学家是文学家,故新文学家亦必担任历史或地理,总之余校长的意思以国文(他的国语的意思即国文)史地为一家子的事情,历任教员都是教国语兼教历史或地理,在定功课的时候他便这样同莫须有先生说明:

“我们想请先生教五六年级国语,另外教一班历史或地理。”

“历史地理我不能教。”

余校长听了这话,顿时感得新文学家真是名不虚传,即是说新文学家要摆架子,诸事要有否决权,不好惹,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为什么竟遭拒绝呢?后来莫须有先生却是替他解决了困难,因为自然一科诸教师都在谦逊之中,而莫须有先生肯担任了,他所不能教的历史地理旁人认为是一桩好交易。抢去了。这样功课表顺利地通过了,只是给余校长留了一个问号,“他肯教自然?”这个他字代表新文学家,即莫须有先生。光隂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莫须有先生之为人余校长一天一天地认识了,他懂得莫须有先生肯担任自然之故,也懂得莫须有先生不能教历史地理之故,理由均甚正确,而且关系重大,关乎一个学问的前途,关乎国家的命运,简直使余校长感到惭愧,他深知自己是一个世俗之人了,对于真理是道听途说态度,有时在莫须有先生面前学莫须有先生说话而已。

莫须有先生担任自然,因为他喜欢这门功课,即是喜欢常识。莫须有先生后来成为空前的一个大佛教徒,于儒家思想数学习惯而外便因为他喜欢常识。他喜欢常识是从他做中学生时候喜欢实验来的。他记得他旋转七色板因而呈现一个白色的轮子,在透镜的焦点上放着的纸片因而烧着了,氢氧化合而成水,水分解仍是氢氧,其他如观察动植物标本,对于他都有不可磨灭的印象,产生了不可度量的影响。他常说,“人生如梦”,不是说人生如梦一样是假的,是说人生如梦一样是真的,正如深山回响同你親口说话的声音一样是物理学的真实。镜花水月你以为是假的,其实镜花水月同你拿来有功用的火一样是光学上的焦点,为什么是假的呢?你认火是真的,故镜花水月是真的。世人不知道佛教的真实,佛教的真实是示人以“相对论”。不过这个相对论是说世界是相对的,有五官世界,亦有非五官世界,五官世界的真实都可以作其他世界真实的比喻,因为都是因果法则。而世人则是绝对观非相对观,是迷信非理性,因为他们只相信五官世界,只承认五官世界的事实。须知绝对的事实便非事实,据物理学不能有此事实。物理学不能有绝对的事实,即物理学不能成立,因为“物”字是绝对的。“物”字不能成立,则“心”字成立,因为必有事实,正如不是黑暗必是光明。“心”字成立,则不能以“生”为绝对,因为世人“生”的观念是“形”的观念。“形”灭而“心”不能说是没有。“心”不能说是没有,正如“梦”不能说是没有,“梦”只是没有“形”而已。那么“死”亦只是没有“形”而已。据莫须有先生的经验,学问之道最难的是知有心而不执着物。知有心便知死生是一物,这个物便是心。于是生的道理就是死的道理,而生的事实异于死的事实,正如梦的事实异于觉,而梦是事实。莫须有先生生平用功是克己复礼,而他做中学生的时候科学实验室的习惯使得他悟得宗教,即是世界是相对的。由相对自然懂得绝对,于是莫须有先生成为空前的大乘佛教徒了。但莫须有先生教小学生常识功课,决不是传教,他具有科学与艺术的修养,只有客观没有主观了。他认他是最好的小学自然教师,得暇自己到野外去替学生找标本,却是没有一个学生肯陪同莫须有先生去。有时纯同爸爸去。

莫须有先生不肯担任地理,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不会绘图。

莫须有先生不肯担任历史,因为他是一个佛教徒的原故。历史无须乎写在纸上的,写在纸上的本也正是历史,因为正是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中国的历史最难讲,当然要懂得科学方法,最要紧的还是要有哲学眼光。中国民族产生了儒家哲学,儒家哲学可以救世界,但不能救中国,因为其恶业普遍于家族社会,其善业反无益于世道人心。孔子说“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但骥不是无力,是不称其力,儒家应以二帝三王为代表,最显明的例子莫如禹治水,禹治水以四海为壑,是何等力量!这个力量不以力称以德称。三代以下中国则无力可称。而其德乃表现在做奴隶方面。百姓奴于官,汉族奴于夷狄,这个奴隶性不是绝对的弱点,因为是求生存。夷狄征服中国之后,便来施行奴化教育,而中国民族从来没有奴化,有豪杰兴起,“黄帝子孙”最足以号召人心,以前如此,以后也永远如此,而夷狄也永远侵入中国!而夷狄之侵入中国是因为暴君来的。而暴君是儒家之徒拥护起来的。因为重君权。而暴民又正是暴君。于是中国之祸不在外息在内优,中国国民不怕奴于夷狄,而确实是奴于政府。向夷狄求生存是生存,向政府求生存则永无民权。宋儒能懂得二帝三王的哲学,但他不能懂得二帝三王的事功,于是宋儒有功于哲学,有害于国家民族,说宋明以来中国的历史是宋儒制造的亦无不可。中国的命脉还存之于其民族精神,即求生存不做奴隶,如果说奴隶是官的奴隶不是异族的奴隶。宋儒是孔子的功臣,而他不知他迫害了这个民族精神。中国的历史都是歪曲的,歪曲的都是大家所承认的,故莫须有先生不敢为小学生讲历史,倒是喜欢向大学生讲宋儒的心性之学。

再说莫须有先生教国语。名义上莫须有先生教的是小学五六年级国语,应是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实际上则是十五岁至二十岁的大孩子不等。这些大孩子大半是在私塾里读过《四书》同《诗经》《左传》的,同时读《论说文范》,买《鲁迅文选》《冰心文选》。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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