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经常说我,“看你父多会写!同学哪,要向你父学习啊!”父也不发急,说,让我看看吧,怕什么呢?母也出来帮腔,小哎,让你爸看嘛,让他教教你好哩。我不好意思地说,那你不准笑我,就将手移开了。父就读起作文来了,但父还是笑起来,先是嗤嗤的,抑不住了,就嘿嘿的,然后就哈哈的。恼得我直摇父的手臂说,不准你笑,不准你笑。父笑着说,太有意思了;说着从袋里取出笔来,帮我改错别字和病句,边改还边告诉我一些作文的道理。“总之,要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父最后总是这样说,表情严肃认真得很。
母这时把菜端了上来,酒也温热了,一家人就在一个饭桌吃了。
家依然是静静的,但已是弥漫着无边的愉悦与情了。
晚饭后,我家的门不停地被推开;咿咿呀呀,大人小孩坐了一屋子,有的还蹲在灶圈下,或是楼梯上,他们懂懂地喝着母筛的茶抽着父递的烟卷,把眼光聚拢在父身上,要他讲些城里的新鲜事,父却讲得少。在父说话的时候,屋子静得很,唯有茶的热气和袅袅的烟气喧闹着。末了,乡们总要问,写了那么多文章,你该升官了吧!父淡然笑着,摇摇头,乡……
[续父亲的城上一小节]们就说,快了快了,我们等着呢。
回来的父第二天是不走的,母早早地起来做饭,她知道城里早饭是很早的。墙上的匣子咝啦咝啦地响,像是锅里炒菜的声音。这时父也起了,坐在灶下帮母烧火,耳朵捕捉着广播的声音,他一定是在听自己写的新闻吧。饭做好了就热在锅里,曙熹微中,母就要下地做活了,走时就把我推醒,说,小哎,放牛了。我懒懒地穿好服,看见父在厅堂里拿挂在墙上的锄,母却不让,父说,难得回来,帮家里做些事,省得你那么累。可母就是不让,母说,你吃不消的,事又不多,我做得过来。即便是农忙时节,母也不让父下地,她总是请村里人帮忙,母是怕累坏了父,或者是以为这会辱没了父的身份。父坚持不过,只好在家里呆着看些书,或到村里走走,与那些正在做事的人谈谈天。
有的时候,父出现在牛厩旁,悄声说,我们放牛去。我说,娘会骂我的,再说放牛也不要那样多人。父说,不怕的,山上空气好,还可以看风景,我小时候也是放过牛的。我拗不过他,心里却很高兴,父在家停留的时间太短,我是很想同他在一起的。
日头升起不久,淡蓝的薄雾在风中拂荡着,在村口,牛们汇成了一群,伙伴们看见我的父执着牛鞭撩拨着雾气,觉得有趣可笑,叽叽咕咕地偷笑着。
在山上,牛们静心吃草,尾巴悠闲地扬动着。父坐在山石上,眯缝着眼看山下的村子,有时也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看着连绵的远山和柔和的日头,我和伙伴们齐齐地围在他的身边,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极目天边,知道远山以外有一座城,而身边的父就是从那座城里来的人,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这一天是那么的快乐和短暂,父在家里又住了一个晚上,就要回他的城里去了。母总是对我说,小哎,送送你爸。我便赶着牛送父上路,到了山脚,我把牛赶上山去,父对我说,我走了。
我心里难受极了,眼里噙着泪花,终于把埋在心底的话说给父:
爸,什么时候带我去城里呢?
父寻思片刻,望着远方的小路,又回首那不远的村子说,等你放假时再说吧,那时让你娘带你一同进城住几天。
我咬咬下说,我好想去啊。
父拍拍我的肩说,崽啊,县城也是那个样子;崽啊,好好读书,将来到外面更大的天地去。
我迷茫而使劲地点点头,目送着父一步步远我而去。泪已夺眶而出了。快到山坳时,父转过身,朝我挥挥手,喊了句什么,就消失了。待他从山坳那端出现时,父已是一颗黑点渐渐小去,越来越小,最后在弯弯的路上空白了。
父就这样离开了他身后的村子和我,走完二十里山路,就到了另一个大的村落,从省城过来的公路便赫然在目,搭上客车,往南走十里,就是镇上,父不必下车,笔直开往很远的城里了。在我上午快下学时,父已到了他的地方。
随着作业本上的红勾越来越多,家里的墙上贴满了我的奖状,以至以后父回来,我都十分主动地将日渐隆起的书包捧着给他,而父的笑声一次比一次更响亮更爽朗。
好崽啊,好崽,父把我抱起,满心喜悦地夸奖着我。
那些常来我家串门的乡赞叹地对我母说,有出息啊,活是他父的坯。
可是我还是渴望能早日去父的城里看看,它激励着我,更撩拨着我,盼望假期尽快到来。而青黄的稻子真切地告诉了我,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假期也愈来愈近了。
当我和母手执禾镰吃力地直起酸涩的腰背,四周的田野十分的空旷,大片大片的金黄稻子收完了,只留下规规矩矩的密集禾茬。日头无比的毒辣,晃眼的热烤赤了我的脸,火烧火燎地难受,汹涌的汗一遍又一遍浸了襟,在背后留下圈圈斑驳的淡白盐花,我的心里却十分轻快。我对母说,这下我们可以进城了。母竟然没有吭声,挑起谷子回家去了。我的情绪顿时沮丧万分,觉得母真是个不守信用的人,暑假刚开始时,我闹着要进城,母却说等割完了稻子再去。
整整一天,我都没理母,母也不在意,静静在日头下晒着谷子。晚上我气恨恨地早睡了,心里却定了主意,明天我偷偷地去父的城里,我相信父的名声那么响,到了城里随便问哪一个人都能找到他。
第二天大清早,天还没完全醒过来,窗外还有些黑,我就蹑手蹑脚模下,我要趁母沉睡时上路。这样,赶路也凉快些。却听得灶屋咣咣响,好像是掀锅盖的声音,擦眼一看,还亮着灯,是母起来了么?不由得着急起来,要出家门非要从灶屋经过不可,但我还是走出了睡屋,原来母在烧火做饭。
母有些惊讶地说,天还没亮,你怎么不睡?
我装作没事的样子说,天太热,睡不着,还是放牛去。
说着慢腾腾走到屋外。只要出了家门,就可以去了,我心里暗自高兴地想。
母却说,不要去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察觉了我的心思,有些慌神地问,怎么不要去了?
母笑吟吟地说,今天我们进城去,饭都快好了呢。
我惊喜得叫起来:真的?
母说,还会骗你,顺便把蛋卖了。
去城里,还卖什么蛋,几多难看!
不是到城里卖,到镇上卖,卖完了才去城的。
不会留到以后卖么?
大热天,蛋容易坏,不卖就糟蹋了。
我想,管她呢,反正能去城里就行了。
镇里的街道就在公路上。刚割了稻子,赶集的人特别多,拥拥匝匝的把路给阻了,来往的车辆在街的两端开不过去,便不停地揿着喇叭,可熙熙攘攘的人流挤来挤去,弄得那些车子毫无办法。直到母将蛋卖掉一小半时,那些车子才蜗牛似地爬了过去。
最后开过去的是一辆客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母就指着说,看,那是去城里的。
我莫名地激动着,急急地问,去城里还有几多远呢?
七十多里吧,要好几块钱的车费呢,母答道。
又一些车子给阻下了,叭叭地鸣着喇叭,我听着听着竟咕咕发笑起来,母侧过脸看了看我说,笑什么呢?
我不说,只是咕咕地笑,觉得那喇叭的声音好像是一群孩子在不停地喊着“爸爸”呢。
半晌,我问母,你去过城里么?
怎么没去过,好几回了。
怎么我一次也没见过你。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一次都没去过……
您忘了,我带你去过两次,那时你刚会走路呢。
以后怎么不去了?
没空闲么,田里的事那么多,不开身啊。
……
[续父亲的城上一小节]我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公路发痴,被阻的车子陆续开过去了,喧腾的尘土渐渐平静下来。这么说,我是去过城里的,只是我那时太小不记事,可是城是什么样子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便仰头远眺,除了那越来越缥缈的远山,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埋怨起母卖蛋来了,进城的心情紧迫得无法按捺。
日头偏西的时候,母终于把蛋卖完了,街上的人也散了许多。这时,一辆客车开来了,我拽着母的手奔跑过去,车子刚刚停稳,我和母就上去了。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动了,田野和树木纷纷向后退去。我想,天黑以前我们就可以见到父了,这次去一定要把那座城看个够,要是母急着回家,我就赖着不走,相信父是不会赶我走的……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去看身旁的母,母也正注视着我,我们都笑了。
突然,嘎的一声,车子停住了,我站起来喊道,司机,快走啊!司机也不答话,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是车坏了么?我问母。
母说,我也不知道。
我站起身来,看见前面停了一大串车。客车上的人都下去了,只剩下母和我守在车上。那些人纷纷往前面跑去,不久就有人跑回来了,说是前面的弯道上两辆车相撞把路给阻了。母便说,不会把车推到路边上么?那人说,要等交通警察来理呢,否则破坏了现场,就分不清撞车的责任了。又有一些人走了回来,唉声叹气地说撞伤了两个人。这时日头快坠到山尖上了,司机也回来了,扬着手大嚷,退票退票,去不成了。
车子把我们拉回了镇上,母拉着我的手说,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去吧。
我站在地上不动,不停地埋怨母不该卖蛋,要不我们早就到城里了。
母安慰我说,以后去吧,你爸在城里,还没有去的时候么?
我无奈地跟着母向家的方向走去,听得自己的沙啦的脚步声,身后那遥远的城愈是遥远了。
之后是夏种,把收割后的田野翻过来,栽下稻子、大豆和番薯;刚缓过气,田里的庄稼返青了,就开始耘禾、锄草和松土,这样忙了二十来天,秋天就到了。学校的钟声就要敲响,去城里的日子渺茫毫无着落。
开学的前一天晌午,父意外地回来了,母惊奇地问,今天又不是礼拜六,你怎么有空回来?父要走得满头大汗,喘着气说,有点事。母赶忙给父做饭,一边叫我打酒去去。我对父笑了笑,就走出了家门。
回家的时候,在门口听见父说,……主要是城里的条件和师资比乡下好,我想还是把他转到城里去读书……手续我都办妥了,明天就带他走……
半晌,母才说,这孩子老想去城里,你可要管得紧些,不要由他东奔西跑地玩。
父说,这个你不要担心,其实城里也只有那么大,没什么好玩的,时间久了,自然就安心了。
我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口欧)(口欧)叫着,跑进家里。母看我一眼说,这下好了,省得你隔三差四闹进城……
我幽幽地笑着,提着酒壶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父就按住我说,小哎,到了城里可要认真读书呀!
我郑重地嗯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咽了。
吃过晚饭,母叫我和父早早睡下,明天好赶路。我怎么也合不拢眼,便趴在上隔帐子看母在灯下收拾我的行装。后来她发现有一件服的扣子掉了,便找来针线准备缝上。我看见母一只手将那根亮亮的针举在眼前,一只手扯一根白线在嘴里咬了咬,然后将咬直的线头举起来,对着细小的针眼,晃晃地将那根白线穿了过去。
看着看着,我恍惚起来,觉得那根白线起伏起来,变成了一条悠长弯曲的小路,小路上我和父走出了村子,消失在山坳之中,待我们在母的凝望中再现时,我们已是一大一小两颗黑点,渐渐远去、远去,最后在小路尽头逝去,唯白线似的山路穿越在天地之间……
多年以后,我考中了大学,在省城呆了四年,学会了普通话和踢足球;在每个假期回家时,竟觉得父的城一天比一天小了,便生出滞留省城的念头,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父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后来我还是被分回到父的城里,而且与父同在一个大院上班。父明显地老了,皱纹和白发日渐增多,他见我神情沮丧,心灰意懒的样子,便说,你别这样,毕竟离家近些么,其实再好的地方生活久了,人都会腻味的,便想去另一个更好的地方。我默默无语,心想,那总比在小城好啊!过了一年,父退休了,我劝父把母接到城里来,这样一家人就在一起了。父不肯,他说,我在这个地方也呆腻了,还是回乡下好,清静、空气又好,还可以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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