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一个人走路没有?”
这时小小的心儿真有趣,它是一个野心,上面没有一条路可走,完全不是雪地的风景了,是烦闷的小天地。莫须有先生的宇宙观,人生观,过去与现在与未来,何以完全与它不冲突呢?而且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呢?莫须有先生同纯道:
“我从前做小孩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巴不得过新年,过新年穿新衣,穿新鞋,但最不喜欢过新年下雪或者下雨,关在家里不能出去。”
纯对于爸爸的话不乐意听,他觉得爸爸的话不是同情于他,是取笑于他了。倒是媽媽同情于他。媽媽因为昨夜除夕“守岁”,没有睡眠,慢慢地坐在椅子上栽瞌睡了,于是纯在他的烦闷的天地里越是没有倚傍,莫须有先生徒徒自己心地光明,同雪地一样明朗,同情于小孩子,但觉得烦闷有时也是一种天气,让他自己慢慢地晴好了。媽媽在寤寐之中也还是以小孩子的心事为心事的,忽然慾张开睡眼而睡眼无论如何非人力所张得开,闭着眼睛说梦话道:
“天还没有晴吗?”
这一来纯同慈大笑了,而且纯的天气忽然晴了,向着媽媽说话道:
“媽媽,天晴了,——刚才雞啼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
“哈哈哈。”
“纯,你的新票子给我看看。”
纯同慈各有一元一张的新票子两张,是“压岁钱”,只可以留着玩,不可以花掉,要花掉须待新年过完之后由各人自己的意思了。莫须有先生叫纯把他的新票子拿出来看看。纯便拿出来看看。纯把自己的拿出来了,而且要慈把慈的也拿出来,说道:
“姐姐,你把你的压岁钱也拿出来。”
慈对于此事无自动的兴会,只是模仿纯的动作,而且助纯的兴会罢了。莫须有先生拿着纯的新票子同他说话道:
“这是什么东西?”
“钱。”
“有什么用处?”
“买东西。”
“你自己上街买过东西吗?”
“没有,我要什么东西爸爸给我买。”
“你为什么喜欢它?”
“是我的压岁钱。”
纯说着又从爸爸的手上把自己的新票子接过来了。纯的空气热闹了,而莫须有先生感着寂寞了。莫须有先生感着寂寞,是觉得“心”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而世人不懂得它。不懂得它,故不懂得真理。而真理总【經敟書厙】在那里,等待人发现。贪是最大的障碍。障碍并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你能说贪从什么时候起呢?就经验说,纯是不应该喜欢钱的,因为他没有用钱的经验,然而小小的心灵喜欢钱,正是贪。所以贪不是经验来的。要说经验,不是四五岁小孩子的经验。唯物的哲学家将说是父母的遗传。这话该是如何的不合理!说一句话等于没有说,无意义!父母不也做了小孩子吗?再追问下去呢,故话等于没有说。须知我们有不贪的心。不贪的心好比是光明,贪则是黑暗罢了。我们为什么不求光明,而争辩于黑暗的来源呢?试问黑暗有来源吗?只是障碍罢了。这便是佛教。这便是真正的唯心论。争辩于贪瞋痴的来源者正是贪瞋痴的心,正是唯物。心是没有时间空间的,心无所谓死与生,正如黑暗无所谓昨日与明日,光明亦无所谓昨日与明日,——你能说这个黑暗从什么时候起吗?光明从什么时候起吗?同样贪是从什么时候起,本来没有起点了。而世人则以“生”为起点,正如看见阳光,于是说今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出来了!这话该是多么的不合事实。纯虽是小孩子,而喜欢钱,他对于一张新票子的欢喜,并不是对于一张纸画的欢喜了。你给一张画他看,他如果不喜欢这画他便不要的,你给一块钱他,无论是新的票子旧的票子,他无条件的接受了,而且认为己有了。这个贪心便是世界便是生死,不是区区小孩子四五年光隂之事了。这是真理,这是事实,但无法同世人说,“下士闻道大笑之”,故莫须有先生寂寞了。莫须有先生的寂寞又正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本来“不笑不足以为道”,否则我们大家都无须乎用功了。若不贵乎用功,则眼前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呢?眼前的世界便是叫人用功。莫须有先生总想训练自己的两个小孩子信道理,即使智不足以及之。信便是听圣贤的言语而能不笑之。这是天下治乱的大关键。今日天下大乱,人慾横流,一言以蔽之曰是不信圣人了。
慈附和着纯,把她的两张新票子也拿出来递给爸爸。莫须有先生拿了慈的票子却毫无感情,因为慈的这个作为本来无感情,她是模仿动作,她是为助纯的高兴。慈喜欢用钱,没有钱的时候亦可以不用,但用钱的时候决不舍不得;因为她喜欢用钱,她乃不以藏着钱为喜悦,故她对于压岁钱无感情了。爸爸给压岁钱她的时候,她不像纯狂喜,她也不论是新票子是旧票子,新票子她也拿在手上看了一看,同看一张画一样,若是旧票子她便拿着向口袋里一塞了。好比爸爸给钱她买教科书,毛钱票有时肮脏到极点,拿在手上真是满手的尘垢,慈拿着便向口袋里一塞,莫须有先生很是奇怪,好好的女孩子为什么不怕脏呢?若莫须有先生则另外用一张纸把脏票子包裹着了。莫须有先生固然不应该有洁癖,他最不喜欢脏票子同他親近,慈也确乎不应该不怕脏了。掉过来说也对,莫须有先生有时又最不怕脏,如果是他煮饭,吃了饭他必定洗家伙,有时又在茅房里打扫,而慈又未免不喜欢工作,有点怕脏了。所以莫须有先生到处给慈过不去,总是施之以教训,有时刺刺不休,莫须有先生太太则曰,你们爷儿俩又在那里吵架了!于是慈大笑了。莫须有先生又很喜欢她的纯洁,她的不怕脏正是她的纯洁,她简直没有分别心,她写字连字都不记得,总是写白字,却是一篇好文章了。她在文章里常说云霞是太阳的足迹,草上新绿是雨的足迹。莫须有先生觉得学生当中很少有人及得上慈的纯洁的思想。她作事有时同做梦一样,用钱有时也同做梦一样了。纯则看得很清楚。他喜欢他的新票子,他要保存他的新票子,后来他的新票子,连祖父,外祖母,姑祖母,舅舅给的压岁钱一起,给媽媽借去用了,一年之后要爸爸清还,那时社会上已用大票子,有五十元一张的,有百元一张的,莫须有先生给他百元一张的了,他大喜。然而纯也并非悭吝人,只是他是一个经验派,他倒很喜欢听莫须有先生讲道理了。
“纯,你把你的压岁钱给我,你肯吗?”
“不肯。”
“奇怪,人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莫须有先生说着笑了。
“真的,人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我的我给你。”
“我不要你的。”
慈的新票子又拿在慈的手中,她递给纯,纯不要了。
“爸爸,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纯忽然望着门外空中正在飘着的雪问着这一句话。此话令莫须有先生大吃一惊,起初是不懂得话里的意义,连忙懂得了,懂得了纯的话,而且懂得道理是颠扑不破的,纯的话并不是童话,是颠扑不破的道理了。莫须有先生且笑着答复他:
“雪是天晴的时候上去的。”
“天晴的时候哪里看见雪呢?”
“雪是天气冷,雨水凝结成的,雨水是天晴的时候水蒸气上到天上去凝结成的。”
“不错。”
纯说爸爸的话说得不错了,他懂得了。
“慈,刚才纯问的话你懂得吗?”
“起初我不懂得他问的什么,后来听见爸爸的答话,纯再问爸爸的话,我才懂得他的意思,我觉得他问的很有意思。”
“他的话令我想起许多事情,我告诉你,人是有前生的,正如树种子,以前还是一棵树,现在又将由种子长成一棵树,前生的经验如树种子今生又要萌发了。生命非如一张白纸,以前什么也没有,现在才来写字。如果是一张白纸的话,纯今天便不会问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因为他应该只是接受经验,看见下雪便记着下雪的事实好了,哪里有‘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事实呢?他问着这一句话,他仿佛毫不成问题的,雪有上去的时候,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罢了,这不是因为他有许多经验吗?经验告诉他什么东西都是先上去然后下来,如飞鸟,如风筝,如抛石坠石,……但这些经验未必是一个小孩子的经验,他不会对于许多事情用心,我认为是他前生的经验。你相信不相信?”
“我相信。”
慈微笑着答,她确是相信爸爸的话了。
“所以小孩子喜欢钱,也是前生的贪,今生又萌发,若照小孩子说他确是不应该喜欢钱的。据我的观察,小孩子对于玩具的爱好,尚不及于对于钱的贪,你夺过他手上的钱他真是舍不得的。便是我现在,我还是很有舍不得的种子,确乎不是一生的事情,真要用功。”
莫须有先生只讲这一半的道理给慈听,还有一半的道理他认为小孩子不能懂得,要懂得必得是大乘佛教徒了,都是因为纯的一句问话。那便是理智问题。理智是神,世界便是这个神造的。佛教说,“譬工幻师,造种种幻。”便是这个意思。世界是“理”,不是“物”。因为是“理”,所以凡属世界上的事实无不可以理说得通。因为不是“物”,所以唯独世人执着的物乃于理说不通了。又因为执著物而有世界,所以世界是一场梦了,是幻,这又正是理智所能说得通的。并不是求其说得通,是自然皆通了。什么都是理智的化身,谁都是理智的化身。今天下雪,是理智的化身。纯问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小孩子是理智的化身。眼前何以有雪的事实,没有用理智说不清楚的,如果说不清楚是你不懂得事实,乡下人所说的超自然的神或力,便是迷信了。小孩子何以会推理?一切东西都是先上去然后下来,现在雪既从空中下来,必有上去的时候,这个推理是不错的,所以他的话并不如大人们认为可笑了,正是理智作用。唯物的哲人以为推理是从经验来的,他不知道他的“经验”的含义便不合乎推理,正是理智所说不通的。经验正是理智的表演罢了。换一句话说,世界是理。理不是空的理想,小孩子便是理的化身了,他会发光明的。故他对着眼前的世界起推理作用了。从此他大天用功,中人以下向“物”用功,也还是推理,还是理智,他不知道他是南辕而北辙了,可怜以理智力工具而走入迷途,而理智并没有离开他,所谓道不远人,人之违道而远人。中人以上向“己”用功,便是忠,而忠必能达到恕,即是由内必能合乎外。内外本分不开的,所谓致知在格物。到得用功既久,一同成熟,便是物格知至,这时世界是理智。中国的话大约还不能完全这样讲,但趋向如此,即是合内外之道。印度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完全是这样讲了。这里理智是一切。一切都是理智假造的了。知道“理智假造”的意义,才真懂得宗教。纯大约还近乎一张白纸,范畴是他自己的,经验慢慢地填上去,故他看着雪问了一句大人不懂、的话,莫须有先生暗地里惊异了。道理本是颠扑不破的。
下午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太阳一出来便从应该出来的地方出来了,而人们因为多日不见他的原故,乍见他在西方露面出来,大家共同有一个感觉,“太阳在那里!”仿佛太阳不在那里也可以了。其实天下哪里有那样不合规则的事情呢?太阳出来是从应该出来的地方出来,他并不是代表世间的时间,他是代表世间的规则,他不会早睡或晏起的,他总是清醒的,只是我们对他有时有障碍罢了。天晴了纯便要出门,但出门便非常之濕,地下都是雪,而今天出门又非穿新鞋不可,事情便很为难,然而纯无论如何是室外的心,室内则是不可遏制的烦闷了。他同媽媽吵,同姐姐吵,甚至于同莫须有先生吵。他一旦同莫须有先生吵时,则理智完全失了作用,同时也还是理智,因为他知道他的不是了,但要胡闹了。于是莫须有先生想法子替他解决困难,问他道:
“你要到哪里去玩呢?”
“我到顺哥家里去。”
“好的,我来替你扫雪,把门口扫一条路出来。”
莫须有先生说。
“今天不能随便到人家家里去,要正午以前先去拜年,人家还给糖粑你吃,拜了年以后再随便去可以,——现在天晚了,顺哥家里也不能去!”
莫须有先生太太说。
“我是小孩子。”
“小孩子也要讲礼。”
莫须有先生太太坚决地说。但顺在那边都听见了,他赶忙拿了扫帚出来扫门外的雪,表示他欢迎纯到他家里去玩。顺没有料到他一出门竟同莫须有先生太太见了面,莫须有先生太太正在那里倚门而望,于是见了面连忙又低头了,低头而面红耳赤,因为明明看见了而佯不见了。是礼也。新年见面要正式见面的,要特为来拜年的,不能遇诸途的。莫须有先生太太心知其意,而且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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