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敗清師於嚴關(嚴關者,所由入桂林要道也)。
七月四日,定國率諸軍克桂林。定南奔入營中,悵然無一言;久之,曰:『已矣』!其妻曰:『勿慮我不死』!乃囑一嫗攜其子出避曰:『苟得免,度為沙彌;勿效乃父作賊,一生下場有今日耳』。遂自縊。定南赴火死。俘叛將陳邦傳並其子曾禹,送貴州殺之。獲定南一子,平西王婿也;因留於營。
劉文秀克敘州、白文選克重慶,平西王等回兵保寧;文秀由嘉定、成都追至保寧,討虜將軍王復臣曰:『不可!我師驕矣,而彼方致死;以驕兵當死寇,能無失乎』?諸軍皆不以為然。張先璧軍其西南;先璧號黑神,軍容耀目,然未經大敵。三桂登城望之曰:『獨是軍可襲』。乃出精騎犯其壘,果驚潰;轉戰而南,復臣手斬數人,環之者益眾。乃曰:『大丈夫不生擒名王,豈可為敵所辱』!遂以刀自剄。清師皆驚歎,以為烈士。文秀撤圍而退,三桂不敢追。曰:『生平未見如此勁敵,特欠一著耳』。蓋如復臣所云世。報至滇,可望下令曰:『不聽謀,損大將,劉撫南罪應誅。念有復城功,罷其職閒住』。文秀歸雲南。
九月,李定國北取衡州。自南寧既敗,胡一清、趙印選、馬寶、曹志建等尚留粵西,屯聚山谷間。定國至,皆相率來歸,民間亦多嘯聚以應者,聲勢大振。孫可望亦自至沅州,使白文選、張虎攻辰州,下之,殺清總兵徐勇,長、岳相繼奔潰。而清敬謹王率兵南下;十一月,遇定國於衡州,相持匝月。定國密令馮雙禮率兵伏永州小路,而親率所部決戰;佯敗,至寶慶復還奮擊,伏兵起而夾攻,敬謹王大敗。後得盔號,始知敬謹王亦死於亂軍中。定國退屯武岡。
可望殺陳邦傳剝皮,傳屍至行在,大書於牌曰:『逆犯陳邦傳先經肆劫皇槓,摽掠宮人,罪已漏網;不思建功贖罪,輒行背主反叛。今已拿獲解赴軍前,立將邦傳父子剝皮,傳示滇、黔』云云;絕無奏報之疏,遣人遞送安龍即去。御史李如月疏劾孫可望擅殺,無人臣禮;邦傳宜加惡謚,以懲其逆。疏上,留中。召如月入朝,面詰云:『謚法乃褒獎忠良字樣,從無惡諡之例。爾小臣何得越典妄言!著革了職,於午門外廷杖四十』。張應科即入朝看科抄,科臣以本留中告應科;遂往如月署索其疏稿,如月笑云:『何須用稿,自有揭帖;明早發來』。既而,果遣人以揭帖投應科署云:『大明山東道御史揭帖,遁至偽營提塘當官開拆』。應科大怒,馳報可望;可望得報,即令應科殺如月剝皮示眾。乃縛如月至朝門,應科捧可望令旨,喝如月跪;如月叱曰:『我是朝廷命官,豈跪賊令』!乃步至中門,向闕再拜;大哭曰:『太祖高皇帝!我皇朝從此無諫臣矣!奸賊孫可望,汝死期不遠!我死立千古之芳名,汝死遺萬年之賊號;孰得孰失』?應科促令仆地,剖脊及臀;如月大呼云:『死得快活,渾身清涼』。又呼可望名,大罵不絕口。及斷手足轉前胸,猶微聲恨罵;至頸絕,而止。
時行宮湫隘,內監宮人非輪班入直者,皆居朝外。有宮人夏良璞者,年十九;聰敏殊麗。能詩、工真草書;馳馬試劍,皆絕技也。時居西城,應科朝罷過之,見良璞方據案作書,心動;即令民家婦出入通殷勤。又廉知良璞與巴東王妃結姊妹,常往來王第;應科所居適相對,遂饋遺巴東,交契甚密。王妃常出見,應科以嫂呼之;漸以良璞情事告妃,為誘致良璞通焉。後良璞晝入王第,夜宿應科署,益無忌憚。有密啟司禮監者,遂以上聞。執良璞考訊,具得實,發內官杖斃;以內監知情不舉,同杖死,賜巴東王及妃皆自縊。應科大怒,既而知龐司禮奏報,凌晨率數十人至司禮署,怒問天壽曰:『夏宮人有何罪過,而致之死』?天壽曰:『此官家事,與卿何預』?應科語塞,手按其刃擬甘心於天壽者三;見有備,不敢動。已而馬吉翔至,解之;乃密遣戎標參將張隆賫璽書,以良璞致死事告可望。可望已先得應科密報矣,謂張隆曰:『朝廷何苦?因一宮人殺多命。孤當遣人去處應科,爾可同回』。其明日,傳宣王愛秀同隆還,即以愛秀代應科;而令杖應科於朝門外,革其官,押解至黔。未幾,委任如故。
永曆七年(清順治十年)癸巳正月戊辰朔,帝在安龍。
封李定國西寧郡王。定國自桂林勝後,不復稟可望約束。馮雙禮與爭鹵獲金帛,遂回黔譖於可望。可望連發令箭調還,密令雙禮總統;而以偽都督關有才等潛師躡其後。有龔銘者,為定國中書;使黔聞其事,即馳書間道密白定國。時訛言繁興,有傳定國滋不悅者曰:『我奈何受郡王封?當亦如國主』;有傳諸營偶語者曰:『秦王下長沙,即改年號、受禪讓矣』。及廢處劉文秀,咸曰:『大功未行厚賞,偶敗則膺嚴罰;我等如何苦捐身命』!又以殺楊畏知,故內外咸怨。是月,可望出師,慨然經略中原。其封定國詔使已出黔境,復追還之,曰:『孤今出師入楚,當面會安西,大慶宴。親奉上敕,以光寵之』。而眾益交相論歎,以為此真項羽之刓印吝封賞也。至有為定國慮者,曰:『此偽遊雲夢計耳』。當是時,定國已統兵過左江,克復柳州、慶遠、南寧、太平諸城。而可望所遣令箭一日三至,定國因涕泣謂其下曰:『不幸少陷軍中,備嘗險阻;思欲立尺寸功,匡復王室,垂名不朽。今甫得斬名王、奏大捷,而猜疑四起!且我與劉撫南同起河南,戰功具在;一旦詿誤,輒廢棄。於我忌害,當必尤甚。我妻子俱在雲南,我豈得已而奔哉』?將欲還師,俄得龔銘密報,知雙禮等追兵將至;即遣精兵伏柳州江口蘆荻中,俟雙禮過遷江、來賓二邑間,方逆之。雙禮敗回伏發,一軍皆陷,悉投江中。定國令縱雙禮、有才還,易旗幟以「誅逆」為名,移師柳州,聲言東下。可望聞,悵然久之,欲止軍東下;然業已督師在道,又信其軍士言敵殊易殺,親履行間立大功,以服眾心耳。諜知敵屯回路江,遂欲襲擊破之。令於軍中曰:『凡獲敵馬者,悉給之』。時方四月,陰雨延連;行三月,至回路江,敵驚欲潰,南軍殊易之,甫斬數人,便掠其馬。敵睨軍亂,還南搏戰,南軍潰;清師鑑衡州之失,亦不追逐,各引還。而李定國於是遂據有廣西;行在聞之,君臣慶幸。計欲通好安西,密與內監張福祿、全為國、內閣吳貞毓、內翰蔣乾昌、李元開、御史李頎、周允吉、朱議■〈日上永下〉、武安侯鄭永元、太僕少卿趙賡禹、郎中張鐫、蔡繽、朱東旦、中書易士佳、任斗虛、太常博士胡士瑞等謀;以馬吉翔、龐天壽素黨可望,祕不令聞。
八月,遣馬吉翔往南寧省陵。既行,而貞毓等始撰敕及鑄「屏翰親臣」金章以賜定國,許封晉王。九月,遣主事林青陽、孔目、周官由間道趨柳州。十月,青陽等至柳州,定國率官軍郊迎。受讀感激,泣數行下,軍中皆流涕;遇青陽等,有加禮焉。且云:『因系密敕,未敢復奏。俟恢復東粵,即來迎駕』。有劉議新者,自行營回;過南寧,為馬吉翔言其狀。吉翔雖赴南寧,留其弟雄飛在安龍覘動靜,乍聞議新言,大驚曰:『不早自為地,事發,禍且及我輩矣』。陰使提塘王愛秀報可望。可望大怒,使人邀青陽、周官執之,並執馬吉翔赴黔,以待對理,陰厚待之。
是年,清師破廣州,杜永和降。
永曆八年(清順治十一年)甲午正月壬辰朔,帝在雲南;改雲南為興龍府。
可望遣偽指揮鄭國至行在,言『定國私通奸臣,要脅封爵;今使者已被執供明,乞查發同謀者付之,以報國主』。帝諭曰:『事非內人所敢為,假敕、假寶,外間多矣』。國怒而出,質之諸臣,皆曰:『不知』。國曰:『有金章、密旨、差官姓名,豈同風影』?朝臣佯應曰:『是必文安侯馬吉翔奉命謁陵,或攜有先年視師空敕,因而填發;未可知也』。國即南去,械吉翔還朝面訊,吉翔力辯。於是,職方司郎中張鐫、御史周允吉、吏科徐吉應之曰:『此系我等所為。因我君臣性命懸於賊子之手,惟有藉安西一人,或可得延朱家國祚。今既事敗,天也!生不能戮力王廷,死當為厲鬼以殺奸逆。奈何箝口,以貽主上憂乎』!乃供同謀者吳貞毓等一十八人。國按名執禁,令錦衣衛康永寧會同嚴訊,備極五刑。因問誰為敕稿?鐫曰:『我為之』。允吉曰:『改定者,我也』。問何由得寶?張福祿曰:『我為尚寶,寶由我盜用』。國曰:『此事必有主使』!蓋意在連及帝也;遂復加毒楚。鐫曰:『果有主使者』。國問為誰?鐫厲聲曰:『主使者,逆賊孫可望也』。國怒罵之,鐫亦大罵;十八人皆同聲不屈。既訊,以報可望。可望令磔張鐫、張福祿、全為國三人,餘俱斬。帝諭鄭國:『貞毓以輔臣處絞』。鐫等臨刑,猶從容入慰主上,挺然就戮,顏色不變;共相謂曰:『我等死後不可分離,須戮力同心,活擒秦逆,獻之闕下』。因向闕拜而就死。吳貞毓絕命詩曰:『九世承恩未盡酬,憂時惆悵乏良謀。魂迷故國長依漢,夢繞高堂愧報劉(貞毓祖母百歲尚在)。忠孝兩窮嗟百折,匡扶有志藉同仇。擊奸未破朱泚額,空竭丹心報國仇』!李元開詩曰:『憂憤呼天洒酒卮,六年心事變王畿;生前痛為忠奸辨,身後寧知仆立碑。報國癡心終不死,還家春夢已無期。汨羅江上逢人語,慚愧無能續楚詞』。蔣乾昌詩曰:『天地從來不可欺,寸心肯許世人知?奸臣誤國非常慘,志士成仁自大悲!辛苦十年今已矣,間關千里竟何之?孤魂飄渺從風去,化作山河壯帝畿』。胡士瑞詩曰:『撫景千年恨,捫心一片丹;太阿柄已失,巢覆卵無完。夜雨青燐暗,秋風白骨寒。彼蒼如可叩,封事死猶彈』。朱議■〈日上永下〉有『精忠貫日吞河岳,傲骨凌霜砥浪濤』之句;餘皆不傳。安隆人哀之;後為祠以祀,稱「十八先生」。可望諭雲南城守偽固原侯王尚禮,令籍定國宮眷並文武兵丁婦女,欲分配各營。倘禮慮大營分散,將滋內亂;乃三啟止之,惟汰安西大營糧餉。尚禮遣女使餽茶果於王妃,實皆金銀也;安西大營賴是得濟。
六月,孫可望自黔還滇,急謀僭號。及期,冕小不可冠。自辰及午後,大雨,震雷交作。可望不懌,而止;遂還貴州。
八月,可望設科取士,以慧光寺為貢院;取中陳士基等五十四人。
是月,定國破廣東高州府,雷、連亦下。
永曆九年(清順治十二年)乙未正月丙戌朔,帝在興龍府。
可望遣兵犯常德,敗歸。
秋,定國帥師圍新會。
永曆十年(清順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庚辰朔,帝在興龍府。
時清平南王尚可喜率大兵救新會,擊定國,敗之。定國率殘兵數千,奔回南寧;標下高文貴、靳統武亦次第奔回。南寧駐鎮不知虛實,奔黔告可望,謂:『定國將席捲而西』。可望大驚,恐定國直入安龍,即調鎮國劉啟明等十三營,遣關有才統之以拒定國。使白文選赴安龍,促帝移黔。帝母子聞之哭,從官亦哭。白文選亦心非其所為,對之心動;因以情告曰:『姑緩行,俟西府至,可無危矣』。遂以輿徒不集,報可望;陰以留俟定國。定國兼程疾進,先遣參將楊祥詐為營卒詣行在,謁司禮龐天壽;於衣甲後心出密疏,署云「藩臣李定國謹奏」,而鈐以「屏翰親臣」賜章。天壽以聞,帝閱疏云:『臣今統兵迎扈,不日即至行畿。先遣奏安,萬勿輕信奸逆,輒行移蹕』云云。帝稍安,然甚秘之。關有才等見衣甲皆皁,又有「捷取」字號;則以為清師從天而下,遂跨馬而逃。二十一日夜半,白文選率步騎至安龍城外;大呼曰:『安西兵馬即至矣!切須謹慎』。言畢,奔馬而去。黎明,忽有叫門者曰:『我西府長隨夏太監也』。隨令入朝面奏,曰:『定國即至矣,遣臣先馳奏聞。因至凍洒箐,秦兵倒塞路,馬不能前,所以少遲耳』。俄而周城砲起,馬嘶聲震數里,結寨遍九山頭。安西率騎入朝陛見,君臣相持痛哭。帝諭曰:『久知卿忠義,恨相見之晚』。定國泣奏曰:『臣蒙陛下知遇之恩,欲取兩粵以迎鑾輿。乃不惟不副臣願,且置陛下於重憂,臣萬死無能自贖矣』。帝慰諭,賜坐及茶。定國還營,知文選去未遠,遣夏太監等追留之。及於普平市,文選乃還;隨定國入朝,密計幸滇。
二十六日,帝自安龍進次普安;遣兵守盤江,以禦可望。
二月十一日,定國發前導、後衛各騎卒三千,親與白文選居中扈從。自新城、普安直抵曲靖,請帝於行營安置,而親率精兵入雲南。時守滇者,為劉文秀與王尚禮、王自奇等;文秀亦素怨可望。聞定國至,佯與王尚禮等勒兵,私以數騎馳迓定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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