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於江。獻忠遁入貴州後,誅死於西充。其勁旅尚有四部,曰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皆去獻偽號,自稱將軍:可望平東、定國安西、文秀撫南、能奇定北。四人者慨然曰:『我輩汗馬二十年破壞天下,張、李究無寸土,甚無謂也;我當歸朝,力挈天下而還之,一雪此恥』。遂率眾入雲南。會沐天波為洞蠻所劫,即提兵討定諸夷。可望年差長,又稍知文墨,故位第一;定國以能次之,文秀、能奇又次之,然實等夷無統屬。已而能奇死,其將馮雙禮主其營事;可望籠之以術,遂兼兩部,寖欲自大。當諸軍之從貴陽入滇也,貴陽不置一守。有皮熊者(初名羅聯芳)守黔;以范礦薦,授總兵。至是,遂以其軍入貴陽而據之;報稱恢復黔省,駐平越。大學士王應熊還自京師,開幕府於遵義;有綦江人王祥者,委任特專。應熊死,而祥據遵義。各疏告行在,言令之入滇者為張賊餘孽;名雖向正,事豈革心,朝廷無為所愚』!及滇使至,朝議以為不可不行封賞。兵科金堡言:『祖制無異姓封王者』。楊畏知曰:『不與無益,彼固已自王也。一旦降號公侯而能欣然受命者,此純臣之節,寧可望於若輩?若因其向義破格明恩,猶幸收用於萬一。且法有因革,今時異勢殊,土宇非故,猶必執舊法耶』?議久不決,於是龔鼎等先歸。廣西之南寧,與滇省之廣南壞地相接。而可望來書,有『不允敕號,即提兵出戰』等語。陳邦傳以兩廣告急,兵備單弱,密存異志;欲私結可望。其中軍武康伯胡執恭者,紹興人也;謀以原請空敕私填,封可望為秦王。又鑄王印,令執恭率兵五百賫赴雲南。矯敕所載,崇之以監國、許之以九錫,推以總攬朝政,節制天下兵馬,事之以父師。可望大喜,迎拜受敕,宣諭黔、滇文武;款贈執恭,具表稱謝。執恭偽稱遣使賫奏,滅其表不以聞也;又請與可望合營,許之,留為總理提塘,以通兩粵聲息。
時清師入衡州,又敗忠貞營於柳州,追至龍虎關而還。先是,正月,金堡參何吾騶,謂其司禮監夏國祥此呼彼應,有若桴鼓。吾騶不自安。五月四日,慈寧太后垂簾,召吾騶及堡為解釋之。
督師堵胤錫來朝,道龍虎關,楚鎮曹志建遣兵圍之。志建,鄞人也;字光宇。世襲滄州衛。清師入京,闔門死王事者九十三人。胤錫初為長沙守,與志建善。時志建為楚將,封保昌伯,有眾數萬屯三湘之南界;地險而僻,得免蹂躪,志建安之。忠貞營兵敗,過其地大掠,志建恚甚。時胤錫復督忠貞營入衛,志建並憾胤錫。迎入龍虎關,阻隨行將士五百人於關外,一夜盡縛而殺之。胤錫寓佛寺中,幾不得脫。聞粵西明經何圖復方結寨楚、粵界上,使人告以難;圖復率兵迎之,因得脫,走至賀縣。圖復尋為志建所殺。
六月,胤錫至肇慶,召入閣。三日,加督師大學士兼尚書,賜白鏹五千錠。使調李赤心、高國勳等於藤、鬱間,率之出楚。國勳等皆自成部將,所謂高、李十三家者也;自何騰蛟招撫後,請封赤心興國公、國勳鄖國公,協守湖南,名為忠貞營。騰蛟死,堵胤錫撫之。湖南既失,赤心等由郴、桂竟趨梧州,大縱淫掠。欲入廣東,胤錫力主其議。李元胤曰:『我輩為□子時,公何不來復廣東?今反歸後,乃來爭廣東乎?陛下在此,他來何為』?胤錫語塞而止。移瞿式耜書曰:『上有密敕云:「東人握君於掌,一朝不戒,生劫入舟,朕不復有中土之望!唯卿與先生圖之」』。
初,清師入南都,滇將趙印選同王一青、王永祚出滇勤王。至江西,與高進庫戰,襲其老營,盡殺其父兄妻子。進庫忿,戰益力,破滇軍。三人走湖南,投閣部何騰蛟。及騰蛟被執,楚地盡陷;三人相謂曰:『吾儕以勤王出滇,因國破君亡,暫依何閣部;今閣部死,軍新破,不可復振。將死封疆乎?則吾無封疆責;將就降乎?則當時之出滇者謂何?桂林留守督師仁慈好士,可與共當一面;蓋往焉』?收殘兵得萬餘,宵走桂林。式耜大喜,遣使郊迎。但部署不嚴,所過劫掠。焦璉部將趙興好剛使氣,怒滇兵之橫,遂治兵相攻,殺滇兵四、五人,幾成肘腋之變。式耜亟召焦璉與語曰:『國家危在旦夕,方賴諸將軍協力同心,共扶社稷;豈容相鬥』!兩軍皆感泣,璉斬趙興以謝滇諸將,事始得釋。
是時,楊畏知將回滇,朝議賜可望「一字親王」章而無封號。畏知西過梧,遇堵胤錫曰:『可望業自王雲南,今賜之印而無國名,是猶靳之也。激猛虎而使噬人,奈何』?胤錫然之,為補牘入奏。七月,始封可望為平遼王,賜國姓與名曰朱朝宗;定國曰李如靖、文秀曰劉若錡,爵皆為公。畏知至,可望始知初封之偽,顧深恥之;曰:『為帝為王,我所自致;何藉於彼而屑屑更易,徒為人笑耳』!仍厚待執恭,屏畏知所賫篆不用也。具疏辭封曰:『臣惟一意辦賊,成功之日,始敢議及封爵耳』。定國、文秀亦辭賜名。可望雖不受爵,然已張皇其稱;土司懾服者,修省貢獻。已倣親王禮行事,沐天波亦謙讓不敢以公爵均敵。滇土略定,封黔鎮皮熊為匡國公、播鎮王祥為忠國公、新興侯焦璉開國公,防滇寇也。
趙印選遣將王永祚、張明剛同圍永州。
八月,黃士俊、何吾騶罷。時臺諫橫甚,金堡等以李元胤為東援、瞿式耜為西援、嚴起恒為內援、焦璉為外援,朝政在握,輒行白簡;政府票擬,置底簿以待之,任其改削。黃、何入直以來,彈章盈篋;至是告歸。
遣使以蠟丸封國姓成功為延平王、封薊國公吳三桂為漢中王;皆不報命。
九月,嚴起恆獨相。
是時,清定南王孔有德攻道州;永國公曹志建與戰敗,遂出白金二十餘萬置營中,令曰:『斬一級者,賞金一錠』。軍士爭先赴敵,殊死奮擊,清師大敗;斬首無算,遣人獻捷。
陳邦傳鎮粵西;橫州徐彪、鬱林梁士奕各聚兵據境,邦傳不能制。聞赤心等至,思借之以為重;乃與盟結為婚姻以討徐彪等,且藉其力以傾東勳。忠貞營隨散處賓、衡境上,居民苦之。邦傳亦不能堪,幸堵胤錫之調之出楚也。而赤心等初敗於郴州,殘破之餘,不樂北出,欲請高、雷二郡以息士馬;胤錫不可。數日,竟拔營而西;胤錫恚恨病作。十月,別部劉世俊、劉國昌使人來告,願從出楚;胤錫悅,親至潯迎之。十一月,二劉果至,遣東下梧以待;並檄他鎮兵,期以望日北發。忽感寒疾,遂篤;草遺疏,自為誄詞。潯流湍急,時舟居且夜半矣,命從者解維放舟;曰:『吾荷國重任,不能免冑赴鬥、馬革裹尸;今斃命臥榻,死有餘恨,固不能自沉於江,葬江魚腹中耳』。後者力諫,乃止。以二十六日卒。贈鎮國公,謚「忠肅」。子世明,是夏先卒於軍。
忠貞營次橫州,赤心死;高必正統其眾。
王永祚、張明剛之圍永州也,永城三面距水,二將以陸軍臨其一面。北帥李斗東堅守至五月,不下。十二月十二日,清定南王孔有德統兵至,銜枚疾走繞出河外,乘其不意襲其營,自相擾亂,棄甲兵而走,逃入山谷。百姓恨滇營之虜掠也,爭縛而獻諸定南;唯焦部將張明剛全師而還。留守瞿式耜頓足曰:『吾畜銳兩年,一朝奔潰;豈天果不祚明耶』?自是,粵西門戶危於累卵。清師遂入南雄,屠之;西上韶州,羅成耀棄城走。至廣城,會輔臣何吾騶輦餉至行在,成耀劫之。乃密敕李元胤於席間斬之,以正失守封疆、縱軍劫掠之罪。
時郝尚文守潮州,其子囚於南京,已遣人通馬部院國柱。及是清師至潮,尚文遂降。
永曆四年(清順治七年)庚寅正月乙卯朔,帝在肇慶。
南、韶報至,百官爭竄,家丁沿途殺人。帝將戒舟西上,兵科金堡爭之,不得;瞿式耜疏曰:『粵東水多於山,雖良騎不能野合。自成棟歸順,始有寧宇。財賦繁盛,十倍粵西;衣甲糧餉,內可自強,外可備敵。材官兵士南北相雜,制勝致王,可操券而求也。且韶去肇千餘里,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傳曰:「我能往,寇亦能往」;以天下之大,止存此一隅,退寸失寸、退尺失尺。今乃朝聞驚而夕登舟,不知將退至何地』?疏再上,而帝於九日登舟,十三日解維,百官蹌踉就道。提督禁旅都督同知南陽侯李元胤慨然曰:『百官皆去,將委空城以待敵耶』?獨監守不去。二十六日,舟至梧州;即舟中為水殿,文武羅列,棲於梧江之濱。
二月,清師圍廣州;命調陳邦傳、高必正入援。邦傳久與東鎮搆隙,且怨金堡等之善元胤也,奉調赴援,意在修怨。
三月,戶部吳貞毓、詹事郭之奇、兵侍程源、萬翱、禮科李用楫、戶科朱士鯤、李日煒等迎邦傳意,合疏論袁彭年、金堡、丁時魁、蒙正發、劉湘客罪。馬吉翔倖於帝時窺太后,金堡欲殺之;戶部吳貞毓薦縣令於李成棟,得賄八百金。金堡奏其事,二人切齒。劉湘客貪、丁時魁富、金堡刻,有所彈劾,金輒先之。袁彭年,中郎子;神宗朝東林苗裔也;與東諸侯善。蒙正發給事。其鄉人每除降,輒出五人手;遂為眾的。奉旨:『彭年反正有功,免議;餘下錦衣獄,掌衛事張鳴鳳鞫之』。嚴起恒請對於水殿,不得入;復率諸臣伏沙灘,求免刑。程源立舟頂揚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寵方新、仁傑之袍何在」兩語,便當萬死』!其聲達慈寧之舟。蓋堡駁御史呂爾璵疏,有『臣何人也,而璵何人也?以仁傑之袍賭昌宗之裘』語;故源以為言。留守瞿式耜閱邸報得堡疏,愛其文、憐其遇,至於泣下,上疏申救;謂:『中興之初,宜保元氣,勿濫刑』!再疏爭之,曰:『詔獄追贓,乃魏忠賢弄權煆鍊楊、左事,何可祖而行之』?內頒敕,布四人罪狀,乃出忌者之手;式耜封還,謂:『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飛語飲章,橫加考案,開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遠近人望』。凡七疏,不報。獄具,杖金堡、丁時魁,削奪袁彭年;而劉湘客、蒙正發亦遣戍。於是,馬、吳及朝士並恨式耜,思中傷之。
四月,高必正至。李赤心之死也,其黨張良籌、四虎等一時物故,必正疑邦傳藥之;邦傳亦恨必正等久擾其境。必正率所部西回,惟邦傳東出駐清遠、馬吉翔等駐三水,俱觀望不敢進。時廣州被圍日久,江寧伯杜永和棄城奔海口;李元胤以檄責之,永和復還廣州為堅守計,乃進永和爵為侯。
五月,掌衛事張鳴鳳臥病,忽如夢魘見青衣人四求與之坐,隨出大牌謂鳴鳳曰:『天子欲來,閻羅查驗幽冥兵冊,先取官四十八員聽分職事迎侯,故來延公耳』。鳴鳳視牌,果得四十八名而俱不注銜;內為鳴鳳熟識者共一十八人,皆行在文武也。遂默識之。既醒,令人記籍其名,為內閣王化澄、兵侍程源、提督太監徐元、尚寶大監周進賢、錦衣衛王之臣、國舅王惟讓、皇親姜佐周、京營總兵劉大用、張應舉、禮科朱士鯤、清近司陳家相、勇衛旗鼓沈天德、西寧侯宋國柱、祁陽伯楊奇、藩鎮軍門朱容藩、朱盛濃、援勦督鎮成大用及鳴鳳也。至是,鳴鳳疾卒,餘皆相繼病殞;惟宋國柱、楊奇尚存焉。
高必正與興平侯党守素率兵自梧州來朝,而李元胤亦至自肇慶。慈寧垂簾,召三帥賜對。元胤伏地請死曰:『金堡等非臣私人,果有罪,皇上何不處之於端州?今若此,是臣與堡等為黨也。向以封疆急,不敢請罪;今已稍定,敢請其罪』!帝慰勉再三曰:『卿大忠大孝,朕不疑卿』。元胤曰:『皇上既不疑臣,何故以處四臣之故,賜臣敕書;令臣安心辦事乎』?慈寧曰:『卿莫認金堡等是好人!卿如此忠義,他卻謗卿謀反』。元胤曰:『說臣謀反,還是有本、還是面奏、還是傳言』?帝不答,必正曰:『皇上重處堡等是也,但處堡等之人不如堡等、處堡等之後亦無勝堡等之事』!慈寧『曰:只滇封一事,豈非金堡誤國』?諸臣皆不敢對。
六月,廣西巡撫魯可藻以丁艱去職;登舟將發,永國公曹志建、榷稅官劉成玉劫其資。宣國公焦璉聞之怒,即遣兵討成玉;成玉奔永國軍,兩國幾治兵相向。前行人司瞿共美時在恭城聞之,致書永國曰:『方今天子蒙塵,強敵四逼;唯藉群公固廉、藺之交,繼桓、文之烈!乃忘君父之大仇、修細人之微隙,後世以此為何等舉動哉』?志建悟,即杖殺成玉,兵始解。
七月,焦璉帥師入衛。
八月,孫可望遣偽總兵常榮率兵三百人至梧州,入貢黃金一萬兩、良馬一百匹;復以黃金四萬賄朝貴。疏奏列「秦王」銜,且以不願改封為請。廷臣愕然,謂可望既歸誠,不合以私封擅奏;因召榮面質之,曰:『是奉上恩,遣胡執恭親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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