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野史 - 卷下

作者: 南沙三餘氏39,438】字 目 录

掃蕩中原。今志不就,自痛負國;雖刀鋸湯鑊,百死莫贖,尚蒙恥求活耶?一死足矣,毋多言』!定南知不可屈,愈欲降之;同敞叱曰:『豈有天朝大臣降者』!定南愈重之。館兩人於別所,防禦甚嚴,而供張、飲食如上賓。式耜日與同敞賦詩,慷慨賡和。清臬司王三元、蒼梧道彭曠,皆式耜里人也;定南使說以百端,不應。復進曰:『國家興亡,何代無之。生若朝露,何自苦如此?公可薙髮為僧,自當了悟。為世人所不能為,豈僅僅守拘儒之節耶』?式耜曰:『僧者,降臣之別名也。佛即聖人,聖人人倫之至也;未識人倫,何謂了悟』?王、彭見其至誠,喟然曰:『嗟呼!此真正人』。不敢復言。會式耜遣死士遺焦璉書,極言清兵羸弱,城中空虛狀;勸璉急提兵抵桂林。且曰:『中興大計,毋以我為念』。邏卒得之以獻定南,定南大恐。閏十一月十七日晨,請二公,式耜方食。食徹,與同敞振衣出;謂敞曰:『我兩人多活四十一日,今事畢矣』。敞曰:『快哉!行也。今日獲死所』。士卒皆為泣下。二公顏色不變,洋洋如平時。敞藏一白網巾於懷,至是服之;曰:『為先帝服也。將服此以見先帝』。至獨秀山下,式耜指曰:『一生只愛泉石,願死於此』!整衣冠,爭就刃,俱被害。日色無光,大雷冬發,遠近士民皆為流涕。同被難者,旗鼓陳希賢、錦衣衛楊芳齡、家人陳祥。先是,初三日,式耜知桂必不守,遣坐營徐高賫印謝表赴行在;道阻,匿陽朔山中,清師獲之。至是,亦同殉難。滇營一卒怨同敞,剜其心食之;定南怒,戮之於市。清將馬蛟麟蒞殺,雅重式耜,以葦蓆覆之,加土其上。時給事金堡已為僧矣,上書定南,請收葬;許之。越三日,侍御姚端、式耜門下客吳江楊■〈木藝〉入王邸,謀殮兩公。啟視,留守刃血在頸,身首不殊,面如生;兩人撫之而哭曰:『忠魂儼在,知某等殮公乎』?忽張目左右視,楊撫之曰:『次子未見耶?長公失所耶』?目猶視;端叩首曰:『吾知師心矣,天子已幸南寧,師徒大集,焦侯無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殮,淺葬兩公於風洞山之曠地。姚端築室其旁,與清凝上人守墓不去。事聞,贈式耜粵國公,謚「文忠」;贈同蛟江陵伯,謚「文烈」(臨難詩載在「浩氣吟」)。

時廣州亦先四日為清平南王尚可喜所破。報至梧州,帝於十一日登舟幸潯州,勇衛提督周金湯大掠梧州。陳邦傳在清遠聞之,飛帆先歸,邀帝於藤江,將謀劫之以為重。十二日,帝舟衝雨而過,邦傳謀不及發。而百官及鹵簿之舟在後者,邦傳劫之於江;殺部郎潘駿觀、童英許、王鳳等,以帝鹵簿陳列營中。帝及三宮易小舟前行;十六日,至潯州。二十八日,駐蹕南寧,馬吉翔、李元胤追從後至。從官稍集,饑凍無人色,括行囊並吉翔所獻,得四千金散給之。

十二月,勇毅將軍林時望以京營潰散空虛,捐貲招募,收集遊兵數千。及是,方至。戎政馬吉翔所部皆失,忌時望獨擁重兵,遂與龐天壽等密奏:『時望逗留有異志,不早圖,變在肘腋』。時望初至,十七日早,矯命犒兵,預令健丁即演武場擒時望,以弓弦勒死。時望本黃得功偏將,貌極偉麗,膽力過人。自入行畿,保扈功最著;雖驕悍如郝永忠等,皆嚴憚之。時望被害,於是禁旅無人。

永曆五年(清順治八年)辛卯正月乙酉朔,帝在南寧行殿受朝賀。十日,祀太廟。諭東閣大學士文安之督師經略楚、豫,賜上方劍便宜行事。

時趙印選率兵入行在,鼓譟拔餉;搜括宮中簪珥及布帛、裀褥、綿絮等物而去。

二月,孫可望遣偽將軍賀九儀、總兵朱養忠、張明志、張勝等率兵入衛南寧。初,以冀王封可望,終以不允「秦」封,切齒朝士。監軍楊畏知曰:『秦固美號,然假何如真』?可望不悅。李定國等亦勸可望趣畏知行以終始之。畏知行未至,可望已遣賀九儀等至南寧求阻「秦」封者而甘心焉。九儀朝見後,使人盜殺楊鼎和於昆崙關;即舟中殺閣部嚴起恆,投屍於水;隨殺兵科張載述、劉克珍、吳霖等於各署,朝臣惶怖。龐天壽、馬吉翔叩請之,九儀曰:『前者,國主請封,此數人實阻之;故奉令來殺之耳』。天壽等具以邦傳擅封,今已改造冊寶賫頒前去告之。九儀唯唯而退。起恆死三日,有漁者報云:『江中有浮屍順流至,一大虎入水負之入山,以爪掊土,方事葬埋』。時賀九儀在司禮監署聞之,遣人往視;虎尚在旁,墓已成矣。虎見人,乃搖尾緩行去。九儀亦為驚歎。

楊畏知入朝,詔進東閣大學士,入直辦事。畏知,陝西寶雞人;舉鄉試第一。崇禎庚辰,以保舉特用,歷官雲南金滄道。好言王霸之略,故為可望所重。及朝行在,帝以孫氏故,引之內閣。畏知疏辭再三,不允。九儀譖之,可望遂疑其二心於己。

三月,三宮上田州。二十五日,賀九儀修行宮為帝駐蹕。

是月,遣使偕賀九儀賫補「秦王」金冊於可望。可望大喜,遠迎拜受。隨遣偽中書楊惺先奉表稱謝,略云:『秦王臣朝宗望闕奏謝。臣自入滇以來,紀年而不紀號、稱帥而不稱王,正欲留此大寶,以待陛下之中興。此臣耿耿孤忠,矢之天日者也』。諸臣得疏,額手稱慶。

四月十二日,太后王氏崩於田州。十四日,訃聞;十七日,成服。二十三日,奉安靈輿於慈寧宮,喪禮以日易月。

先是,庚寅十月,式耜遣孫檢討昌文入行在,辭世襲臨桂伯爵印;且陳桂林不可守狀。聞警辭朝,同巡撫魯可藻、御史朱田麟間道而上,阻山中。至是月,為叛將王陳策扶之以出。至梧州,大學士方以智為僧在大雄寺聞昌文將至,謂清將馬蛟麟曰:『瞿閣部精忠,今古無兩。其長孫來,汝能以德綏之,義聲重於天下矣』。蛟麟以為然,厚遇之。浙人魏元翼,式耜以墨吏黜之,遷怒昌文;譖於清將,執之至桂將甘心焉。未至,一日元翼家中鐵索鏗然,繞室有聲;元翼伏地請罪,忽吳語曰:『汝不忠不義,乃欲殺余孫耶』?元翼叩頭,乞緩三日,少畢家事;又忽楚語曰:『此不義奴,速殺之奚問焉』?九竅流血而死。定南王疾,遣將禱於城隍廟,恍忽見「宮詹司馬」四大字入殿,見司馬儼然南面;大驚,拜。歸以告,定南駭甚,供雙忠神位於鐵佛寺。而昌文適至,定南因厚禮之。昌文遂遷留守柩於明月洞,清凝亦遷司馬之柩與夫人合葬焉。司馬無子,女適兵部主事吳重義;清凝改葬之晨,而重義夫婦適至。清凝者,陽羨人;不談禪,能急人難。入粵西,式耜愛而禮之。桂陷,清凝在昭平,同式耜次子玄錥崎嶇赴難。走至永安州遇兵,玄錥失於路。清凝倉猝入桂林,而留守已歿。玄錥自庚寅三月航海覲親,備嘗艱苦;至十月始至粵西。萬里尋親,不獲一見,哀哉!後玄錥或云已死、或云入滇,不知所終。

五月,孫可望諭九儀械畏知還滇;可望怒叱曰:『遣爾至粵,所行何事?且爾做內閣耶』?畏知曰:『此由聖恩。畏知三疏力辭,不蒙俞允;業已報聞久矣』。可望曰:『果爾,即宜潛還本國;爾寧做得內閣耶』?畏知憤然曰:『殿下已歸正,遣畏知請駕;畏知在朝,乃欲為殿下行尊周盛事。假令畏知不可為內閣,殿下何以獨可為秦王乎』?可望大怒,命從軍法,欲脅之使改;逆知必有諫者。畏知昂首即出。時安西、撫南等咸在傍,謂可望曰:『我等欲行大事,如此人尚須留下』。可望即諭傳宣:『且留他死』;而畏知已戮矣。可望恨曰:『楊公死,我桓、文事不成矣』!

是月十八日,敕鴻臚寺曰:『頃以憂戚之中,不遑親政。今值服除,當面與輔臣商決政事,兼行日講。該寺即傳工部修中極殿,翰林院舉堪日講記注員名,以二十七日舉行』。

六月,帝患足痛。

七月十五日中元,遙祭祖陵。十八日,葬太后於兩江之宋村山;謚「孝正」。

九月,陳邦傳叛,降於清定南王;南寧震恐。帝議移蹕,人心惶惶。龐天壽、馬吉翔素與賀九儀有成約,力排眾議,堅請向黔。

十月,九儀入朝,謂廷臣曰:『昔秦王為請移蹕滇、黔,特命我扈駕。今諸臣既各疑貳,我豈能擔此重任乎』!遂撤營去。帝遣官賫留,不應。

十一月,南陽侯李元胤疏請航海;不允。

十二月初十日,帝至瀨湍。而南寧陷,太僕寺少卿丁元相、戶部員外郎楊尚甸死之。開國公趙印選報清師已過新寧州,從陸路追襲,僅隔百餘里。於是君臣悉登陸,焚舟楫,踉蹌失次;扈蹕官員相失,皇嫂桂恭王妃亦不能相顧而棄之。十一日,帝由土司入黔境,至邏江界已三十餘里。清帥線國安以精兵追躡於後,塵掩其輿,群臣相顧失色。國安行次遇白髮老人,問曰:『永曆何在,汝見之乎』?答曰:『見;邏江土官迎駕入土司矣』。又曰:『去此幾何』?答曰:『止半日程;但山峻路狹,恐大馬難行』。言已,遂入深篁中。國安視西日就山,即令駐營。協鎮馬雄趨進曰:『永曆相去不過三十里,何以不追』?國安曰:『我奉令取南寧,未聞令進土司也。若連夜追襲,或有疏失,誰任其咎』?雄聞唯唯,遂同還南寧。次日,鄉民以聞,云清兵已回,上下稍安。及過邏江,猝遇可望所遣總兵高文貴、陳國能、狄三品等討皈朝叛夷方還師,乃相率扈蹕。可望致書從官曰:『南寧不守,當走安隆』。從之。是冬,宋國柱、楊奇扈從入滇。舟覆,溺海中死;卒如張鳴鳳之夢云。

永曆六年(清順治九年)壬辰正月癸酉朔,帝野次。三日,至皈朝。十一日,發皈朝。十二日,次富川。十三日,次沙斗。十四日,次西洋江。十五日,次寶月關。十六日,至廣南。孫可望遣總兵王愛秀迎駕,上言:『臣以行在孤處僻粵,再次迎請,未奉允行;然預慮聖駕必有移幸之日,所以先遣各營兵馬肅清夷氛,道路無礙。廣南雖云內地,界鄰交趾,尚恐夷情叵測。臣再思維,唯安隆所(隸貴州晉安縣)滇、黔、粵三省會區,城郭堅固,行宮修葺;一切糧儲,可以朝發夕至,莫此為宜』!帝允之。二十五日,發廣南,次童卜。二十六日,次曬和。二十七日,次鼎貴。二十八日,次加浦。二十九日,次那年。三十日,次侄堂。二月癸卯朔,次呼馬。二日,次扁牙。三日,次板屯。四日,次板橋。五日,次峒沙。六日,至安隆所。可望遣總兵張勝屯兵安隆城外來謁,請易安隆所為安龍府;又遣督捕張應科為總理提督,實用以陰制帝也。凌逼百端,無復人臣禮。其疏辭云:『人或謂臣欲挾天子、令諸侯,不知彼時尚有諸侯、諸侯亦尚知有天子;今天子已不能自令,臣更挾天子之令以令於何地?令於何人』?九日,遣太常寺少卿吳之俊賫璽書至滇。

三月,可望欲入安龍陛見,偽兵部任僎進曰:『國主欲入安龍,恐二龍不便相見』。可望遂止。僎博學能文,尤善太乙、六壬;常語人曰:『明運已終,事無可為矣』!曾具啟勸進,稱為國主;設六卿,鑄興朝通寶,以干支紀年。可望暱之,故聞言遂止。惟諭令應科奏報,每年進膳羞銀二千兩、米六百石,於府倉庫支給開報而已。於是偽知府范應旭直署於簿曰:『皇帝一員、后妃幾口,月支銀、米若干』。可望見之,恬不為異。帝日居宮中,一籌莫展。從官紛紛告艱請俸,則悉搜所用金銀器皿銷毀濟之。或所給銀、米已至,即用以呼盧取快;否則,灌園怡情,不復計軍國一事。

四月,清平西王吳三桂由漢中統兵入四川;可望守將白文選走回雲南。定南王孔有德自廣西以七百騎出河池州向黔,大軍駐柳州接應。可望使李定國與馮雙禮由黎平出靖州,馬進忠由鎮遠出沅州,會於武岡,以圖桂林,步騎八萬;劉文秀與張先璧由永寧取敘州,白文選由遵義取重慶,會於嘉定,以圖成都,步騎五萬。疏聞安龍,封定國西寧王、文秀南康王,餘各加公侯;從可望請也。

是月,南陽侯李元胤往海南招集散亡;至欽州之防城,為土兵王勝堂所執。絕粒九日,送靖南王不屈,左右梃下,元胤笑曰:『鼎鑊不懼,何有於梃』。又令作書招瓊州杜永和,元胤曰:『杜將軍繕兵窮海,差有丈夫氣,乃招之耶』?靖南義之,使其故人往說之曰:『將軍昔未受國恩耶』?元胤大慟日:『某昔日,不過師府一親人耳。今爵通侯,司禁旅,狼狽被擒,計惟一死報國;豫讓不言之在前乎?吾父俟於九泉久矣』。故人曰:『李果將軍父耶』?元胤曰:『岐陽、黔寧,俱以養子自奮;子毋多言』。遂與弟建捷及前鋒將李朝用俱被害。

五月,定國等進攻靖、沅、武岡,皆下之;定南王還守桂林。定國由西延大埠疾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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