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东坡作诗未知句法。而东坡题鲁直诗(《全集》六十八)云:“每见鲁直诗,未尝不绝倒。然此卷甚妙,而殆非悠悠者所识,能绝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适用,然不为无补。”如此题识,其许之乎?其讥之也!鲁直酷爱陈无己诗,而东坡亦不深许。鲁直为无己扬誉,无所不至。而无己乃谓人言我语胜黄语,何邪?
《藏海诗话》:东坡豪,山谷奇,二者有余,而于渊明则为不足,所以皆慕之。
《邵氏闻见后录》:赵肯堂亲见鲁直晚年悬东坡像于室中,每蚤衣冠荐香,肃揖甚敬。或以同时声名相上下为问,则离席惊避曰:“庭坚望东坡,门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今江西君子曰苏、黄者,非鲁直本意。
《拊掌录》:黄鲁直在荆州闻东坡下世。士人往吊之。鲁直两手抱一膝,起行独步。
《渔隐丛话》:元祐文章,世称苏、黄。然二公当时争名,互相讥诮。东坡尝云:“黄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珧柱,格韵高绝,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山谷亦云:“盖有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者。”此指东坡而言也。
《清波杂志》:山谷在南康落星寺,一日凭栏,忽传坡亡,痛惜久之。已而顾寺僧拈几上香合在手,曰:“此香匾子自此却属老夫矣。”岂名素相轧而然?或传之过?(按坡逝世日山谷不能至南康)
《普闻诗论》:老杜之诗备于众体。近世所论,东坡长于古韵,豪迈大度。鲁直长于律诗,老健超迈。荆公长于绝句,闲暇清癯。其各一家也。
《藏海诗话》:七言律诗极难做,盖易得俗。是以山谷别为一体。
清盛炳纬《山谷全书序》:文以载道,诗以言志,其源实一。陈后山谓其学老杜而不为,犹知之未尽。其诗孕育于彭泽,追轹乎昌黎,而忠爱之忱则于老杜为近。同时惟子瞻为旗鼓相当。子瞻笔力奔放胜于黄,才似太白。黄诗气味渊厚胜于苏,学似老杜。故宋之苏、黄,犹唐之李、杜。
方虚谷曰:后山精于律,而山谷尤宏大;古诗尤高。
《艇斋诗话》:山谷诗妙天下。然自谓得句法于谢师厚,得用事于韩持国(维)。此取诸人以为善也。
山谷作《黄氏二室墓志》云:庭坚之诗,从谢公得句法。
周季凤《黄先生全书序》:其父亚夫《伐檀集》二卷,句甚奇崛,世所谓山魈水怪著薜荔之体,真黄氏审言。
《娱书堂诗话》:黄亚夫庶《怪石》绝句云:“山鬼水怪著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钩帘坐对心语口,曾见汉唐池馆来。”
《韵语阳秋》三:谓此诗“人士脍炙,以为奇作。”
《艇斋诗话》:山谷论诗多取《楚辞》,东湖论诗多取《选》诗。
《朱少章诗话》:黄鲁直独用“昆体”,工夫而造老杜浑成之地,禅家所谓更高一著也。
山谷与方蒙书:近世少年多不肯治经术及精读史,乃纵以助诗,故致远则泥。(《后山诗话》)
《临汉隐居诗话》:黄庭坚喜作诗得名。好用南朝人语,专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缀葺而成诗,自以为工。其实所见之僻也。故句虽新奇,而气乏浑厚。吾尝作诗题其编后,略云:“端求古人遗,琢抉手不停。方其拾玑羽,往往失鹏鲸。”盖谓是也。
洪《序》:鲁直昔尝作《退听序》云:诗非苦思不可为。余得第后始知此。今世所传录他诗,乃未第时为之者。
《全书》评黄:山谷尝谓诗不可强作,必待境而生。又谓须比律吕,列干羽,可歌可舞。
《冷斋夜话》: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郑谷诗: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荆公菊诗:千花百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此换骨法。)
《诗人玉屑》八:乐天诗:“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东坡诗:“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凡此之类,皆夺胎法也。李白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山谷簟诗云:“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颜色。”此皆以故为新,夺胎换骨。卢仝诗云:“草石是亲情。”山谷点化之云:“小山作友朋,香草当姬妾。”
《野客丛书》:《禁脔》云:“鲁直有换字对句法,如曰:‘只今满坐且尊酒,后夜此堂空月明。’曰:‘田中虽问不纳履,坐下适来何处蝇?’前此未有人作此体,自鲁直变之。”若溪渔隐曰:“此体出老杜,如‘宠光蕙叶与多碧,点缀桃花舒小红’,今俗语谓之拗句格。”仆谓此体非出于老杜,与杜同时如王摩诘,亦多是句。如云:“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此亦拗句格也。
《内集》十二《再次韵(杨明叔)引》云:因明叔有意于斯文,试举一网而张万目。盖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如孙吴之兵。棘端可以破镞,如甘蝇飞卫之射,此诗人之奇也。明叔当自得之。
洪炎《序》:凡句法置字律令新新不穷,增出增奇。所谓包曹、刘之波澜,兼陶、谢之宇量,可使子美分座,太白却行者耶?苏公尝评鲁直曰:“读鲁直诗……于世。”(《东坡全集》六十七:诗须要有为而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苏公知鲁直者,然此评则未尽。夫诗人赋咏于彼,兴托在此,阐绎优游而不迫切。其所感寓,常微见其端,使人三复玩味之,久而不厌;言不足而思有余,故可贵尚也。若察察言如老杜《新安》、《石壕》、《潼关》、《花门之什》,白公《秦中吟》、《乐游园》、《紫阁村诗》,则几于骂矣,失诗之本质矣。
《䂬溪诗话》:山谷云:诗者,人之性情也;非强谏争于庭,怨詈于道,怒邻骂座之所为也。
《诚斋诗话》;初学诗者须学古人好语,或两字,或三字。入口便成诗句,不至生硬。要诵诗之多,择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纵横出没,用亦可,不用亦可。(如山谷《猩猩毛笔》:“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平生”出《论语》,“身后”出张翰“使我有身后名”;“几两屐”,阮孚语;“五车书”,庄子言惠施。此两句乃四处合来。)
《诗话总龟》(卷九):山谷谓龟父云:“甥最爱老舅诗中何等篇?”龟父举“蚁穴或梦封侯王,蜂房各自开户牖。”(《题落星寺》三首之一)及“黄尘不解涴明月,碧树为我生凉秋。”以为绝类工部。山谷云:“得之。”(《王直方诗话》)
《艇斋诗话》:山谷诗云:“十度欲言九度休,万人丛中一人晓。”(《赠陈师道》)曾吉父云:“此正山谷诗法也。”其说尽之。
《庚溪诗话》:山谷之诗,清新奇峭,颇造前人未尝到处,自为一家。此其妙也。至古体诗,不拘声律,间有歇后语,亦清新奇峭之极也。然近时学其诗者,或未得其妙处。每有所作,必使声韵拗戾,词语艰涩,曰,江西格也。此何为哉?吕居仁作《江西诗社宗派图》,以山谷为祖,宜其规行矩步,必踵其迹;今观东莱诗,多浑厚平夷,时出雄伟,不见斧凿痕。社中如谢无逸之徒亦然。正如鲁国男子善学柳下惠者也。
《玉屑》十二:晦庵云:苏、黄只是今人诗,苏才豪,黄费安排。
又:陈无己云:荆公晚年诗伤工,鲁直晚年诗伤奇。(《王直方诗话》)
《辨疑》:或谓山谷诗一以生硬为主。何所见之褊也!公诗祖陶宗杜,体无不备;而早年亦从事于玉溪生。故集中所登,慷慨沉雄者固多,而流丽芊绵者亦复不少。公有云:“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而不使语俗。”此则公之力追老杜者也。至晚年则又洗尽铅华,独标隽旨。凡风云月露与夫体近香奁者,洗剥殆尽。观其“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之句,文潜力称奇特。而公以为此犹砌合,不如“石吾甚爱之,勿使牛砺角。牛砺角尚可,牛斗残我竹”数语乃可云至。是其境诣实有快阁“江澄木落”之妙,而其襟怀殆与渊明同其夷犹冲淡。夫岂牛鬼蛇神如李贺辈之佶倔聱牙也邪?公诗虽时作硬语,而老朴中自饶丰致。
《昭昧詹言》十:山谷之不如韩、杜者,无巨刃摩天,乾坤摆荡,雄直挥斥,浑茫飞动,沛然浩然之气。而沉顿郁勃,深曲奇兀之致,亦所独得,非意浅笔懦调弱者所可到也。
又:诗文句意忌巧。东坡时失之此,遂开俗人。故作者宁朴无巧。至于凡近、习俗、庸熟,不足议矣。要之,惟学山谷,能已诸病。
又十二:山谷之妙,起无端,接无端,大笔如椽,转折如龙虎,扫弃一切,独提精要之语。每每承接处,中亘万里,不相联属,非寻常意计所及。长吉亦如是,但嫌节促,无舒博气,政与《公羊》、《穀梁》同病。
又:大抵山谷所能,在句法上远。凡起一句,不知其所从何来。
《臞翁诗评》:山谷如陶弘景祗诏入宫,析理谈玄,而松风之梦故在。
《江西诗派小序》:国初诗人,如潘阆、魏野,规规晚唐格调,寸步不敢走作。杨、刘则又专为“昆体”,故优人有“寻扯义山”之诮。苏、梅二子,稍变以平淡豪俊,而和之者尚寡。至六一、坡公,巍然为大家数,学者宗焉。然二公亦各极其天才笔力之所至而已,非必锻炼勤苦而成也。豫章稍后出,会粹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蒐猎奇书,穿穴异闻,作为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遂为本朝诗家宗祖。在禅学中比得达摩,不易之论也。其《内集》诗尤善,信乎其自编者。
宋调元《重刻黄文节公全书序》:尝读《大雅堂记》而知先生所得力已。其言曰:“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又曰:“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紫阳谓其“并不蹈古人町畦”。东坡以为“如见……鄙事”。陆鹅湖比之优钵昙花。罗鹤林以“不向如来行处行”称之。“学老杜而不为”,后山之瓣香也。“争精微于一字”,虚谷之法眼也。在宋诸贤论之审矣。西江作《宗派图》,配飨杜陵,转非先生意也。
清冯咏《江西诗派论》:西江诗闢自渊明。今人不宗渊明而宗山谷者,山谷可派而渊明不可派也。且夫水之势盛则众流并纳,诗之派盛则百家同归。图中所载人不产于江西而以江西派之,学不出于山谷而以山谷派之。故曰出异归同。然则诗固莫盛于江西乎?非也。诗三百篇,海也,所谓测之莫量其深,望之不见其广,无远不集,靡幽不通者也。其他汉、魏、六朝、唐、宋之诗,万壑争流,而不以派名。非发源者不弘,以杨波者不众也。
每篇之中,每句逆接,句句远来。山谷于变化中甚少讲究,由未尝知古文也。
又:山谷死力造句,专在句上弄远。成篇之后,意境皆不甚远。
元好问《论诗》绝句: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张之洞《摩围阁诗》:黄诗多槎牙,吐语无平直。三反信难晓,读之鲠胸臆。如佩玉琼琚,舍车行荆棘。又如佳茶荈,可啜不可食。子瞻与齐名,坦荡殊雕饰。(《石遗室诗话》十一)
《全书》评黄:东坡跋山谷小书云: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
《诚斋诗话》:高崇初作黄字,天下翕然学黄字。
《本传》:东坡云:“坚楷法研媚,自成一家。”游荆州,得石本兰亭,爱玩之不去手。因悟古人用笔意,作小楷日进,曰:“他日当有知我者。”草书尤奇伟。坚没后人争购其字,一纸千金云。
《独醒杂志》:东坡尝与山谷论书。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虾蟆。”二公大笑。
《避暑录话》:鲁直诗中岁焚去三之二,自名《帚尾集》。其后稍自喜,以为可传,故复名《敝帚集》。
《王直方诗话》:山谷旧所作诗文,名以《焦尾》、《弊帚》。少游云:每览此编,辄怅然终日,殆忘食事,邈然有二汉之风。今交游中以文墨称者,未见其比。所谓珠玉在傍,觉我形秽也。(《玉屑》十八)
许尹《黄陈诗集注序》:二公之诗其用事深密,杂以儒佛、虞初稗官之说,《隽永》、《鸿宝》之书,牢笼渔猎,取诸左右。
钱文子《芗室史氏注山谷外集诗序》:山谷之诗与苏同律,而语尤雅健,所援引者乃多于苏。
《詹言》十:(姚姜坞先生)又曰:“《宋史·艺文志》有陈逢寅注二十卷,而不及任渊、史容。”树按,任注甚疏漏,史更劣。
建炎本洪炎承洪师胡直儒(少汲)命编《豫章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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