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
有一个学生轻轻吟唱。这是首流行歌,却没有人觉得不庄重。对这些高中生而言,那些难以理解的悼词或经文,还不如这首流行歌曲更适合为亡友送别。而“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部分仿佛最能表达同学永别的思念之情,一下子好几个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内藤规久夫也是其中的一个。高中二年级说起来属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过渡期,有些人还停留在少年阶段,但有些人己长成挺拔的青年。内藤是属于前者。肌肉还没长全的薄弱胸肌,正说明他的稚气未脱。不知是不是为了表达追悼死者的强烈情感,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哼唱这个旋律。
“那首歌早就过时了啦。”
回头一看,柳生隆保正露出他洁白尖锐的犬齿,微微的笑着。他的四肢发育良好,像新生的竹子般充满活力。虽说仍是少年,却已一步跨进青年的阶段。
“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你好像很喜欢她。”
“拜托你别乱说好不好。”
“哟,这么容易就生气啦,看来我是说中你的心事了。”
柳生又再一次露出他的犬齿,志得意满的笑道。
“你有没有听说有关她生病的谣传?”
柳生压低了声音。虽然是一句问话,但从他含笑的嘴角说出,更像是在谈论蜚短流长。
内藤敏感的察觉到柳生的目的,头左右摇摇,并看着柳生,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也都还是未经证实的谣言啦。不过听说她堕胎失败……”
“堕胎?你是说她怀孕了吗?”因为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内藤慌张的捂住嘴。柳生似乎乐见内藤惊讶的表情,盯着他接着说:
“堕胎当然是怀孕啰。你听说过盲肠炎堕胎的吗?虽然柴本家对外宣称美雪是因为动盲肠手术失败才死的,可是你相信吗?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再怎么样的蒙古大夫也都还会割盲肠吧。”
内藤盯着柳生充满笑意且微微泛红的姣好chún形,仿佛看到什么可憎之物似的问他:
“那传言有没有说让她怀孕的人是谁?”
“那干了好事的家伙啊?大概只有她才知道啰。不过她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就死了。哎呀,怎么回事?你脸色很差耶!”
柳生像要看透内藤的心一般,故意问他,眼神幸灾乐祸,一副乐见对方惊愕的表情。
“根据可靠的消息——当然说是这么说,但我不一定相信就是了,据说让她怀孕的是她的同学。不过没有人能确定到底是谁。”柳生再一次皮笑肉不笑的牵动嘴角。
内藤还想再追问下去,但葬仪社的人抱着花圈、花篮,慌慌张张的挤开内藤冲了过去。
他们必须在死者家属从火葬场回来以前,撤去会场的布置并做完清扫工作。特约的外送餐馆这时差不多也将做好的餐点装在车上准备出发了。若能在死者家属、親友回到会场的时候,将餐点备妥并安顿在毫无香火味的席位上,那么这家葬仪社就算是顶尖的了。
祭坛一下子就被拆得七零八落。一个人灵巧的将东西收进纸箱后,另一个人便小跑步将纸箱放上卡车。承包葬仪社搬运工作的芳野宏六有条不紊的将纸箱堆放成长方形,并安置在卡车上。
“像这种规模的丧礼,七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至少得配个九个人吧。”坐在驾驶座旁的芳野用手掌顺势擦脸上的汗水,对司机说。
“你看,都秋天了,我还流这么多汗。社长就是这么抠,我这个葬仪社员工都快因为工作过度而翘辫子了。”
“这么一来,社长又可以因为你的丧礼再赚一笔了。”
“没错。”
两人哈哈大笑的时候,会场主任大贺跑过来,敲敲助手座的车门。
“营业课刚才传话来说,这个祭坛明天还要用,所以不要卸货,就这样开进车库放着,知道吗?”
“ok,ok!生意这么好,还真可喜可贺。”
“神经病!别胡闹了。”
大贺左右望了一下附近参加丧礼的人,担心有人听到芳野的胡言乱语。
“我可没胡闹啊。能办这么大的丧礼,相信丧家一定是个大财主,这么一来,给主任的红包可不会一两张钞票就打发了吧。”
“建筑商不过是靠着房地产热赚一笔罢了,却处处喜欢摆阔,我看主任,你不好好敲他一笔怎么行。”说着,司机也开始帮腔。然后猛踩油门,发动引擎。
“我刚刚听到一些学生谈话的内容。”司机转动方向盘,巧妙的避开参加丧礼的人群。
“这个女孩好像不是普通生病死的。”
“这是什么话?病还分普通或高级的啊?”
“别揷嘴嘛,你就这坏习惯!”
“别生气,那些学生说些什么?”
司机把方才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才刚说完,芳野突然敲着方向盘,喊了一声“停!”几乎就在同时,煞车声响起。
“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想了一下,我根本没必要到车库去,反正东西只要放着就好了嘛,你就让我在这里下车回家,行吧?”
“是没关系啦,要不我干脆送你回家好了。”
“那倒不用,我还有点事要办。就这样啰。”
芳野将工作服的上衣换成西装,从助手座跳了下来。看着卡车间远了之后,又快步走回刚刚一路开过来的路上。走了一会儿,参加丧礼的人三五成群的映入眼帘,跟几组人擦身而过后,芳野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
“什么事?”
对方转过头来,芳野问道:
“你是丰能高中的学生吗?”声音咄咄逼人中带点威严,跟刚才和司机胡诌时的态度判若两人。
“你刚参加完柴本美雪的丧礼吗?”
“嗯。”
年龄差距造成的威严与压力,使少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只希望你帮我一点小忙。”
芳野从外衣内袋拿出黑色的笔记本说:
“这里不方便谈话……”
说着,便走向旁边的岔路。他踩着自信让对方跟得上的脚步,头也不回的一迳往前走。少年怯怯的向四方投注求援的眼神,却不巧都没有见到熟识的脸孔,所以脚步就自然的跟着芳野挪动。转进岔路之后,完全不见其他人影,这时芳野便用一种缓慢但不容支吾其词的语调说:
“你叫什么名字?……内滕规久夫。规久夫怎么写?”
早暮的秋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2
铁门砰然关上之后,点火开关立刻被按下,火一点燃,焚化炉隆隆作响的声音便不停的鞭打着祥子的耳朵。美雪在哭,祥子心想。祥子耳边甚至听到美雪正在疾声呐喊:“我不想死!”在此同时,和尚的诵经声仿佛企图消除这些幻听般随之而起。低吟的经文节奏单调,安抚着死者不要哭泣,并慰藉家属不要悲伤。不过,那缺乏抑扬顿挫的旋律,几乎要让人怀疑,这些诵经声是不是在为家属的哭泣声和音。诵经声音高扬起来的时候,祥子耳中传来跟经文节奏冲突的喃喃自语。
“美雪,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这声音充满冒犯经文的怨气,祥子不由自主的一转头,耳朵刚好碰到健次郎的嘴chún。
——老公!
“美雪在焚化炉里哭,哭着要我们为她报仇。”
健次郎双chún不知所以的自言自语,嘴chún仿佛因怒气而*挛般的直打颤。他的失态,让人无法跟丧礼时稳若泰山的健次郎联想在一起。祥子静静的,但是却用力的握住健次郎的手。
“我们走吧。这些经文毫无意义,我想美雪也不会听的。”
坐在车中,两人四目相对。霎时,健次郎没来由的觉得眼前的祥子,目光好美。哭干了的眼睛,刚刚还空洞无神,毫无光彩且失去意志,但现在,祥子的眼睛却凝视着他,闪闪发亮。
——好美的眼睛。她总是在重要的时刻,闪耀着这种眼神。
健次郎没发现,他自己也是这种眼神,只是直愣愣的注视了祥子好一阵子。
“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祥子用恢复平静的声音说。
“美雪陷入弥留状态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为美雪、为你,也为我自己,我都有义务把凶手找出来,讨回这个公道。”健次郎凝视祥子的眼睛,咬牙切齿一字一字用力的说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我好像误会你了。”
“误会?喔,丧礼的时候你似乎对我很不满,可是我除了这么做之外,别无他法。我绝对不能让親戚们知道美雪的死因,要不然一定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柄。对我的親戚是这样,对你的親戚也是一样,我谁都不信任。这些人就只会厚着脸皮来要钱,却没有丝毫的感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他们只知道幸灾乐祸,只要认识的人里有比自己更不幸的,就会莫名其妙的产生一股优越感。假如我们让他们知道美雪的死因,这些人一定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戴着一副关心的假面具,过来猫哭耗子假慈悲。一旦确定我们真的在为这件事伤神,他们就正中下怀,乘兴而归。万一我们说要报仇,那就更不得了了。为了美雪,工作、财产我都可以不要,万一这些人知道了我的打算,一定会拚命来拦阻。他们眼里只有我的钱,就怕我会为了报仇而散尽家产,让他们无利可图。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实情,也不能表现出脆弱的样子,一步都不能让他们接近。”
健次郎娓娓道来,仿佛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对祥子说话。
“还有,也不能让员工知道。”
绝对不能让公司的人因此而动摇,因为这些人包含家族在内将近有三百人,都把自己的生计交在健次郎手中,如果知道健次郎决意为了报仇而不顾一切,这些人绝不会置之不理。不难想像他们会举起大书“还我工作权利”的白旗,向健次郎抗议。健次郎连他们会说些什么都想到了:昧于私情,枉顾劳工权益!
若是坦白告诉他们美雪的死因,求取他们的同情跟谅解呢?这个念头一涌上,健次郎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果真这样,亦不难想像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在标语板上写着“不要让资本家将儿女品行堕落的责任推给劳工”,然后极尽能事污蔑美雪。
“祥子。”
健次郎握住祥子放在膝上的手,祥子反射性的用力抽回。大白天握手在过去三十年的夫妻生活中从不曾有过。过去,丈夫在白昼总是善于算计,好像活着就只是为了工作。结婚以来,即使在闺房中,丈夫都不曾说过什么甜言蜜语。这样的健次郎在车中如此接近自己,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祥子,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去做。要美雪去堕胎的是我们。结果也许是医生的错,不过,就像医生说的,有可能真的是美雪没办法支持到手术结束,我们不需要为这件事情责备任何人。我们不知道是谁让美雪怀孕的,就算知道,我们也不能因为堕胎的事而责备这个人。”
祥子像要拂去什么灾厄般,厌恶的拨开健次郎的手。因为健次郎所说的话跟自己所期待的相去太远,所以自然而然的反射出这样的动作。
“是吗?美雪还是个孩子,还是个高中生耶。这样的美雪居然怀孕了。为什么我们不能责备让美雪怀孕的人?”
“我们不能因为美雪怀孕就责备人家。美雪并没告诉我们她被[qiángbào],在我们发现之前,她甚至没说她已经怀孕了。更何况,在我们知道了以后,她也不肯说出那个男孩的名字。她这么做,一定是担心我们会去责备这个男的。换句话说,美雪基本上是自愿‘接受’这个男孩,并允许他这么做。既然美雪都这样了,我们还有什么权利去责备这个人?”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词。美雪为了这个男的死了,不,应该说是被杀了!你还要说这个人没有责任吗?”
健次郎沉默的制止祥子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在结束诵经的和尚带领下,所有参加丧礼的人都回来了。无所事事抽着香烟的司机们各自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的声音震动了周边的空气。
“你说你不能接受,对吧?”
车子一启动,健次郎便压低声音说:
“其实,我也不能接受。不管道理如何,我就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就算美雪原谅了那个男的,我也绝不饶过他。如果法律不惩罚他,那就由我来惩罚他。我要让他尝尝美雪受过的苦。不,我要让他尝到比美雪更痛苦十倍的苦头。我一定要親手报仇,我想这是我给美雪最好的供养。”
祥子无言的伸手握住健次郎,但似乎还嫌不足,更进一步用双手包住健次郎的手,像珍惜宝贝似的捧到胸前。一滴泪掉落在他们手上。祥子心想,自己跟丈夫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比眼前这一刻更契合的了。
不过,这份感动并没有维持多久。回到家开始用餐,酒一下肚,满座就开始沸腾起来。
“你们还年轻,得再加油生个孩子,这才是为美雪做功德啊。”
如果仅是这样,当作笑话听听也就算了,但是话锋一转却扯到房地产热上。
“你们好像赚了不少钱嘛。继承人突然死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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