谚云,“人熟礼不熟”,也便不招呼顺了,只是年纪大的人诸事老练些,便是渐自然,非若顺之面红耳赤了。而纯也连忙站到门口来,喊顺道:
“顺哥!”
他不是新年见面,是平常见面便招呼了。于是顺无论如何不抬头,只是低头扫雪,但也答应纯:
“你来玩。”
这样说话是同小孩子说话了,非正式说话了,等于今年还没有开口同世人说话了。至于莫须有先生太太,始终站在门口,笑而不言心自闲。莫须有先生从室内把光景都窥见了,他没有料到乡人竟这样不肯从权。他爱其天真。
顺把两家之间扫出了一条路径,而且照着小孩子的脚步的距离铺以石头,于是纯一跃过去了,其心头的欢喜不知到底唯心能解释,唯物能解释,若唯物能解释则关系便在室内与室外,跨过门槛便是欢喜了。陶渊明亦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那么樊笼与自然非同样是物乎?何以有两个心乎?
纯出去了,慈也要出去,于是又不知道是唯心能解释,唯物能解释,若唯物能解释,此刻的物与此刻之前之物有什么不同,何以慈忽然心猿意马起来?若唯心则心本来是瞬息万变了,樊笼与自然同样是心了。慈要出去,征求媽媽的同意道:
“媽媽,我也去,好吗?”
“你去,去照顾纯,——过新年不要乱说话,要说吉祥话。”
媽媽叫慈去了。刚才纯去的时候,媽媽也嘱咐他“过新年不要乱说话,要说吉祥话”了。
慈走进顺的家里,看见纯手中拿了好几块大大的糖粑,一双小手把握不住,便上前去照顾他道:
“小心,别丢了!”
因了慈这一命令,纯便反抗,因之他顿时得了语言的自由了,刚才他完全处于拘束之中,不知怎么好了,——人家给我东西我怎么办呢?要呢?不要呢?怎么能要得许多呢?不要许多,你为什么给我许多呢?慈挽着他的手叫他小心别把糖粑丢到地下去了,他大声反抗道:
“媽媽叫你不要乱说话,你乱说话!”
顺夫婦都笑了,喜纯之善于解脱自己。其实他总是反抗慈,慈也总是命令他。尤其是慈持着姐姐的地位爱发命令,莫须有先生常常笑她的命令每每无效了。真的,人一有地位便爱发命令,而反抗多少要有点反抗精神了。
纯兜着糖粑跑回家去了,他给媽媽看,交给媽媽,“凤姐给我许多糖粑!”纯只有今年才真正的有了受拜年礼物的经验,去年正在敌人打游击中过年,更以前便不记得了。
莫须有先生太太把凤制的糖粑掐了些许放在口中试一试,说道:
“大倒大,也甜,炒米不脆。”
纯的味觉完全不用事,只是占有心,欢喜心,把人家给他的东西都交给媽媽,他又跑到顺的家里去了。
莫须有先生太太把纯赚来的凤制的糖粑掐一片给莫须有先生尝尝,而且笑道:
“青年人,把糖块做得这么大,五块糖粑可以做得十块,要给人哪里有许多给的!”
“是的,所以青年人天真可爱,同时青年人也决不能办事。”
“她大约也只给纯,其余的便是她一个人吃,连顺也未必给。”
是的,懒人便必贪吃,贪吃便必舍不得给人,凤除了给纯五块糖粑而外,其余的便没有确切的账目了。事隔数月之后,莫须有先生太太尚同莫须有先生谈及此事,说道,“过年我们打了十斤糖,我们该做了多少人情!还有你吃,你有纯吃的多!她也打了三斤,除了给了纯五块而外,她的糖都到哪里去了呢?不都是她一个人吃了吗?”所谓“打了十斤糖”的糖便是饧,饧结成坚固的块儿,卖之者挑一担,一担便是两大块,谁买便从两大块上面敲打下来,故买糖曰打糖。打了糖再拿回家去加火熔化,和着炒米搓为糖粑。莫须有先生太太向莫须有先生说此一番话时,是有感慨于顺的媳婦儿即懒凤姐之贪吃,初无意于讽刺莫须有先生,而无意之间把她自己制的糖粑的报销说出来了,莫须有先生同纯吃的一般多,弄得莫须有先生很难为情,于是莫须有先生太太大笑了,而且找补一句道:
“你真同纯吃的一般多。”
说这话时,莫须有先生太太倒很有一点痴情,仿佛“我自己名下的都让你吃好了!”然而莫须有先生太太为妻之情远不及母爱的伟大,因为她自己完全没有吃糖的心了,她简直没有这个感觉,事实上莫须有先生太太除了吃饭而外她自己做的一切东西有沧海之多而自己吃的渺不及一粟,她所做的人情有泰山之重了。莫须有先生起初听了太太的话,“你有纯吃的多!”确实有点羞色,转瞬之间毫无惭愧之意,他不以他喜欢吃糖为可耻,确实觉得自己是孟夫子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这个贪字很容易去,不比贪肉食。他简直因为喜欢吃糖的原故,他觉得他可以学伯夷叔齐,不贪而食固然有趣,不食而饿于首阳之下也很有趣,莫须有先生却是没有饿死的意思,只是仿佛可以使得百世之下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了。他本是佛教徒,喜欢投身饲饿虎的故事,但因为是中国人,中国人都喜欢鬼混,故他常常觉得何日天下大乱他便来学一学伯夷叔齐了。
纯再到顺家去的时候,他感得冷落,因为顺同凤都在那里招待慈了,不再同他打招呼了。凤今天戴了一顶新帽子,丝绒的,是莫须有先生太太送给她过新年的,所以她新年戴上了。她以前不但没有戴新帽子,简直从来不戴帽子,即是说她连旧帽子也没有了。慈同戴了新帽子的凤姐在那里享受宾主的光荣,真是光荣之至,慈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宾,凤从来也没有人把她当主了。平常上凤家来的人,来便来,去便去,简直不理会她,可见她,虽是主婦,完全是小孩子的地位了。也很少有人到她家来,除了一二妯狸,新年更绝对没有人来了。她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乡下婦人都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不过凤连顺也不知为不知,即是说她连夫也不知有了。好比他们两人公用的粪桶,(顺家没有茅厮,不知是没有地皮的原故,是懒的原故?据莫须有先生的观察是懒的原故)总是顺倾倒,便是她有己无人的反证。今天她确是有做主人的意思,不知是戴了新帽子的原故,还是今天新年家里来了客的原故?乡里人则这样说:“自从有莫须有先生到这里来住,这个地方热闹起来了,连凤也变了!”以前的凤是个什么样儿,虽然不知其详,总之她没有做过主人了,她家里没有来过客人了。现在慈来了,她拿了吃饭的碗倒给慈一碗茶,慈因为没有做过客人的原故,非常之不惯,其不惯之原故又可以有二,一是吃饭的碗大,她从来没有用这样大的碗喝茶;二是今天做客。于是主宾二人相视而努力不笑,因为努力的原故,不成功,便大笑而特笑不能自休。慈说明原故:
“向来没有人同我讲礼倒茶我喝。”
“向来也没有人同我讲礼,倒茶我喝。”
凤这一说倒无意之间把慈的笑止住了,因为慈接着不知道怎么办,她还是把凤倒给她的茶还送给凤算是她同凤讲礼不呢?她觉得此中礼有不足,但不能说明原故。总之主客之间只有一个杯子,虽说是讲礼,小孩子也有无所措手足之感了。出乎他们两人的不意,顺倒了一碗茶送给凤道:
“我同你讲礼,倒茶你喝。”
顺这一动作,可算是一部杰作,不但凤高兴,连慈也高兴了,屋子里的空气大力热闹了。然而纯在那里寂寞了,他把顺看了一眼,看顺对于他将如何。顺会意,连忙又拿一个吃饭的碗倒一碗茶,端在桌上,请纯道:
“小客人,我家的碗太大了——这里喝茶。”
纯非常之得意,连忙上前去,守着他的地位,谢道:
“顺哥,谢谢你。”
顺自己也端了一碗茶在那里陪客了。
“纯,乡下有一句话,‘礼多人不怪。’你今天几乎怪了我,是不是?”
纯知道顺这话是笑他了,但他还是高兴得很。
凤也拿出了慈的一份糖粑,不过慈的一份儿不是拿回家去,是摆在桌上当茶点。慈也不喝茶,也不吃点心,两样都是形式了。而她的精神上十分快乐,因为人家对于她讲礼了。
纯慢慢地自己在那里玩,他已忘记了新年了,把顺家地下堆着的芋头摆来摆去,顺家除了一堆芋头而外别无长物了。
纯又自己唱歌,他到乡下来常常学乡下小孩子唱的歌,歌辞是这样两句:
渡河桥,鬼烧窑;
土桥铺,鬼开铺。
纯则总是唱一句,即“土桥铺,鬼开铺。”莫须有先生平日听纯唱此歌,颇感寂寞,他不会同儿童讲故事,说笑话,唱歌,纯所唱的歌未免贫乏了。同时莫须有先生又忆起自己小时也正是喜欢唱这歌,“渡河桥,鬼烧窑;土桥铺,鬼开铺。”他的儿童生活却丰富已极,纯现在又正在那里开口唱,他唱出“土桥铺”三个字,使得慈呆若木雞,因为纯将咽出不吉祥的话了,新年到人家家里最忌说“鬼”的,而驷不及舌纯更正得非常之快,是他自己自觉的更正,他这样唱了一句:
“土桥铺,桂久昌。”
因为他知道土桥铺有“桂久昌”的铺子,所以他由“鬼开铺”的“鬼”字连忙转到“桂久昌”了。顺对于此事欢喜得不得了,他佩服纯得很,他逢人称赞纯会说话了。
这天晚上莫须有先生太太睡得很早,因为昨夜除夕她通宵未眠。莫须有先生关门睡觉时,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望了一望,满天的星,满地的雪,满身的寒了。开了门又是满室的灯光。他相信真善美三个字都是神。世界原不是虚空的。懂得神是因为你不贪,一切是道理了。我们凡夫尚且有一个身子,道理岂可以没有身子吗?这个身子便是神。真善美是当然的。凡夫有时也发现得着了。如果只相信凡夫,不相信道理,便是唯物的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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