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名家 - 我和小荣

作者:【现代名家】 【13,156】字 目 录

家也不迷我呀。还是迷抗日工作吧,它不嫌我老。”说完他就大步大步的走开了。我追到他跟前说:“你别以为自己挺秘密的,就是走到天边,我也还能把你找到。”

这时候,已是深夜两点钟的样子,公还没有直着脖子叫喊。人们都在睡大觉。只有白杨树叶子沙沙地响,好像是一个善心的老大娘,低声的,永不停息的对我讲着故事。也不知是谁家的娃娃,突然哭起来,可能是衔住了*头,又睡着了。一个男人打呼咯打得好响啊,像打雷一样。我忽然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交通员最勤劳,我们的工作也最有趣,在很多个这样的夜里,只有我们,走在路上,在静静的村庄走过,在千百万人们的熟睡中悄悄走过。我对星星和月亮讲着话,我看见过猫头鹰,也看见过一群群过路的、疲劳的大雁在沙滩上睡觉。我不愿惊醒它们,在它们身边轻轻绕过。我的手痒啊,我真想抓一只抱在怀里,可是我听讲过,大雁都是一对对才能过活,如果失掉了一个,另一个就一辈子不休息,别的雁都睡觉,只有它站岗。你看,它多难受哇,我宁愿一辈子不打猎,也不愿伤害它们的同伴。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已经走近了交通站李大娘家的门口,她家的小院子,孤零零的站在村东头的高土岗上。门口有……

[续我和小荣上一小节]一棵两搂粗的空心老槐树,树下是一口清亮亮的甜井。李大娘常常坐在槐树下,一面放哨,一面给同志们洗裳。同志们来了,不管刮风下雨,半夜三更,大娘大爷就急忙烧,做饭,就像自己家人来到了一样。一看见他们家的大门,我的就软了,真想躺在炕上睡他两天两夜。他们家只有三口人,那一个是他们十二岁的独生女小荣。她是一个挺好的小姑娘,就是有点太厉害。比如她烧好了一盆开,总是下命令似的说:“别那么慢慢腾腾的,快洗脚,洗完了吃饭。”还有,她自己不爱说话也没有人埋怨她。本来嘛,一个人一个脾气,谁也管不了谁,可是她偏偏管着我,不许我多说话:“你少叨叨两句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看,好像我说话会震聋了她的耳朵一样,真奇怪。今天我又来啦,还不知她又怎么管着我呢。

按着规定的记号,我在他们房后墙上跺了三脚。往日,马上就有人回答一声咳嗽,接着就轻轻的开了门。门缝是放了油的,没有响声。可是这一次我连跺了四次脚,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他们睡的太死?没这样过呀。我悄悄的溜到大门口,把事先预备好的铁丝拿出来,准备拨门。我顺着门缝往上一摸,呀!可了不得了,门缝上斜贴着三道封条。我大吃一惊,头也发热了,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家的三口人都到哪里去啦?这可叫我怎么办?这里是敌占区,离平汉铁路只十多里路。本来这文件是叫赶快转送到铁路西交通站去,可是我没去过呀。返回去吧?七十多里路,不但任务完不成,天亮以后还可能叫敌人捉住,最要紧的是文件。

我又急又气,伸手把封条撕下来,就用身子撞大门。小狗汪汪的咬了两声,从道里爬出来,一看是我,它就不咬了。这是小荣喂的一只小黄巴儿狗。看见它,我觉得真哪,我急忙把它抱在怀里,吻着它的小鼻子说:“小宝贝!告诉我吧,大娘大爷和小荣到哪里去了?”说着,我的眼圈了。

突然,一个黑东西从老槐树的空心里跑出来,吓的我后退了两步。我冷静了一下,伸手从腰里抽出木头手枪,低声的:“干什么的?”她原地动也不动的低声喊了一声:“小王哥……”“是小荣?”我听出了她的声音是颤抖的,我的心缩紧了。我一步步走到她的身边,小心地问:“你为什么站在那里?大爷大娘呢?”她拉住我说:“村里有汉,咱们到村外去说。”说着,我们手拉着手,像飞一样的跑到我和孙大爷分别的柳树底下来,小巴儿狗也撅着尾巴紧随着。

小荣说:“你来干什么?快说。”“不!还不慌,快说,大爷大娘呢?”小荣固执的:“你不要问,快说干什么吧。”“不!我偏要问。”小荣哭了:“我就不叫你问。”我的心沉下去了,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我才说:“文件怎么办?赵科长叫立刻转送路西交通站。”

小荣马上止住哭说:“我就等着这件事呢,快交给我。”她伸手就来解文件包。我抓住她的手说:“不行,你办不了。”小荣耐心又带着急躁的说:“你忘了吗?我到那里去过十多趟呢。”“那是你跟你爹一块去的呀!”“不!我自己也送过信。”“信比文件好办的多,要是碰上敌人,一口就能吃到肚里去,文件可不行。”小荣急了:“我说我能行就能行,别跟我贫嘴瓜打的。”我不慌不忙的用手指掐算着说:“你才十二岁,十二岁?不行,我十二岁参军的时候,晚上走路还怕鬼呢。”小荣强硬的:“十二岁也不能说明干不了重要的事情。”我仍然摇了摇头:“不行!这文件太重要。”小荣无可奈何的,怨恨地说:“那一天俺姨拿来了五个柿子,我一直留了七八天,等你来了再吃,……可倒好,反过来你还瞧不起我。”用小拳头,照我的口上接了一拳,紧接着就哭了,“呜呜呜……”哭的真痛,好像她的哭跟我们刚才的吵架没有关系。从她的哭声里,我听出来了,她是哭她爹娘。我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泪珠子在我眼里一串串的滚出来,接着,我也跟她一块哭了。巴儿狗也像是很伤心,跑到她脚下看看她的脸,又跑到我脚下看看我的脸,不知来回的跑了多少趟。在远,不知谁家的公,唱出了第一声歌。我们两个好像根本不曾哭过一样,惊奇的抬起头来互相看着:“呀!天快亮啦,文件怎么办哪?”我们一起这样说。小荣着急的一把揪住我的裳襟:“我说我一定能送去,如果完不成任务,你砍我的头,你别再说话。”我仔细一想,真的,不能再耽误时候了,我说:“咱俩一块去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心眼儿多一点。”小荣笑了:“好!快走吧!”她又伸手来解文件包。我说:“这还用不着你拿。”“今天风这么大,七八十里路,你早就累坏啦,就是嘴硬。”“不……”“嗨!你总是不住嘴的穷叨叨,快给我!”她不等我说完话,就打架似的把文件包夺过去了。

她把包包拴在背上,又回头来给我紧扣子:“朝雾就要下来。”她从兜里拿出两个像石头一样硬的高粱饼子给了我。她是这样惯了的,她的爹娘常常是因为送信不在家,她就成了这一家的主人,又是烧做饭,又是缝补服,她完全像个大人一样的照顾大家,因此过往的同志送给她个外号叫“小大人”。这个“小大人”在我面前好像就变成个“大大人”了,她又懂得心疼我,又爱管教我。

每逢她这样对待我,我哪怕对她有天大的不满,也一下子忘光了,我好像真的变成她的一个顺从的小弟弟了。她娘常因此骄傲地说:“就是小荣能管住小王,真是什么虫啃什么木头,一物降一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越是这样,我就更喜欢小荣。

当我们来到铁路边上的时候,东方已经开始发白了。正好有一列火车,从南往北,咕咚咚,咕咚咚的开过来。我和小荣并排坐在麻子棵底下,看着火车。原来火车就是这个样子,一间间的小房子,连成一个长串串,好像比我们村子还要长呢。哎哟!这家伙可真不错呀,能装下好些好些的人,还能把堆成山的东西拉走。我自言自语地说:“真好哇!我本来打算,等抗战胜利了去开汽车,现在我一定要开火车。如果看见同志们走累了,我就停下来说:‘快上来吧!这是咱们自己的火车……’”小荣睁着她星星一样亮的大黑眼睛,笑眯眯的,一声也不响,是不是她也想去开火车呢?

火车过去了,我们飞快地站起来,小荣哑声地说。“别乱动,一定要听我的指挥。”说完,她弯下腰,一劲地向铁路上跑去。

在路上,她已经把情况跟我说清楚了,说日本鬼子有个护路队,常常来来往往的走动,也可能埋伏在路两……

[续我和小荣上一小节]旁。小荣说她先去看看,如果碰上敌人,就叫我偷偷地绕道跑过,如果没有敌人,她回来叫我。因为这件事,我跟她争了半天,我说我当过三年八路军了,有斗争经验,应该叫我先去看看,她嫌我是满口的山东腔,如果碰上敌人,一句话就露了馅啦。还有,她说我是男孩子,长,应该背着文件包快快跑。侦察。指挥、打掩护的工作,她来做。她说的有道理,我只好听从她。

我着急的等着她,心噗咚噗咚直跳,支愣着耳朵听着,是不是有动静。也许,她会被敌人捉住;可是她说过啦,就是被捉住,她也要大声地说几句话,故意叫我听见。我就像坐在针尖上一样不安,哑声地说:“千万别有说话的声音,快回来,会的,她一定会回来……”嘿!真来啦,一个小黑影子,飞一样跑来了……

还没有跑到我身边,她就向我招手说:“快!跟我来!”我开跑了,恨不得一步迈到路西去。她突然站在铁路当中,笔直的,像司令一样用手指着西边:“快快!顺着这条路,一直往西。”一看她这个沉着样子,我的紧张劲就减轻了一半。一到铁路西,我使尽全身力气的跑哇,跑哇,随后,她也跟了上来。嘎勾、嘎勾——背后枪响了。我们弯低了腰,拉起手,跑得更快了。突然,西北的树林子里也响枪了。小荣笑了笑:“这是咱们游击队放的枪,专为了掩护来往过路的同志。”一会,枪不响了。小荣的嘴张着,跑得快出不来气,她放慢了脚步说:“不要紧啦。”

又走了一会,天亮了。夏天早晨的一种最先歌唱的鸟儿,愉快地唱了起来。我和小荣最最喜欢这种鸟儿,就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们给它起名叫“黎明乌”。

太阳,在我们背后,在很远很远的东天边,升上来,是一个火红的大圆球,给我们每人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看这个影子,我们比最高的男人还高哩。小荣迈着很大的步,一心想踩住自己的影子。

来到下一个交通站,家家正做早饭。小荣极熟悉的把我领进了一个小院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娘从北上房迎出来:“唉哟我那孩!怎么就你自己来啦,你爹就那么忙?”小荣立刻眼圈红了,可是她紧紧的闭着小嘴儿,一句话也不说。就像到了她自己的家一样,把我领到炕上坐下,她却帮着大娘抱柴,点火做饭。

大娘不会说客气话,赶紧铺开被子,帮我了鞋,小心的把文件包接过去。我嘱咐她:“这是重要文件,可别耽误了,快送走。”她笑着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高兴她不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用跟大同志说话的口气,没等我问,她就自我介绍了:“我家姓张,没有白吃饭的人,儿子在游击队,老头子是交通员,我和媳妇算是招待员,六岁的小孙子是勤务员,他知道给同志们端,拿筷子,工作可积极呢。”说着,她自己哈哈地笑起来。看见小荣,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像赵科长跟我开玩笑时说的:“歪把机关枪卡壳了。”大娘也不抬头,只管一面烧火一面说:“这么大远的路,你爹不来,又叫你自己来,真能放得下心。你爹前几天脚上长了个疮,好了没有?还有你娘,工作忙的很,眼睛熬夜熬得红赤赤的,我买到了一瓶眼葯,你拿回去吧。”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好像并不是为了叫人答腔。小荣使劲咬着嘴,为了不叫自己听见大娘的话,故意把筷子和碗刷得哗哗响。突然哗啦一声,两个碗掉到地下摔碎了。小荣哭了。我从来没听见她这么哭过。

大娘急忙把她抱在怀里说:“打两个碗算得了什么,难道我还会因为这个埋怨你吗?可不会。你是一个天下难找的好闺女。你不要以为这不是自己的家,你爹每次来都给我带点吃的,他自己却不舍得吃,咱比一家人还。你爹娘也不会因为这两个碗骂你,快别哭啦。”听了这些话,小荣哭得更痛了。不用再说,我已经完全明白,小荣的爹娘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把脸蒙在手里,也偷偷地哭起来。大娘惊奇地问:“是出了什么岔子吗?”她急忙扳起了小荣的脸,仔细地左看看,右看看。这时候我也才看出来,小荣的眼窝都往里陷下去许多,显得更大了,脸上的红也没有了,下巴更加尖尖的突出来,小辫乱哄哄地散在脖子上。看着看着,大娘也像是猜着了似的哭了。

第二天早晨,小荣要跟我一块到地委会去,她满含着眼泪说:“小王哥哥,带着我吧,我没有家啦。”我立刻答应了她。大娘可不干:“你还小哩!等大了再去,就在我家住着吧,我正没个闺女。”说着,她又掉泪了。小荣委屈地说:“小王家三口人都抗战,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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