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语摘 - 卷二 内篇 乐集·修身

作者: 吕坤15,860】字 目 录

失所不遑安席,—事失理不遑安食。限于才者求尽吾心,限于势者求满吾分。不愧于君之付托、民之仰望,然后食君之禄,享民之奉,泰然无所歉,反焉无所傀,否则是食浮于功也,君子耻之。

盗嫂之诬隽不疑,挝妇翁之诬第五伦,皆二子之幸也。何者?诬其所无,无近似之迹也,虽不辨而久则自明矣。或曰:“使二于有嫂有妇翁,办当辨否?”曰:“嫌疑之迹,君子安得不辨?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若付之无言,是与马偿金之类也,君子之所恶也。故君子不洁已以病人,亦不自污以徇世。”

听言不爽,非圣人不能。根以有成之心,蜚以近似之语,加之以不避嫌之事,当仓卒无及之际,怀隔阂难辨之恨,父子可以相贼,死亡可以不顾,怒室阋墙,稽唇反目,何足道哉!

古今国家之败亡,此居强半。圣人忘于无言,智者照以先觉,资者熄于未著,刚者绝其口语,忍者断于不行。非此五者,无良术矣。

荣辱系乎所立。所立者固,则荣随之,虽有可辱,人不忍加也;所立者废,则辱随之,虽有可荣,人不屑及也。是故君子爱其所自立,惧其所自废。

掩护勿攻,屈服勿怒,此用威者之所当知也;无功勿赏,盛宠勿加,此用爱者之所当知也。反是皆败道也。

称人之善,我有一善,又何妒焉?称人之恶,我有一恶,又何毁焉?

善居功者,让大美而不居;善居名者,避大名而不受。

善者不必福,恶者不必祸,君子稔知之也,宁祸而不肯为恶;忠直者穷,谀佞者通,君子稔知之也,宁穷而不肯为佞。非坦知理有当然,亦其心有所不容已耳。

居尊大之位,而使贤者忘其贵重,卑者乐于亲炙,则其人可知矣。

人不难于违众,而难于违已。能违已矣,违众何难?

攻我之过者,未必皆无过之人也。苟求无过之人攻我,则终身不得闻过矣。我当感其攻我之益而已,彼有过无过何暇计哉?

恬淡老成人,又不能俯仰一世,便觉干燥;圆和甘润人,又不能把持一身,便觉脂韦。

做人要做个万全。至于名利地步,休要十分占尽,常要分与大家,就带些缺绽不妨。何者?天下无人己惧遂之事,我得人必失,我利人必害,我荣人必辱,我有美名人必有愧色。是以君子贪德而让名,辞完而处缺,使人我一船,不哓哓露头角、立标臬,而胸中自有无限之乐。孔子谦已尝自附于寻常人,此中极有意趋。

明理省事甚难,此四字终身理会不尽,得了时,无往而不裕如。

胸中有一个见识,则不惑于纷杂之说,有一段道理,则不挠于鄙俗之见。《诗》云:“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惟迹言是争。”平生读圣贤书,某事与之合,某事与之背,即知所适从,知所去取。否则口诗书而心众人也,身儒衣冠而行鄙夫也。此士之稂莠也。

世人喜言无好人,此孟浪语也。今且不须择人,只于市井稠人中聚百人而各取其所长,人必有一善,集百人之善少,可以为贤人;人必有一见,集百人之见可以决大计。恐我于百人中未必人人高出之也,而安可忽匹夫匹妇哉?

学欲博,技欲工,难说不是一长,总较作人只是够了梗止。

学如班、马,字如钟、王,文如曹、刘,诗如李;杜,铮铮千古知名,只是个小艺习,所贵在作人好。

到当说处,一句便有千钧之力,却又不激不疏,此是言之上乘。除外虽十缄也不妨。

循弊规若时王之制,守时套若先圣之经,侈己自得,恶闻正论,是人也亦大可怜矣。世教奚赖焉?

心要常操,身要常劳。心愈操愈精明,身愈劳愈强健,但自不可过耳。

未适可,必止可;既适可,不过可,务求适可而止。此吾人日用持循,须臾粗心不得。

士君子之偶聚也,不言身心性命,则言天下国家;不言物理人情,则言风俗世道;不规目前过失,则问平生德业。傍花随柳之间,吟风弄月之际,都无鄙俗媟慢之谈,谓此心不可一时流于邪僻,此身不可一日令之偷惰也。若一相逢,不是亵狎,便是乱讲,此与仆隶下人何异?只多了这衣冠耳。

作人要如神龙屈伸变化,自得自如,不可为势利术数所拘缚。若羁绊随人,不能自决,只是个牛羊。然亦不可哓哓悻悻。

故大智上哲看得几事分明,外面要无迹无言,胸中要独往独来,怎被机械人驾驭得。

财色名位此四字,考人品之大节目也。这里打不过小善,不足录矣。自古砥砺名节者,兢兢在这里做工夫,最不可容易放过。

古之人非曰位居贵要、分为尊长而遂无可言之人,无可指之过也;非曰卑幼贫贱之人一无所知识,即有知识而亦不当言也。盖体统名分确然不可易者在道义之外;以道相成,以心相与在体统名分之外。哀哉!后世之贵要尊长而遂无过也。

只尽日点检自家,发出念头来果是人心?果是道心?出言行事果是公正?果是私曲?自家人品自家定了几分,何暇非笑人?又何敢喜人之誉己耶?

往见“泰山乔岳以立身”四语,甚爱之,疑有未尽,。因推广为男儿八景云:泰山乔岳之身,海阔天空之腹,和风甘雨之色,日照月临之目,旋乾转坤之手,磐石砥柱之足,临深履薄之心,玉洁冰清之骨。此八景予甚愧之,当与同志者竭力从事焉。

求人已不可,又求人之转求;徇人之求已不可,又转求人之徇人;患难求人已不可,又以富贵利达求人,此丈夫之耻也。

文名、才名、艺名、勇名,人尽让得过,惟是道德之名则妒者众矣。无文、无才、无艺、无勇,人尽谦得起,惟是无道德之名则愧者众矣。君子以道德之实潜修,以道德之名自掩。

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固是藏身之恕;有诸己而不求诸人,无诸己而不非诸人,自是无言之感。《大学》为居上者言,若士君子守身之常法,则余言亦蓄德之道也。

乾坤尽大,何处容我不得?而到处不为人所容,则我之难容也。眇然一身,而为世上难容之人,乃号于人曰:“人之本能容我也。”吁!亦愚矣哉!

名分者,天下之所共守者也。名分不立,则朝廷之纪纲不尊,而法令不行。圣人以名分行道,曲士恃道以压名分,不知孔子之道视鲁侯奚啻天壤,而《乡党》一篇何等尽君臣之礼!乃知尊名分与谄时势不同。名分所在一毫不敢傲惰,时势所在一毫不敢阿谀。固哉!世之腐儒以尊名分为谄时势也。卑哉!世之鄙夫以谄时势为薄名分也。

圣人之道太和而已,故万物皆育。便是秋冬不害其为太和,况太和又未尝不在秋冬宇宙间哉!余性褊,无弘度、平心、温容、巽语,愿从事于太和之道以自广焉。

只竟夕点检今日说得几句话关系身心,行得几件事有益世道,自慊自愧,恍然独觉矣。若醉酒饱肉,恣谈浪笑,却不错过了一日,乱言妄动、昧理从欲,却不作孽了一日。

只一个俗念头,错做了一生人;只一双俗眼目,错认了一生人。

少年只要想我见在干些甚么事,到头成个甚么人,这便有多少恨心!多少愧汗!如何放得自家过?

明镜虽足以照秋毫之末,然持以照面不照手者何?面不自见,借镜以见,若手则吾自见之矣。镜虽明,不明于目也,故君子贵自知自信。以人言为进止,是照手之识也,若耳目识见所有及,则匪天下之见闻不济矣。

义、命、法,此三者,君子之所以定身,而众人之所妄念者也。从妄念而巧邪图以幸其私,君子耻之。夫义不当为,命不能为,法不敢为,虽欲强之,岂惟无获?所丧多矣。即获亦非福也。

避嫌者,寻嫌者也;自辨者,自诬者也。心事重门洞达,略本回邪,行事八窗玲珑,毫无遮障,则见者服,闻者信。

稍有不白之诬,将家家为吾称冤,人人为吾置喙矣。此之谓洁品,不自洁而人洁之。

善之当为,如饮食衣服然,乃吾人日用常行事也。人未闻有以祸福度衣食者,而为善则以祸福为行止;未闻有以毁誉废衣食者,而为善则以毁誉为行止。惟为善心不真诚之故耳。果真、果诚,尚有甘死饥寒而乐于趋善者。

有象而无体者,画人也,欲为而不能为;有体而无用者,塑人也,清净尊严,享牺牲香火,而一无所为;有运动而无知觉者,偶人也,持提掇指使而后为。此三人者,身无血气,心无灵明,吾无责矣。

我身原无贫富贵贱得失荣辱字,我只是个我,故富贵贫贱得失荣辱如春风秋月,自去自来,与心全不牵挂,我到底只是个我,夫如是,故可贫可富可贵可贱可得可失可荣可辱。今人惟富贵是贪,其得之也必喜,其失之也如何不悲?其得之也为荣,其失之也如何不辱?全是靠著假景作真身,外物为分内,此二氏之所笑也,况吾儒乎?吾辈做工夫,这个是第一。吾愧不能以告同志者。

本分二字,妙不容言。君子持身不可不知本分,知本分则千态万状一毫加损不得。圣王为治,当使民得其本分,得本分则荣辱死生一毫怨望不得。子弑父,臣弑君,皆由不知本分始。

两柔无声,合也,一柔无声,受也。两刚必碎,激也;一刚必损,积也。故《易》取一刚一柔。是谓乎中以成天下之务,以和一身之德,君子尚之。

毋以人誉而遂谓无过。世道尚浑厚,人人有心史也。人之心史真,惟我有心史而后无畏人之心史矣。

淫怒是大恶,里面御不住气,外面顾不得人,成甚涵养?

或曰:“涵养独无怒乎?”曰:“圣贤之怒自别。”

凡智愚无他,在读书与不读书;祸福无他,在为善与不为善;贫富无他,在勤俭与不勤俭;毁誉无他,在仁恕与不仁恕。

古人之宽大,非直为道理当如此,然煞有受用处。弘器度以养德也,省怨怒以养气也,绝仇雠以远祸也。

平日读书,惟有做官是展布时。将穷居所见闻,及生平所欲为者一一试尝之,须是所理之政事各得其宜,所治之人物各得其所,才是满了本然底分量。

只见得眼前都不可意,便是个碍世之人。人不可我意,我必不可人意。不可人意者我一人,不可我意者千万人。呜呼!

未有不可千万人意而不危者也。是故智者能与世宜,至人不与世碍。

性分、职分、名分、势分,此四者,宇内之大物。性分、职分在己,在己者不可不尽;名分、势分在上,在上者不可不守。

初看得我污了世界,便是个盗跖;后看得世界污了我,便是个伯夷;最后看得世界也不污我,我也不污世界,便是个老子。

心要有城池,口要有门户。有城池则不出,有门户则不纵。

士君子作人不长进,只是不用心,不著力。其所以不用心、不著力者,只是不愧不奋。能愧能奋,圣人可至。

有道之言,将之心悟;有德之言,得定躬行。有道之言弘畅,有德之言亲切。有道之言如游万货之肆,有德之言如发万货之商。有道者不容不言,有德者无侯于言,虽然,未尝不言也。故曰:有德者必有言。

学者说话要简重从容,循物傍事,这便是说话中涵养。

或问:“不怨不尤了,恐于事天处人上更要留心不?”曰“这天人两项,千头万绪,如何照管得来?有个简便之法,只在自家身上做,一念、—言、一事都点检得没我分毫不是,那祸福毁誉都不须理会。我无求祸之道,而祸来自有天耽借;我无致毁之道,而毁来自有人耽错,与我全不干涉。若福与誉是我应得底,我不加喜;是我幸得底,我且惺惧愧郝。况天也有力量不能底,人也有知识不到底,也要体悉他,却有一件紧要,生怕我不能格天动物。这个稍有欠缺,自怨自尤且不暇,又那顾得别个。孔子说个上不怨、下不尤,是不愿乎其外道理;孟子说个仰不愧、俯不怍,是素位而行道理。此二意常相须。

天理本自廉退,而吾又处之以疏;人欲本善夤缘,而吾又狎之以亲;小人满方寸,而君子在千里之外矣,欲身之修,得乎?故学者与天理处,始则敬之如师保,既而亲之如骨肉,久则浑化为一体。人欲虽欲乘间而入也,无从矣。

气忌盛,心忌满,才忌露。

外勍敌五:声色、贷利、名位、患难、晏安,内勍敌五:恶怒、喜好、牵缠、褊急、积惯。世君子终日被这个昏惑凌驾,此小勇者之所纳款,而大勇者之所务克也。

玄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不远之复,不若来行之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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