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 - 生死场上

作者: 萧红24,101】字 目 录

无心的笑了一下。二里半走过来,踢了孩子一脚;两个大的果实坐地了!孩子没有哭,发愕地站到一边。二里半骂他:“混蛋,狗娘养的,叫你抱白菜,谁叫你摘倭瓜啦?……”

麻面婆在后面走著,她看到儿子遇了事,她巧妙的弯下身去,把两个更大的倭瓜丢进柿秧中。谁都看见她作这种事,只是她自己感到巧妙。二里半问她:“你干的吗?糊突虫!错非你……”

麻面婆哆嗦了一下,口齿比平常更不清楚了:“……我没……”

孩子站在一边尖锐地嚷著:“不是你摘下来叫我抱著送上车的吗?不认帐!”

麻面婆她使著眼神,她急得要说出口来:“我是偷的呢!该死的……别嚷叫啦,要被人抓住啦!”

平常最没有心肠看热闹的,不管田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沉埋在那里的人们,现在也来围住她们了!这里好像唱著武戏,戏台上耍著他们一家三人。二里半骂著孩子:“他的混帐,不能干活,就能败坏,谁叫你摘倭瓜?”

罗圈那个孩子,一点也不服气的跑过去,从柿秧中把倭瓜滚弄出来了!大家都笑了,笑声超过人头。可是金枝好像患著传染病的小一般,霎著眼睛蹲在柿身下,她什么也没有理会,她逃出了眼前的世界。

二里半气愤得几乎不能呼吸,等他说出“倭瓜”是自家种的,为著留种子的时候,麻面婆站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这没有什么过错,偷摘自己的倭瓜。她仰起头来向大家表白:“你们看,我不知道,实在不知道倭瓜是自家的呢!”

麻面婆不管自己说话好笑不好笑,挤过人围,结果把倭瓜抱到车子那里。於是车子走向进城的大道,弯的孩子拐拐歪歪跑在后面。马,车,人渐渐消失在道口了!

田间不断的讲著偷菜棵的事。关于金枝也起著流言:

“那个丫头也算完啦!”

“我早看她起了邪心,看她摘一个柿子要半天工夫;昨天把柿筐都忘在河沿!”

“河沿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凤身后,两个中年的妇人坐在那里扒胡萝卜。可是议论著,有时也说出一些婬污的话,使凤不大明白。

金枝的心总是悸动著,时间像蜘蛛缕著丝线那样绵长;心境坏到极点。金枝脸脆弱朦胧得像罩著一块面纱。她听一听口哨还没有响。辽阔的可以看到福发家的围墙,可是她心中的哥儿却永不见出来。她又继续摘柿子,无论青的柿子她也摘下。她没能注意到柿子的颜,并且筐子也满著了!她不把柿子送回家去,一些杂的柿子被她散乱的铺了满地。那边又有女人故意大声议论她:

“上河沿去跟男人,没羞的,男人扯开她的裤子?……”

金枝关于跟前的一切景物和声音,她忽略过去;她把肚子按得那样紧,仿佛肚子里面跳动了!忽然口哨传来了!她站起来,一个柿子被踏碎,像是被踏碎的蛤蟆一样,发出声。她被跌倒了,口哨也跟著消灭了!以后无论她怎样听,口哨也不再响了。

金枝和男人接触过三次;第一次还是在两个月以前,可是那时母什么也不知道,直到昨天筐子落到打柴人手里,母算是渺渺茫茫的猜度著一些。

金枝过于痛苦了,觉得肚子变成个可怕的怪物,觉得里面有一块硬的地方,手按得紧些,硬的地方更明显。等她确信肚……

[续生死场(上)上一小节]子里有了孩子的时候,她的心立刻发呕一般颤嗦起来,她被恐惧把握著了。奇怪的,两个蝴蝶叠落著贴落在她的膝头。金枝看著这邪恶的一对虫子而不拂去它。金枝仿佛是米田上的稻草人。

母来了,母的心远远就系在女儿的身上。可是她安静的走来,远看她的身几乎呈出一个完整的方形,渐渐可以辨得出她尖形的脚在袋口一般的襟下起伏的动作。在全村的老妇人中什么是她的特征呢?她发怒和笑著一般,眼角集著愉快的多形的纹绉。嘴角也完全愉快著,只是上有些差别,在她真正愉快的时候,她的上短了一些。在她生气的时候,上特别长,而且的中央那一小部份尖尖的,完全像鸟雀的嘴。

母停住了。她的嘴是显著她的特征,--全脸笑著,只是嘴和鸟雀的嘴一般。因为无数青的柿子惹怒她了!金枝在沉想的深渊中被母踢打了:“你发傻了吗?啊……你失掉了魂啦?我撕掉你的辫子……”

金枝没有挣扎,倒了下来。母和老虎一般捕住自己的女儿。金枝的鼻子立刻流血。

她小声骂她,大怒的时候她的脸更畅快笑著,慢慢的掀著尖,眼角的线条更加多的组织起来。

“小老婆,你真能败毁。摘青柿子。昨夜我骂了你,不服气吗?”

母一向是这样,很爱护女儿,可是当女儿败坏了菜棵,母便去爱护菜棵了。农家无论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过人的价值。

该睡觉的时候了!火绳从门边挂手巾的铁线上倒垂下来,屋中听不著一个蚊虫飞了!夏夜每家挂著火绳。那绳子缓慢而绵长的燃著。惯常了,那像庙堂中燃著的香火,沉沉的一切使人无所听闻,渐渐催人入睡。艾蒿的气味渐渐织入一些疲乏的梦魂去。蚊虫被艾蒿烟驱走。金枝同母还没有睡的时候,有人来在窗外,轻慢的咳嗽著。

母忙点灯火,门响开了!是二里半来了。无论怎样母不能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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