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制度都要合法,如今火药全无,又没人试演。这火器手略高,便打过了人头,手略低,打在地上;不试演,放时胆怯手颤,高低都主张不得。一次打不着,两次打不着,敌兵已到面前,只办得走了,如何守得住?”将道将着实诘责一番,守堡守备,也捆打了几个。自己从新料理,修堡筑墙,练兵铸器,堆积粮草,这遭边上方成规矩。真个是: 临淮方出将,壁垒气森严。 烽火明秋月,天骄取次歼。 他又道:“军士不训练,多老弱贫寒,都是将官懈怠,剋剥所致。”所以他考选将士,极其古怪,凡考语开年老剥军,是不用的,怠惰是戒饬的,若是纵酒嫖赌的,都不甚难为,看他人才洒落的,也还委用。 其时有个张千户,少年不简,好出入花街,与一个妓者陈巧往来,见他有个妹子赛儿,年方十四,却也生得: 云鬓绿堆鸦,妖妍露里花。 芙蕖初出来,想也似些些。 不惟姿色出人,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张千户意思要梳拢他,口里说,却身边没钱。陈巧取笑他道:“你只好狗咬骨头,干咽唾罢!”眉来眼去,丢了许多眼睛光:酒后敲台击桌道:“我定要娶他!”鸨儿道:“癞虾蟆吃天鹅?”笑是: 浪有偎红意,囊无挂杖钱。 今生已过了,重结再生缘。 浸寻半年,恰值代府乐部中缺个弹的,竟用价娶了进府。张千户知得,忙赶将来,却也只好眼睁睁看一看儿罢了。闷闷的买了壶酒,寻着陈巧坐了。平日学得番语,吃到醉了,编一个《北清江引》,唱道: 泼牟麟背了咱哈豚去,恼的咱没有睡。思他不肯来,抓也留不得。只索买一壶打辣酥,吃个沉沉醉。 大凡有才的人,不是好傲慢人,只是任着性。有照管不到处,人又拿个恃才傲物题目看他,越觉得他渺忽人。张千户善弓马,同僚也忌他,又见他疏脱,说他傲,所以堂官处说他不是,就把这个曲儿做了证见,开他个淫酗不简。每次巡按来,看了考语,又见他少年,信是有的,定戒饬几下。自此也不得管屯管印,弄得他没事干,越放浪了。 贝锦织谗言,谁明薏苡冤? 干城弃二卵,此案那能翻! 一日,机缘相凑,是抚院考察过堂,王威宁看了考语,又看一看人,道:“你年少,怎么不向上?”他不慌不忙道:“千户偶然有此,望老爷容千户知改。”王威宁见了他,人品已是俊伟,看他气宇,又甚镇定,有意用他,便笑道:“你改么?就留标下听用。”这千户也就小心谨慎,凡有差委,俱备停妥。因他会番语,着他管领一百名夜不收,日夜出哨,打探敌情。军中耳目最是要紧的,或远或近,或东或西,都要得知。没胆儿的见尘就起,没机智的多为他拿,以致声息不得传,传来也不真,最为误事。他每每自去,他有胆略,有机智,便是边外窠巢中,也走了去,没件不打探得来,以此威宁极喜他。 枯管枝亭角,颓然土木俦, 一朝借裁制,清韵自悠悠。 王威宁在任一年有余,恰值代王生辰。王威宁躬往贺寿,代王开宴请王威宁。先在小殿上,后因王威宁量好,又移翻席,到后园亭子上饮酒。只是: 芳树摇新绿,澄波湛蔚蓝。 惊沙塞北地,玩此小江南。 此时不用戏子,却在宫中叫出一班女乐来。奏了一会,那王威宁猛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手弹着琵琶,站在众人前面,这正是陈赛。 素睑疑镂玉,霓裳似破梅, 浑同庾岭上,一树向阳开。 他容貌已自出尘,看那纤纤玉笋,往来在冰絃中,尤自可爱。王威宁乘着半醉,站起来,躬了身道:“下官在此,为殿下犬马,今已年余,虽屡蒙恩赐,却不曾有破格之赏,今日妄有所求!”代王也只料要甚金帛玉玩,就信口应道:“先生要什么,自当奉赠。”王威宁打一个大深躬,道:“多谢殿下!下官所求,是这部女乐。既蒙全诺,即当领回。”代王一会言语不得,却已许出,悔不得,只得做一硬好汉,道:“叫承奉快送到先生衙内去。”王威宁又唱了两个肥诺,这厢承奉叫了轿马,送到院前。 深宫无复理冰絃,又抱琵琶向别船。 身似狂花任飘泊,随风冉冉落平川。 自此王威宁每日也置酒作乐,白衣女子,是第一个沾恩宠的了。 其时又值秋防,闻得边外喂马打粮,似有入犯消息。王威宁已先期发牌各路,叫行御备,又差张千户远出边外,探他消息。自己边上练乓催饷,声言打套,去恐吓他。这日正在后堂,列着女妓吃酒作耍,忽听得一声响,阶前落下一个人来,王威宁吃了一吓,看时却是张千户。这张千户从小曾学这件绝技,叫“鲫鱼爆”,一爆可高数丈,跃去数十丈。他曾打探,直入帐房,见个标致妇女,他见无人,去调戏他,高兴误踹了他脚,被他喊起,众边兵赶来,被他这一爆,脱了性命。那里还道是神人,会腾空的,不敢来赶。这时边信已紧,若等传鼓开门怕迟了,故也用此法,忙上堂禀道:“千户已到敌中,亲见边上已自动兵,分作三路。他有一枝由西来,明晚约到威宁海子,千户火急飞来通报!”王威宁听了,大喜道:“好汉子!” 奇探虎穴子,巧脱骊颔珠。 有胆能如斗,轻身往若凫。 就把手中金杯,大可容一升酒,叫使女赐他,道:“杯也赐你!”叫女妓们奏乐。千户一面吃酒,一面道:“爷,敌兵来了,爷该出令,叫边上防守的防守,厮杀的厮杀才是。”王威宁道:“我备御已久,料他不能进边。待他师老粮尽,我轻兵乘他饥疲,可以大胜!”千户道:“爷是神算!但千户愚见,威宁海子有水有草,明晚兵马毕竟在此屯札。但沿海子地土泥淖,不便驰驱,不若明日五鼓出兵,乘明晚月黑,他营未定,千户领部下夜不收,先混入敌营,爷统大兵南首迎来,把他逼入泥淖,使他施展不得,可以全胜。若待他退,怕旷日持久。”王威宁道:“好计,好计!” 中夜拥旌旄,谋奇逸待劳。 刍荛言足采,一鼓靖边涛。 女侍因王威宁将杯赏了千户,又将一只金杯斟来。王威宁又叫把这杯酒也与他吃,杯也赏他。前边千户说话忙,这会不说话了,又连吃了几杯空心酒,略放了些胆。猛听得琵琶声,抬头去看,只见那弹的女子,侧着身低着头,恰似陈赛一般。那边越闪了身子开去,千户忘怀了,定要看个分明,不料王威宁早见了: 拴不住两条热肠,难躲避一双冷眼。 王威宁道:“千户,你爱他么?”千户惊得双膝跪下,道:“死罪,死罪!”王威宁道:“你尚未有妻?”千户道:“果是未有妻。”王威宁道:“我就将他与你!”就叫弹琵琶女子过来,道:“你随他去,也是个宜人。”那女子红了脸,故意要往里面走。王威宁道:“我一言已出,不可失信!”对张千户道:“你领他去,但不可忘了五鼓军期!”张千户满心欢喜,叩了头,谢了。女子也叩一个头,辞行。女子在威宁前行走,尚自趑趄,下堂明白,认得是张千户,也笑容可掬了。 沟水复归源,落花竟返树。 茫茫大海萍,亦有随风遇。 张千户出了辕门,把自己马驼了陈赛,先到家中。自己分付部下夜不收准备干粮器械,五鼓一同出哨。到家略与陈赛叙叙寒温,略说说欢喜的意思,不敢睡觉。也只整备些粮食器械,先到城门口,会齐众人,抄路赶到威宁海子。绕出敌兵之后,三三五五,混入贼队。这边王威宁点了五千人马,自己也骑了马,出边。总兵领兵三千,日晚也到威宁海西,准备横冲厮杀。出城一路恰是西南风,人马乘着顺风,且是行走得快。到申时分,忽然转风,飞沙走石,劈面打来。王威宁坐在马上道:“似此逆风,贼却得势了。”只这一句话,又引出一个人来。 子贡屈圉人,陈余逊厮养。 由来奴媵中,智足发卿相。 这人姓梁,名骥。原是梁总兵名下惯战家丁,少年有人相他要腰金衣紫。也有意功名,屡从出塞,蹉跎不遇,到了五十四、五岁了,壮心颓了,在军门充一个马夫,却嘴哩常要说些大话,惹人笑。 老骥心虽壮,弩骀步每先。 唾壶空碎击,伏枥自悲怜。 此时正牵着马,就开口说:“老爷要顺风,只要军士略趱行些,抄出前面那大林子,便是威宁海子西北,绕在他兵背后,我就是上风了。”王威宁举手道:“神助,神助!”忙催兵向北,要绕出林子。喜得风大尘起得大,虽与敌兵交错过,敌兵不觉。到得黄昏,果然我兵在后,敌兵反在我兵之前。一望五六里,风尘中隐隐都有火光,却是敌兵在彼安营。他略得只有边兵犯边,料没个官兵出塞,乘着水草,把马都放了,去了鞍辔,任他嚼草吃水。富的皮帐,穷的布帐,也有独自一帐的,也有两三人合一帐的,都各打点安歇。只有张千户兵,装做放青饮马,混来混去。将至初更,王威宁催兵掩袭,相隔里许,叫放炮。这炮一响,王威宁自北杀来,总兵自西杀来,张千户从中斫杀。敌兵闻得炮响,急要迎敌,有马抓不着鞍辔,有鞍辔抓不着马。风大得紧,尘沙蔽了,有弓箭刀枪,都不知向那一方斫射。三面驱将来,将好些兵马赶入水中,或落在岸上泥淖中。三路兵大胜,共计斩首九百余,生擒五十余人,夺获马骡不计其数。王威宁下令回军,一到军门,先将银牌花红赏了张千户,第二赏了梁骥。 上赏先持画,军功重发纵。 隐微有必录,谁不竞勋庸? 其余头敌二敌,生擒斩级,夺马骡,夺器械,以次受赏。先差官报了捷,以后叙功圣旨下部,巡按查核,分别愿封愿赏。王威宁升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兵进都督。同知张千户,补花马池游击。梁骥补镇远堡守备。自此大同一带,兵不敢南牧。张千户却也完了未了之缘,粱骥终不失腰金之相。 但如今为大将的,贪财好色,愎谏蔽贤,还要掠人妻女,怎肯舍自己的美姬与人?圣旨部劄,视如等闲,那个肯听人说话?所以如今用哨探,不过听难民口说,不破的城说破,已失城说不失,说鬼说梦,再没个舍命人,入敌营探个真消息的人。随你大将小将,远远离敌三四百里驻札。只晓得掘人家埋藏,怕敌兵来,每夜还在人屋上睡,那个敢劝道杀贼?总之上边没这如王威宁样一个大臣,自不能得人的力,成朝廷的功。总是: 力战全恃三军,激劝须凭上将。 帷中一片虚公,士卒自尔鼓壮。 当日,王威宁先时趋附太监汪直,后来又附幸臣朱宁,人品不无可议。然他只为能用人从谏,信赏必罚,所以屡废屡起,所向有功,直至封伯。附炎附势,人道是要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只看如一个有才望大臣,只为持了正义,不肯与人诡随,所以要兵不得兵,要粮不得粮,要人犄角不得犄角,卒至身死,为人所笑。我道“和衷’二宇说得,“趋附”二字说不得。若说用人,所言赏罚拘泥成见,张千户如何得用?愎谏自用,马夫如何得进一言?不知此重赏,如何得人死力?我道如今文武将帅,遇着踶(足斤)之才,也须破格拔用,不得专拘资序,凭贿赂,听请托;言语可听的,不防虚己听受,罚不避亲,赏不避疏,不要叙功只叙子姓,权豪奏带,则人知激劝。敌人虽鸷悍也贪生怕死,不是金石身躯,如何不可殄灭?听他破城破邑,只是不见不闻;却又淫人掠人,损人房屋,使人不畏敌而畏兵。只恐皇上英明,所用言者,别有一番人难乎免于西市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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