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园的厕所比较普通,一些蹲着的,一些坐着的。坐的又分了大的与小的两种。大的是老师用的,小的是小朋友用的。她已经在厕所里呆了很久了。扁扁不知道,爸爸会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她坐在靠窗的地上,雌雄扣已经被扯出毛来,可是她不想走出桔红的厕所,直到爸爸找到她。
爸爸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找不到扁扁,天快黑了。经过厕所的时候,爸爸犹豫了很久,大叫一声:里面有人吗?--没有人回答,他走了进去。扁扁蜷在墙角,见爸爸出现,小声地说了一声:爸爸,我没手纸擦屁。爸爸一句话都不说,抱起她,奔下楼去,将扁扁一把放在自行车后座上,飞快地向家里骑去。
女人是属于回忆的,男人则属于未来。扁扁以现在1米60的身高回忆从前60厘米的自己,是带有俯视的眼神。在扁扁的心目中,60厘米时第一次与阿容的联系是与鞋子有关的。虽然从未见面,但是聪明的阿容以系鞋带给了自己压力。
阿容分析道:"可能你有些恋父情结加儿童自闭症。"
扁扁瞅他一眼,用很不屑的那种眼神。
现在,就此刻,阿容在她身边。
阿容说:"摄影师的职业能接触许多美丽的女子,艳遇很多。"
扁扁说:"我并不希望艳遇或者桃花运,我所希望的是爱情。"
可扁扁的爱情又是什么呢,她没说。
[续扁少女上一小节]
十岁:俞小海每天从门前走过
爸爸经常说,如果男生欺负你,你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回家告诉爸爸就可以了。可是那天,班上的男生俞小海抢了她一本书,可是扁扁并没有回家告诉爸爸。
那天,扁扁在书包里放上这本书,这是一本并不很好看的童话书,扁扁希望在自己并不喜欢的算术课上看,因为上课看书经常会被老师没收,如果是一本不太好看的书,收走以后,自己不会心疼,老师也许也会因为不喜欢这本书而还给她。
算术课一开始,扁扁看到老师并不注意自己,就拿出书来看,这样,她会觉得上课的时光过得好快,如果趴在桌上睡觉的话太显眼了,被老师看见还会被叫起来站到教室外,而且显得自己很懒惰。上课睡大觉,办公室的老师一定会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自己,直到唾沫把自己淹没。
上课的时候,扁扁刚拿出那本书看了一行,坐在后排的俞小海一把抢了过去,扁扁很生气,一把抢了回来,俞小海一把又抢了过去,放入自己的书包里。
从那天起,扁扁就一直想把那本书要回来。
扁扁不爱吃早饭,而喜欢第二节课后吃一个苹果或者一个西红柿。可从这天开始,她希望在家中靠窗的饭桌前喝一碗粥,吃一个煮蛋。这样大概消磨二十分钟后,一个瘦高的男孩从门前走过--是俞小海。他一走过来,扁扁就冲出去,挡着他的道,一定要让他还书。俞小海不肯,做无赖状。扁扁就一把揪着他领,一定要他还。
每天都是这样。小学生是天下最守时的人。他们每天都是背着同样的书包,沿着同样的路线,不太会有变化。在这条通往第三小学的路上,人们每天看到一个小女孩紧紧地跟在一个小男孩的后面。有时候,她笑,低声说话,有时候,她哭,大声嚷嚷。大家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瞥他们一眼而已。
直到有一天,俞小海说,他已把这本书送给邻居阿容了,让他帮自己做作业,而阿容现在已跟随父母去外地了,要不买本新的还给她。扁扁摇摇头,既然书已经没了,就算了。
从那天开始,扁扁开始觉得一件事情要坚持住,直到无法挽回为止。
阿容说,他记不起有人送他童话书让他写作业这件事。"但听上去,你是个很执著的人。女人有这种气质,我觉得有些害怕。一本书这么当真。"
扁扁说:"那你当真吗?"
阿容说:"我是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扁扁说:"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
阿容说:"什么意思?"
扁扁说:"我就不用和我的男朋友分手了,就这样吧。"
扁扁从阿容身边加快速度走开。
十六岁:学会怀疑
与胡说八道的那天来临
以前,扁扁们一直被教育不要说谎,而很多儿童读物里也会提到说谎的孩子长出大鼻子的故事。每当看到这些,年幼的扁扁会想到这样的儿童读物本身是个谎言,成人式的毫不理智的谎言。
在去学校的路上,扁扁总会经过一条已经变黑的河流。
有一年暑假,扁扁与爸爸去海边。海的颜真好看。当别的旅行者在这城市的风景点马不停蹄地奔走,扁扁和爸爸两人并肩,一高一低,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坐在海边。扁扁有时也会说出要变成一条鱼的疯言疯语。
而现在,每天经过的那条黑河流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让人满脑子郁闷,扁扁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有变成鱼的想法了。
扁扁来到教室的时候,并未觉得这与往常有什么区别。她在去教室的路上想了很久游戏机里有一关怎么过,每到那关,她就是过不去。这令她这几天一闭上眼睛就出现游戏中的那段。忽然,一颗沙子吹到她的眼睛里,眼睛里全是泪。泪腺是个奇怪的东西,需要它流出眼泪的时候,它不管用,不需要的时候,没完没了流眼泪。有次,扁扁对着镜子仔细观察泪腺,它是一个小孔,在靠近鼻子那边的眼角,一边一个。扁扁经常想,想哭的时候,只要想办法堵住小孔就可以了。
来到教室,发现黑板上写着几行字,"请下列同学到办公室来开会"。扁扁发现有几个别的同学的名字同在一起,扁扁努力想找出与他们可能的共同点,往常,她能从这些名字中分辨出这属于什么类型的会议。可是,今天,她分辨不出来,其中,有她的名字。
开会就开会吧。可是,为什么总是在午饭后,而下午那节课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也许这段时间属于一段可以随便欺负的时候,用掉它,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
她来到办公室,发现还有其它班级的几个同学,一个平常扁扁不太熟悉的女生忽然朝扁扁挤眉弄眼起来,扁扁一下子觉得有点不太能接受,就朝她笑了一下。老师对大家说,现在召开的是单家庭子女会议。
扁扁先是有些吃惊,怎么这些同学都是来自单家庭,他们平常都是欢天喜地,看不出与别的同学有什么不同。随后,她忽然有种受侮辱的感觉:怪不得那个女生朝她挤眉弄眼的,她以为她们现在是属于同一类型的,有某种近感,真令人恶心。
会议开始了,首先,每个同学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一直有一个老师在做记录,一边记录一边不住地点头。很多年后,扁扁看到有些介绍家庭隐私的"口述实录",扁扁同样感到与那个"单会议"一样不可思议。
轮到扁扁发言了,扁扁想从头开始述说。有一天,爸爸开始吵架,他们吵架是为了……(为了什么?扁扁自己也不知道,忽然扁扁想到阿容这个词。)因为更喜欢阿容的爸爸而与阿容的爸爸结婚。
扁扁忽然把那句话口而出。扁扁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而突然这样说。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准备好的胡说八道。
阿容问扁扁:"你为什么胡说,这么不着边际?"
扁扁说:"我当时忽然觉得你可以救我,所以,就这样胡说了。"
阿容问扁扁:"你有没有和你的男朋友谈分手的事情?"
扁扁说:"我已经谈了。"
阿容说:"他没有问你为什么?"
扁扁说:"我也胡说了你的名字。"
"胡说"这个词从那刻起就被注定使用过了。就像一张八岁那年写上"×××万岁"字样的钞票,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再次回到自己手中一样。字迹是自己的,当然认识,虽然当时的笔画有些稚嫩,但属于自我的气质依然常新。
十九岁:并没有结束
十九岁的那年夏天,父去世了。葬礼上来了许多人。爸爸的同事,爸爸以前的同事,属,属的属,他们拉着她的手,说着一些痛苦不堪的话。爸爸只有一个女儿,他死于医疗事故,非常突然,上午还是一个谈笑风生的高大男人,第二天晚……
[续扁少女上一小节]上,女儿却在灯下为他写悼辞。葬礼上,扁扁读了自己写的悼词。
"他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好人。在他的一生中,从未有过伤害别人的行为,他是个纯洁高尚、乐于助人的人,他在工作上,勤勤恳恳,对待家庭,他是个负责的男人,他是个光明正大的男人……"
读完以后,一个男人给她递了一块手绢,对身旁的女人说,这孩子与我们阿容一样大,真是可怜。随后,对扁扁说,他们一家离开这个城市近十年了,没想到十年以后,第一次回来,却参加了扁扁的爸爸的葬礼,他可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大家都在哭,扁扁一直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葬礼结束以后,一切都结束了。扁扁想,难道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家,她跑进浴室洗澡,她只是想洗一洗,她感到疲倦,累。流了出来,如果在平常,她洗澡的时候,爸爸总是不会出门,因为燃气热器的事故很多,爸爸总是要等扁扁洗完澡以后才会做自己的事。
扁扁今天洗凉澡,她觉得很刺激,很舒适。今天,她可以不穿服就走出浴室。以前,她经常希望这样,没想到,今天终于可以这样,是在爸爸去世以后。
爸爸是个有趣的人,他经常做一些可笑的动作,比方说,在扁扁不高兴的时候,做出在月球漫步的动作,很慢很轻,胳膊还不停地前后摆动。每当这时,扁扁笑得前翻后仰。扁扁称这个为慢进,不高兴的时候,说:我要看慢进。爸爸就会表演,而且自己一点儿都不笑,神情很严肃。
她打开爸爸的房间,前天,爸爸还睡在这张上,扁扁睡在爸爸的大上,觉得很舒适,比自己那张小好多了。爸爸是个可爱的人,他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打开他前的抽屉,里面有影碟:《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大话西游之大圣娶》、《大内密探》等几张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她手上拿着钥匙,这是昨天,她去医院领取父的遗物时带回来的。她打开一个抽屉,发现里面是几张没有封套的影碟,光盘上印着粗糙的《青春美少女》,分别是1,2,3集。
扁扁把《青春美少女》的影碟放入影碟机中,发现这竟然是"毛片",第一集讲的是一个日本的美少女在海边被人勾引的故事;第二集是美少女在放学的路上偶然认识一个男生,一起去旅馆的故事;第三集是美少女在办公室被强的故事。
扁扁看完觉得头很热,一连看了六个小时。现在,她想起了爸爸那个慢进的动作,学了一下,又想起几年来父寂寞的生活,流下了眼泪。
有时候,扁扁并不知道自己熟睡的时候,爸爸在做些什么,扁扁一直认为他是周星驰的影迷,一个喜欢逗自己女儿笑的高大男人,只是并不知道,有时候,爸爸也看"毛片"。
扁扁以前经常想自己不要结婚,不要有自己的孩子,要一个人活。
这天,是扁扁第一次看"毛片",她觉得这与她所想象的差不多,她并不为火热的场面感染,但她忽然想到以后要结婚,还要有自己的孩子,她开始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具有单独的意义,而生命的意义是延续另一个生命。
扁扁觉得爸爸的一生并没有结束。
扁扁与阿容都喜欢恐怖片,他们经常到一家影碟出租店租影碟,店主人会趁四周没人的时候,拿出"毛片",问他们要不要看。
阿容看了看,说:"我们都有。"
扁扁问阿容:"为什么他们做爱与我们不一样?"
阿容笑笑说:"因为我们还年轻,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扁扁想:"真是这样的吗?"
二十岁:青春扁少女与阿容
阿容是个摄影师。他是个人像摄影师。他热爱轮廓。他曾经爱上一个新疆姑娘,因为她的轮廓很好看。他喜欢这种异族少女的形象。但看到扁扁他的审美有所改变。
阿容与扁扁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扁?
扁扁与阿容第一次见面是在艾德熊快餐店中,阿容上前来,说自己要拍一组稻草人的时装照片。我觉得比较适合你。
扁扁怀疑爱情。如果一个男孩说:我喜欢你这个样子。她会觉得很难过,因为,这意味着"扁"很特殊,迎合了某种特殊的趣味。
阿容带扁扁来到一片稻草地,那儿有几个稻草人,扁扁穿上一件服扮演排在最后一个的那个稻草人。后来,阿容说,自己在那天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