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与玛格丽特 - 第二章

作者: 米·布尔加科夫16,185】字 目 录

轻松,但那被捆住双手的人却像被砍断了腿似地瘫倒在地上了;他急促地喘着气,脸上失去血色,眼神变得蒙蒙眬眬。马克用左手只轻轻一抓,便像提一条空口袋似地把瘫倒的人提到空中,然后放在地上让他站好,带着很重的鼻音用蹩脚的阿拉米语说:

“对罗马帝国派来的总督要称‘总督大人’。不许用别的字眼儿。要垂手站立。我的话你听懂没有?还需要再打吗?”

“听懂了,别再打了。”

被捕者的身子晃了一下,但还是又站稳了,脸上又有了血色。他喘了口气,用嘶哑的声音说。

一分钟后,被捕者又站到总督面前。

一个沙哑的、病人的声音问:

“姓名?”

“我的吗?”被捕者慌忙回话,极力表示自己愿意好好回答,不再惹人生气。①

①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载:耶稣在彼拉多前受审时,除承认自己是“犹太人之王”外,什么都不回答。

总督用很低的声音说:

“我的我自己知道。不许再装傻!你的姓名!”

“我叫耶舒阿①。”被捕者急忙回答。

①耶舒阿是耶稣的阿拉伯文和希腊文拼音的译音,耶舒阿与约书亚原是同一个名字,约书亚是带领犹太民族进入迦南地的古代民族英雄。犹太人也和其他许多民族一样往往用古代英雄、圣者的名字为名字,以示尊崇。本书译文中为避免混淆,凡原文用hncyc处皆译耶稣,用hemya处皆译耶舒阿。

“有绰号吗?”

“拿撒勒人。”

“原籍哪里?”

“迎玛拉城。”被捕者说着,用下巴朝有指了指,表示在右方遥远的地方有个迦玛拉城。

“是哪一家的血统?”

“我自己也说不准,”被捕者连忙回答,“我不记得父母是谁。听别人说,我父親是叙利亚人……”

“你的固定住处在哪儿?”

“我没有固定住处,”被捕者有些发窘,“我在各城市之间云游。”

“这个意思可以简短地用一个词表达:‘流浪汉’,”总督说。然后又问:“有親属吗?”

“什么人也没有。孤身一人在世。”

“识字不?”

“识字。”

“除阿拉米语以外,懂别的语言吗?”

“懂希腊语①”

①当时希腊语也是耶路撒冷的通用语言,市内住有许多希腊人。

总督微微抬起一道浮肿的眼皮,用蒙着痛苦隂影的眼睛盯住被捕者。他的另一只眼仍然闭着。

他开始用希腊语问话:

“那么,就是你要拆毁圣殿,还号召大众去这样干的?”

一听这话,被捕者便又精神起来,眼里的恐惧神色消失了,他也用希腊语回答说:

“我,善……”他险些又脱口说出“善人”二字,不由得一惊,急忙改口说,“我,总督大人,平生从来没有想过要拆毁圣殿,也没有劝过别人去干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正在伏案记录供词的书记官不由得抬起头,露出惊诧的神色,但立刻又低下头去盯着羊皮纸了。

“每逢快到逾越节的时候,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云聚到本城来。变魔术的、占星算卦的、预言吉凶的、杀人害命的,什么人都有,”总督从容不迫地数说着,“也有招摇撞骗的,比方说,你就是一个。这里明明记载着:你教唆人们去拆毁圣殿①。有许多人作证!”“这些善人”,被捕者刚说出“善人”二字,又急忙叫了一声“总督大人”;这才接着说,“一点文化也没有,所以他们把我的话全都混淆了。我甚至担。准种混淆将要继续很长时期。这都是因为那个人记录我的质运得不确切。”

①据《圣经》,耶稣曾预言圣殿被毁。

一阵沉默。现在总督把两只病痛的眼睛都睁开了,他忧郁地瞧着被捕者。

“我再对你说一遍,但这是最后一遍了:不许你再装疯卖傻;你这强盗!”彼拉多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单调,“你的行为,记载下来的并不多,但只凭记下的这些就已经足够判你绞刑了。”

“不,不,总督大人!”被捕者十分紧张,急于把事情讲清楚,“是这么回事:有那么一个人,他总带着羊皮纸跟着我到处走,还不停地记录。可是,有一天,我一看那纸上写的东西就吓坏了:上面记的那些话我绝对没有说过。我向他恳求:看在上帝分上,你把这羊皮纸烧掉吧!可他从我手里把纸夺过去就跑了。”

“这人是谁?”彼拉多不耐烦地问道,摸了摸太阳穴。

“他叫利未·马太①,”被捕者急忙回答,“原先是个收税的税吏,我是在去伯法其②的路上遇见他的,就在无花果园旁边。我跟他攀谈起来,起初他对我很不友好,甚至还侮辱了我,我是说他以为他侮辱了我,他说我是条狗,”被捕者憨厚地笑了笑,“其实,我个人并不认为这种小动物有什么不好,所以一点也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受了侮辱……”

①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据称《圣经》中的《马太福音》是他所写。福音书载,马太原为税吏。

②据《圣经》,耶稣和门徒进入耶路撒冷前先到了伯法其。耶稣并曾诅咒无花果树。均见《马太福音》第二十一章。

在一旁做笔录的书记官又停了下来,惊讶地向总督(而不是向被捕者)偷偷瞥了一眼。耶舒阿继续说:

“……不过,他听了我的一番话之后变得温和多了,末了儿,他把钱都扔在路上,说决心要跟着我云游……”

彼拉多附着黄牙,半边脸上露出讪笑。他把整个身子转向书记官说:

“啊,瞧这个耶路撒冷!真是无奇不有啊!你“听见没有?税吏把我扔在路上了!”

书记官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也学着彼拉多的样子笑了笑。

“他说他现在觉得金钱可恨了,”耶舒阿赶紧解释利未·马太的古怪行为。接着又补充说,“从那天以后他就一直跟我一起云游。”

总督咧着嘴瞅了瞅被捕者,又朝右前方的山下瞟了一眼。他看到,顽强地不断上升的太阳这时已经高出了赛马场四周的骏马雕像。他忽然厌恶地、痉地想:索性下令“绞死他!”用三个字把这古怪的强盗从凉台上打发走算了。索性把卫队也赶走,离开这凉台,退人王宫内寝,让左右把窗户这起来,躺到卧榻上,喝点冷水,轻声把爱犬斑她叫来,也好对它诉诉这偏头痛的苦楚。这时,他病痛的头脑里忽然闪过一个颇有誘惑力的念头——服毒。

他半晌沉默不语,两只混浊的眼睛凝望着面前被绑住的人。他竭力回想:在耶路撒冷这烈日炎炎的早晨,这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为什么站在这儿?我还应该向他提些什么无聊的问题?

“是利未·马太?”病人用沙哑的声音问,随即又闭上眼睛。

“对,是利未·马太。”一个高亢的嗓音传到总督的耳鼓,使他的头更痛了。

“那你在集市上为什么提到圣殿?你对人们说了些什么?”

答话人的声音又像尖刀般刺进总督的太阳穴,使他痛得无可名状,那声音说:

“总督大人,我对他们说,旧信仰的圣殿将会坍塌,一个新的真理的圣殿将会建立起来。我是为了把意思说得明白些,才这么比喻的。”

“你这流浪汉,为什么要到集市上妖言惑众,谈论什么你毫无所知的真理?什么是真理?”

这时,总督忽然又暗自想:“啊,我的神明!我不应该在法庭上提这种问题呀……看来,我的头脑不再为我所用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只盛着黑色液体的小碗,暗自叫道:“给我毒葯!拿毒葯来!”

同时他又听到了被捕者的声音:

“首先,此时此刻的真理就是你的头在痛。痛得很厉害,致使你怯懦地想到自戕。你现在不仅无力同我谈话,甚至看看我都困难。现在我正身不由己地折磨你,这使我很难过。你的头脑现在甚至不能思考什么,只是幻想着你那爱犬能跑来;看来,那只狗是这个世上唯一使你感到眷恋的东西了。不过,你的痛苦马上就会终结,你的头不会再痛了。”

书记官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瞧着被捕者,没有写下最后这几句话。

彼拉多朝被捕者抬起充满痛苦的双眼,看到太阳已高高悬在赛马场上空,阳光射进游廊,正爬向耶舒阿脚上穿的那双破木底鞋。耶舒阿正移动身子躲避着阳光。

总督从座椅上站起来,两手抱住脑袋,乱得精光的蜡黄脸上显出恐怖的神色。但他的意志立即战胜了恐惧,他又坐到扶手椅上。

被捕者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但书记官早已不再笔录什么,只顾像鹅一样伸长脖子听着,唯恐漏掉一个字。

“看,你的痛苦终结了吧。”被捕者看着彼拉多说,眼神里充满善意。“我为此感到非常高兴。总督大人,我很想劝你暂时离开宫殿,到郊外去散散步,哪怕去橄榄山的林苑里走走也好啊。”他回过头去,眯起眼望了望太阳说,“过些时候,傍晚之前,要有一场雷雨。散步对你极有好处,我也乐于奉陪。现在我脑子里又产生了一些新想法,依我看,你会对这些想法发生兴趣的,我也很乐于把它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很聪明。”

书记官吓得面如死灰,手中的羊皮纸卷掉到地上。被捆绑着的耶舒阿却还在不停地说,好像谁都无法使他住口:

“糟糕的是,总督大人,你过于闭塞了,而且你对别人完全失去了信心。你自己也会同意吧:一个人哪能把全部眷恋之情仅仅寄托在一只狗身上呀?你的生活太贫乏,总督大人。”耶舒阿说着竟微笑了一下。

书记官此刻只在想一个问题:该不该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只得相信。于是他便竭力设想:面对被捕者如此狂妄无礼的行为,生性暴戾的总督大人今天将会用什么奇特方式表示他的震怒?尽管书记官对总督深为了解,但还是没有想象出来。忽然,他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总督在用拉丁语下命令:

“给他松绑!”

卫队中一名武士把长矛往地上蹾了一下,然后把它交给旁边的人,走过来解开了被捕者的绳子。书记官拾起羊皮纸卷,拿定主意暂时不做任何记录,也不再大惊小怪了。

“你说实话吧,你是个了不起的医生,对吗?”彼拉多用希腊语低声问道。

“不,总督大人,我不是医生。”耶舒阿回答说,松快地揉搓着勒出道道斑痕的红肿的手。

彼拉多皱起眉头,严峻地、仿佛要穿透人似地逼视了他一眼。现在这眼神中已经看不到任何痛苦,它又闪出了众人所熟悉的那种光芒。他说: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也许还懂拉丁语?”

“是的,我懂。”耶舒阿回答。

彼拉多蜡黄的脸上现出了红晕,他改用拉丁语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想把狗叫来?”

“这很简单,”被捕者也用拉丁语回答,“你的手刚才像是在抚mo什么,”被捕者做了做彼拉多刚才的手势,“您的嘴chún还……”

“对。”彼拉多说。

沉默了一会儿,彼拉多又用希腊语问:

“那么,你是医生喽?”

“不,不,”被捕者急忙回答,“请相信我,我不是医生。”

“嗯,好吧。既然你想秘而不宣,那就随你的便。这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那么,你是肯定说你并没有号召人们拆毁……或烧毁、或是用别的什么办法去毁掉圣殿,是吗?”

“总督大人,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号召任何人去做这类事。难道我像个傻子?”

“嗯,对,你倒是不像傻子。”总督低声说着,微微一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你就起个誓吧,说你没有做这等事。”

“你想叫我用什么起誓?”被松开绑绳的耶舒阿几乎是眉飞色舞地问道。

“喏,就用你的性命起誓也行啊,”总督说,“眼下用它起誓最合适不过,因为,你要明白,你的性命确实是犹如千钧之重系于一发呀。”

“大人,你不会认为是你親自把它系于一发的吧?”耶舒阿问道,“如果你真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彼拉多浑身一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可我能够割断这根发丝!”

“这你就又错了,”耶舒阿举起一只手遮着阳光,笑吟吟地反驳说,“想必只有那个系上这根发丝的人才能够割断它,这一点你也会同意吧?”

“嗯,原来是这样,”彼拉多笑笑说,“难怪人们说,耶路撒冷许多游手好闲的人都尾随着你到处游逛,我现在相信确有其事了。我不知道你这舌头是谁给你装上的,装得的确很灵巧。噢,还有,你告诉我,你是骑驴从苏兹门进耶路撒冷城的吗?当时还有一大群无知平民跟随你,不住地向你欢呼,像在欢迎一个先知①,是吗?”彼拉多说着指了指羊皮纸卷。

①据《圣经》,耶稣骑驴进耶路撒冷时,前行后随的人很多,人们还喊着称颂耶稣的话,称他为“加利利拿撒勒的先知”。

耶舒阿惶惑不解地看了看总督,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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