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口棺材岛 - 一、天祸

作者: 莫里斯·勒布朗8,322】字 目 录

心地投入寻找您,我又一次陷入失望和孤独。于是我又找到了您的父親和您的儿子。得知他们隐居在这里,我就监视他们,或者我親自监视或者由完全忠实于我的那些人来监视。我把找到您当成我努力的唯一目的,当成我行动的最高尚的理由,这时,战争爆发了。八天后,由于没有能逃出国境,我被投进了集中营……”

他停住了。他那张冷酷的脸变得更加冷酷了,接着他又吼起来:

“噢!在那里我过的是地狱般的生活!沃尔斯基!沃尔斯基!国王的儿子,竟然同咖啡馆的跑堂和日耳曼的流氓混在一起!沃尔斯基成了俘虏,受人耻骂和憎恨!沃尔斯基浑身长满虱子,沾满脏污!我忍受了,我的上帝!我们且不说它。为了逃脱死亡,我的所作所为是对的。如果有另一个人代替我去挨匕首,如果是另一个人用我的名字埋在法兰西的一个角落里,我都无怨无悔。要么是他,要么是我,必须作出选择。我选择了。这可能不只是对生活的渴望驱使我,还有其他,特别是一件新鲜的事情,一线意想不到的光明,从我的黑暗生活中油然升起,它已经令我目眩。不过,这点是我的秘密。如果您想知道,那么我们以后再谈。现在……”

面对这个自我欣赏的演员的夸夸其谈,韦萝妮克无动于衷。他满口谎言的表白丝毫没有打动她。她好像没听。

他走近她身旁,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又用一种挑衅性的语气说:

“您好像并不觉得我的话确实重要,夫人。可我的话确实重要,而且会越来越重要。但是,在说那些可怕的事情以前,我希望最好不要说它,我想唤起的不是您和解的愿望——我们之间不存在和解的可能——而是想要唤醒您的理智,唤起您面对现实……因为您毕竟不了解您所处的现实情况,您儿子所处的情况……”

他肯定,她一点都没有听。毫无疑问,她的思想都集中到她的儿子身上了,她听见的这些话,对她毫无意义。他生气了,语气中表现出不耐烦,他继续说:

“我的建议很简单,我希望您不会拒绝。我以弗朗索瓦的名义,并本着人道主义的感情和怜悯心,我请您把现实与我刚刚扼要叙述的过去联系起来。从社会角度看,连接我们的纽带从来没有断绝过。从法律方〖JingDianBook.com〗面看,您始终……”

他把话打住了,看了韦萝妮克一下,然后用手使劲压住她的肩膀,喊道:

“听着,你这可恶的女人!沃尔斯基在说话。”

韦萝妮克失去平衡,急忙又抓住椅背,重新叉着胳膊,两眼充满着鄙视的目光,挺立在她的敌人面前。

这回,沃尔斯基控制住自己。刚才的动作是一时冲动,是情不自禁的。但他的声音里透着专横和恶意。

“我重复说一遍,过去是永恒的。不管您愿意不愿意,夫人,您仍然是沃尔斯基的妻子。正是基于这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我才请您今天来这样看待您自己。我们来确定一下:即使我得不到您的爱情,我也不会同意恢复我们之间存在过的敌对关系。我也不想再要一个从前那样傲慢和冷漠的妻子。我要的……我要一个妻子……一个温顺的、忠诚的、专一的、真心诚意的妻子……”

“一个奴隶,”韦萝妮克轻声地说。

“对!是的,”他叫起来,“奴隶,就是您说的。我说到做到。奴隶!为什么不呢?奴隶要懂得自己的职责,就是盲目服从。手和脚捆在一起。这个角色,您高兴吗?身体和心灵都属于我,您愿意吗?至于您的心灵,我并不在乎。我所要的……我所要的……您很清楚……是吗?我要的是我不曾得到的。您的丈夫?啊!啊!我当过您的丈夫吗?即使我在生活中寻找,在感情和愉悦的gāocháo中寻求,我所得到的,记忆中只有两个敌人之间的无情斗争,别无其他。我望着您总像是一个陌生人似的,现在和从前一样的陌生。好啦,既然时来运转,我抓到您了,那么以后就不要再这样。从明天起,甚至从今夜起就不要再这样了,韦萝妮克。我是主人,必须毫不回避地接受,您接受吗?”

他没等回答,又提高嗓音说:

“您接受吗?不要回避,也不要作虚伪的许诺。您究竟接受不接受,如果接受,您就跪下来,划个十字,大声宣布:‘我接受。我将做一个温顺的妻子。我将听从您的一切命令,牺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您是我的主人。’”

她耸耸肩膀,一句话也没回答。沃尔斯基暴跳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都涨起来了。但他还是控制着自己。

“那么好吧。况且我早有所料。不过您拒绝的后果是严重的,我想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也许,您以为是在拒绝我这个逃亡者,一个看起来穷途潦倒的人。或许事实将改变您的主意,这个事实是光辉灿烂的,美妙神奇的。正如我同您说的,意想不到的光明从我黑暗的生活中升起,国王的儿子沃尔斯基被光明照耀……”

他总喜欢用第三人称来谈论自己,韦萝妮克非常了解这点,那是他难以容忍的虚荣心的表现。她观察着,从他的眼睛里又看到了他兴奋的时候特有的光芒,这种目光是由酗酒习惯带来的,此外,她似乎还从这目光中看出了他短暂的神经错乱。事实上,他不早就疯了吗?时间的推移是不是加重了他的错乱呢?

他接着又说了起来,韦萝妮克这一次认真听着:

“战争期间,我把一个忠于我的人留在了这里,让他跟踪您的父親,继续我已开始的监视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发现了荒原下的山洞以及山洞的一个出口。我最后一次从战场逃出来,就隐居到这个安全地点,我在这里通过截获的信件,了解到您父親对萨莱克秘密的探索和他的一些发现。您知道,我加强了对他的监视。特别是随着事情的越来越明朗,我发现了一些与我生活奇怪的巧合和联系的事情。怀疑很快消除,命运驱使我到这里来单枪匹马完成一项必将成功的使命……这项使命只有我才有权参与。明白吗?多少世纪以来,就注定是沃尔斯基。沃尔斯基是命运的选择。沃尔斯基载入史册了。沃尔斯基具备必要的品格,必不可少的方式和衔头。我已准备就绪,我毫不犹豫地遵照命运的指示开始行动。义无返顾地上路了:路的尽头光明的灯塔已经点燃。因此,我将沿着预先开辟的路走下去。今天,沃尔斯基只需要摘取劳动的成果。沃尔斯基只要伸伸手就行了。这只手的目标就是财富、荣誉和无限的权力。几小时后,国王之子沃尔斯基就将成为世界之王。他要献给您的将是王位。”

他越来越表现得像个喜剧演员,夸夸其谈,故作庄重。

他向韦萝妮克弯下腰说:

“您想当王后皇后吗?像沃尔斯基统治着男人的世界那样,高居于一切女人之上吗?犹如您已经是美丽的王后一样,成为金钱和权力的王后,您愿意吗?您虽为沃尔斯基的奴隶,但却是沃尔斯基统治下所有人的主人,您愿意吗?您要放明白些:对于您来说,不只是作出一个决定的问题,而是要从两个决定中选择一个。请您明白,拒绝是要付出代价的。要么您就接受我献给您的王位,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斩钉截铁地说:

“要么就是上十字架。”

韦萝妮克浑身颤抖。她又听见这个恐怖的字眼。现在她知道那个陌生的杀手是谁了!

“十字架,”他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由您选择,一种是享尽人生的欢乐和荣华富贵,一种是最野蛮刑罚下的死亡。选择吧!在两者之间选择一种,没有别的办法。这种和那种。请注意,这里并不是显示我无谓的残忍和威权。不是,我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命令高于我个人之上,它来自命运本身。为了履行神的意志,韦萝妮克·戴日蒙必死,而且死于十字架上。这是明白无误的。人不能违背命运。除了沃尔斯基,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因为任何人不具有沃尔斯基那样的果敢和足智多谋。既然沃尔斯基能够在枫丹白露的森林里,用一个假沃尔斯基替代真沃尔斯基,既然他能够逃脱童年时代就注定要死于朋友刀下的命运,那么他就有足够的智谋去实现神的意志,以及使他所爱的人活下去。但是她必须服从。我把活路留给我的妻子,把死亡留给我的敌人。您是什么人呢?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敌人?您选择什么?同我生活在一起,享尽人间的一切欢乐和荣华……还是死亡?”

“死亡,”韦萝妮克干干脆脆地回答。

他做了一个威胁性的动作。

“那不仅仅是死的问题。还是酷刑。您选择什么?”

“酷刑。”

他又恶意地坚持说:

“可您不是一个人!您考虑考虑,还有您儿子。您死了,他还活着。您一死,就留下一个孤儿。更糟的是,您死后把他留给了我。我是父親,我有一切权利。您选择什么?”

“死,”她又说了一遍。

“您选择死,那好。但是如果是他死呢?如果我把他带到这里来,带到您面前,您的弗朗索瓦,如果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最后再问您一次,您回答什么?”

韦萝妮克闭上眼睛。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过,沃尔斯基抓到了她的痛处。

她依然小声说:

“我愿意死。”

沃尔斯基发火了,毫不顾忌礼貌和礼节,用侮辱性的语言大骂起来:

“啊!您这个坏女人,竟然这么恨我!一切,一切,她能忍受一切,包括她心爱的儿子的死,就是不肯让步。一个母親居然会杀儿子!因为这样,等于您杀死他——您的儿子,为了您不归顺我。您为了不把您的生命献给我,宁愿夺去他的生命。啊!真是深仇大恨!不,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有这么大的仇恨,仇恨是有限的。一个像您这样的母親!不,不,这一定有原因……可能是一种爱?不,韦萝妮克不爱别人。是这样吗?那么是希求我的怜悯?我的软弱?噢!您并不了解我。沃尔斯基会软弱?沃尔斯基会发慈悲心?可您是看见我所作所为的。我在完成可怕的使命时,可曾手软过?萨莱克难道不是像预言的那样遭到了浩劫?船只不是沉没了?而人不是都丧生了吗?阿尔希纳姐妹不是被钉在了老橡树干上了吗?我,我,手软吗?听着,当我还是孩子时,我这两只手就捏死过狗和小鸟,我这两只手活剥过山羊皮,给活生生的家禽拔毛。啊!怜悯?您知道我的母親是怎么称呼我的吗?‘阿迪拉①’,每当她那神秘的灵感来了的时候,就从我的手掌上预卜未来,或者用塔罗纸牌占卜,‘阿迪拉沃尔斯基,天祸也,你将成为神的工具,成为刀刃,匕首尖,枪弹,绳结。天祸!天祸!你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在天书上。它在你诞生时的星宿里闪耀着。天祸!天祸!……’而您指望我两眼泪汪汪?得了吧!刽子手会哭泣吗?软弱的人才会哭,害怕受到惩罚的人、罪有应得的人才会哭。而我,我!你们的祖宗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怕天塌下来压着头。我怕什么呢,我?我是上帝的同谋!他在众人中选择了我。是上帝开化了我,日耳曼的上帝,老德国上帝,对于他来说,当关系到他儿子的重大事情时,就不管好坏了。而我心怀恶念,我喜欢恶,我愿意恶。您死定了,韦萝妮克,我看见您钉在十字架上,我将大笑……”

①阿迪拉(395—453),匈奴国王,以残酷著称。——译注

他已经笑了。他大步地踱来踱去,脚踏在地上发出响声,他向上举起手。而韦萝妮克浑身不安地颤抖着,她从他充血的眼睛里看到他失去理智的疯狂。

他又走了几步,然后逼近她,用带着威胁的克制语气说:

“跪下,韦萝妮克,哀求我的爱,只有我的爱才能拯救您。沃尔斯基既不怜悯,也不惧怕。但他爱您,他对爱任何时候都不会退却。珍惜它吧,韦萝妮克,向过去呼救吧!再恢复到从前孩子似的温顺吧,也许有一天会是我来向您下跪。韦萝妮克,不要抛弃我……您不应当抛弃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不要使爱您的人落空……我多么爱您,韦萝妮克,我多么爱您……”

她差点叫出来。她感到有双可恶的手抓着她躶露的胳膊。她想挣脱他,可是他更用力地抓住不放,而且气喘吁吁地又说:

“别抛弃我……这是荒唐……是发疯……你知道,我是无所不能的……怎么样?……十字架,那是可怕的……您的儿子就要死在您面前……您愿意吗?……接受不可避免的事……沃尔斯基将救您……沃尔斯基将让您过最美好的生活……啊!您这样地仇恨我!……可是,好吧,我接受您的恨……我爱您的恨……我爱您蔑视我的嘴chún……比您主动送上嘴chún更爱……”

他不说话了。因为他们之间正进行着不妥协的斗争。韦萝妮克的手被抓得越来越紧,她想挣脱也没用。她软弱无力,注定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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