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
帕克·派恩先生早就使用过这种方法尽量避免抛头露面,他不清楚为什么他在国外遇见的如此多的人会知道他的名字,会留意过有关他的介绍。在英国,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们读《时报》,他们都会老老实实地说他们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名字。他想,人们在国外读报更仔细,不会漏掉任何消息,甚至广告专栏也要看。
他在假期中已经几次被打扰。他处理过一系列的问题,谋杀、蓄意敲诈等等。他下决心在马霍卡清静清静。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位心情沮丧的母親会在很大程度上干扰他的这份清静。
帕克·派恩先生非常愉快地在皮诺·道罗旅馆安顿下来。不远处有家大些的旅馆叫马里波萨,那儿住着许多英国人。此处也是许多英国艺术家的聚居地。你可以沿着海边信步走进一个渔村,渔村里有家雞尾酒吧,人们在那里聚集——那里有几家店铺。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令人愉快。姑娘们穿着宽松长褲,围着五颜六色的方中,走来走去;小伙子戴着贝雷帽,披着长发,在“麦克酒吧”大谈特谈艺术造型与抽象。
帕克·派恩先生住下的当天,切斯特夫人按常例跟他说了几句客套话,谈风景,谈天气继续晴朗的可能性。接着,她又和那位德国老太太聊了聊针线活,和两个丹麦男子就不可乐观的政治形势轻松地交谈了几句。那两个丹麦男子总是一大早起床,然后进行十一个小时的徒步旅行。
帕克·派恩先生发现巴兹尔·切斯特是个相当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称呼帕克·派恩为“先生”,非常礼貌地听年老的派恩先生谈的一切。有时候三个英国人晚饭后一起品尝咖啡。三天后的那个傍晚,巴兹尔坐了大约十分钟就独自走开了,帕克·派恩先生和切斯特夫人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那里。
他们谈花及花的开放,谈英镑的痛苦现状及法郎的增值,谈弄到优质午后茶的难处。
每天晚上她儿子离开后,帕克·派恩先生就觉察到她迅速掩盖起来的嘴chún的战栗,但她很快就恢复常态,愉快地和他谈论上述话题。
她渐渐地开始谈巴兹尔,谈他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如何优异——“他排在前六名,您知道”——谈大家如何喜欢他,谈他父親如果在世将会如何为他骄做,谈她如何感激他从未“野蕩”过。“当然我总是催促他去和年轻人呆在一起,但他似乎真的更愿意陪在我身边。”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谦和的愉悦感。
然而这一次,帕克。派恩先生对此没有作出他通常很容易作出的睿智的回答,他反而说:“噢!不过,这里好像有很多年轻人,不是在旅馆里,而是在附近闲逛。”
他注意到,切斯特夫人听到这句话就愣住了。她说:这里当然有许多艺术家,她的观点或许很不合时尚,而对真正的艺术当然就另当别论了。可是,很多年轻人却以此为借口四处游蕩,无所事事,女孩子借此过度饮酒。
第二天,巴兹尔对帕克·派恩先生说:
“您在这里露面,我非常高兴,先生——尤其为我母親的缘故。她喜欢在晚上与您交谈。”
“你们刚到这里时都干些什么?”
“说实在话,我们常常玩皮克牌(一种通常由两人用三十二张牌对玩的纸牌游戏。——译注)。”
“我明白。”
“当然玩来玩去就玩腻了。其实我在这里有些朋友相当活跃。我觉得母親不怎么喜欢他们——”他笑了,好像他觉得自己的话很可笑,“母親很守旧……甚至穿长褲的女孩都会使她惊讶!”
“完全如此。”帕克·派恩先生说。
“我是这样告诉她的——一个人必须跟上时代的潮流……在我们国家我们周围的女孩子都太缺乏生气了。”
“我明白。”帕克·派恩先生说。
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很感兴趣。他在观看一部袖珍剧,而没有人召唤他在剧中扮演角色。
接下来,最糟糕的事情……从帕克·派恩先生的角度看——发生了。他的一个熟人,一个装腔作势的女人,来住在马里波萨旅馆。他们在茶坊邂逅,切斯特夫人也在常新来的这位大呼小叫:“晦!是不是帕克·派恩先生——是,绝对是!还有阿德拉·切斯特!你们俩认识吗?噢,你们认识?阿德拉,他就是那位地地道道的原装能手,本世纪的奇才。只要他帮你,你心里所有的疙瘩都会迎刃而解!你不知道吗?你肯定听说过他?你没见过他的广告词吗?‘你有困难吗?请向帕克·派恩先生求助。’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夫妻吵架吵得不可开交,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他们重归于好。你觉得生活平淡乏味,他使你尝试再刺激不过的冒险游戏。就像我说的,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个能手!”
女人滔滔不绝他讲下去,帕克·派恩偶尔谦恭地揷上几句予以否认。他讨厌切斯特夫人投向他的目光,他更讨厌看到她重回到海滩和那个对他大加褒扬的长舌婦凑拢在一起东扯西聊。
事情比他预料的来得要快。那天晚上,喝完咖啡,切斯特夫人突然说:“您能不能来小客厅,派恩先生?我想和您谈件事。”
他只好服从。
切斯特夫人已经逐渐不能控制自己了——当小客厅的门关上后,她完全垮了。她坐下来,顿时泪如雨下。
“帕克·派恩先生,我的孩子,您得救救他。我们得救救他。我的心都快碎了!”
“親爱的夫人,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尼娜·威彻利说您什么都能做。她说我可以百分之百地相信您。她建议我把一切都告诉您,您就会把整个事情处理好的。”
帕克·派恩先生暗暗地诅咒那个冒失鬼威彻利夫人。
他只有听天由命,说道:
“好吧,我们把事情详细地讨论一下。一个姑娘,是不是?”
“他把她的情况告诉您了吗?”
“只是间接地提了提。”
切斯特夫人倾诉起来,恰如决堤之水一发而不可收。
“那姑娘太可怕了。她酗酒,她骂人,她身上穿的哪能叫什么衣服。她姐姐住在附近,嫁的是一个艺术家,荷兰人。这帮人道德败坏,他们有半数的人都是未婚同居。巴兹尔彻底变了。他先前总是那么文静,对严肃课题总是那么感兴趣。他曾经考虑过要从事考古学研究——”“好,好,”帕克·派恩先生说,“人的先天禀性会毁了他本人的。”
“什么意思?”
“年轻人感兴趣于严肃课题,对他来说并没有好处。他走马灯似地换女孩,他该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傻瓜才是。”
“请郑重点,派恩先生。”
“我十分郑重。那个年轻的姑娘大概就是昨天和您一起用茶的那位吧?”
他当时注意过她——灰色的法兰绒长褲,松散地裹在胸前的猩红方中,朱chún以及她选择雞尾酒而不喝茶的事实。
“您见过她?她太令人讨厌了!巴兹尔以前并不欣赏这类女孩子。”
“您没有给他机会让他欣赏女孩子,对吗?”
“我吗?”
“他太喜欢和您呆在一起了!很遗憾!然而也许他会正常起来的,只要您不再大惊小怪,火上浇油的话。”
“您不了解。他想娶这姑娘,娶贝蒂·格雷格,他们订婚了”“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啦?”
“是的,帕克·派恩先生,您必须做点什么,您必须帮助我儿子摆脱这场极不幸的婚姻!否则他的一生都会被毁掉的。”
“一个人除了自己本人,没有谁能够毁掉他的一生。”
“巴兹尔会的。”切斯特夫人肯定地说。
“我不担心巴兹尔。”
“您也不担心那姑娘吗?”
“是的。我担心的是您。您一直在滥用您做母親的权利。”
切斯特夫人看着他,微微有些吃惊。
“从二十岁到四十岁期间是个什么样子?这些年,人受个人感情因素的束缚。的确如此,这就是生活。可随后就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思考生活,观察生活,了解他人,探索自身。生命由此而真实和重要。全面地看待生活,而不仅仅只注意生活中的一个场景,人在其中扮演着某个角色。男人或是女人,只有过了四十五岁,他(或她)才真正成为他(或她)自己。这个时候,人的个性开始得到发挥。”
切斯特夫人说:
“我全身心地爱着巴兹尔,他是我的全部。”
“噢,您本不该这样,您现在正品尝您自己带来的苦果。
您愿意怎么爱他就怎么爱他,然而您是阿德拉·切斯特,请记住,一个人,不单单是巴兹尔的母親。”
“如果巴兹尔毁了自己的一生,我会非常痛心的。”巴兹尔的母親说。
他看着她,她脸上布满精美的皱纹,嘴角下垂,带着渴盼的神情。从某种角度说她是个可爱的婦人,他不想让她受到伤害,于是他说:“我看看能做点什么。”
见到巴兹尔·切斯特时,他发现他巴不得与他交谈,急于表达出自己的观点。
“这事糟透了。母親思想偏狭,已经不可救葯。假如她不再乱为我操心,她就会知道贝蒂是多好的一个女孩。”
“贝蒂呢?”
他叹了口气。
“贝蒂那边也挺难办!如果她顺着母親点——我是说她别涂chún膏,哪怕是一天——情况就全然不同了。母親一旦有事外出,她似乎就不顾一切地——呃——摩登起来。”
帕克·派恩先生笑了笑。
“贝蒂和母親都是世界上我最親爱的人,我原以为她们俩会彼此特别親近。”
“你有很多事情还不知道,年轻人。”帕克·派恩先生说。
“我希望您能跟我去见见贝蒂,和她好好聊聊这一切。”
帕克·派恩先生立即接受了邀请。
贝蒂和她的姐姐与姐夫住在一幢离海边稍远的破旧的小别墅里,生活简朴、舒适。家里只有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和几张床。墙上有个壁橱,橱里放着杯子碟子等生活必用品。
汉斯满头乱蓬蓬的金发,是一个情绪化的年轻人。他讲一口古怪的英语,边走边讲,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妻子斯拉特嬌小美丽。贝蒂·格雷格一头红发,脸上长着雀斑,眼神很调皮。他注意到,她根本没有像前一天在皮诺·道罗旅馆那样化妆打扮。
她给他倒了一杯雞尾酒,眼里闪出愉快的神情,说:“您是为这桩大难题来的吧?”
帕克·派思先生点点头。
“老兄,您站在哪一边?这对青年恋人,还是反对他们的老婦人?”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觉得这一切你都处理得很妥当吗?”
“一点也不妥当,”格雷格小姐很直率,“然而那老家伙确实让我生气。”(她环视四周,确保巴兹尔没有听到)“那女人简直让我受不了。这些年,她一直把巴兹尔拴在自己的围裙带上——这会使男人看起来像个傻瓜。事实上巴兹尔并不傻。眼下,她更加变本加厉地pukkasahib(西班牙语,原意为“唠唠叨叨、女人气十足——译注)。”
“其实这并不坏,只是目前‘不合时尚’而已。”
贝蒂·格雷格忽然眼睛一亮。
“您是不是说就像在维多利亚时代把奇彭代尔家族的椅子摆放到阁楼上,然后再把它们搬下来,说:‘多么奇妙的东西’?”
“有点这个意思。”
贝蒂·格雷格沉思片刻。
“或许您是对的。我该诚实些。是巴兹尔让我生气——他那么担心我给他母親留下的印象。这使我发疯。即使现在我还相信他会离我而去的,如果他母親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他会的,”帕克·派恩先生说,“如果她方法得当的话。”
“您要指点她怎么做吗?她自己不会想到怎么做的,您知道。她只是继续不赞成我们俩,可那没有用。但如果您指点她——”她咬着嘴chún,抬起蓝莹莹的眼睛坦诚地看着他。
“我听人说起过您,帕克·派恩先生。人们都说您了解人性方面的一些事理。您认为我和巴兹尔的事会不会成?”
“我想让你回答三个问题。”
“般配度测试?那好,问吧。”
“你睡觉时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
“开着。我喜欢充裕的空气。”
“你和巴兹尔爱吃一样的食物吗?”
“是的。”
“你喜欢早睡还是晚睡?”
“私下里给您说,我特别喜欢早睡。晚上十点半开始打呵欠,早上起床后感到精力充沛,可是我当然不敢明说。”
“你们之间应该很好地协调协调。”帕克·派恩先生说。
“测试题目过于肤浅了。”
“恰恰相反。我至少接触过七例完全破裂的婚姻,原因都是丈夫喜欢半夜才睡,妻子九点半就上床,或者反过来。”
“真遗憾,”贝蒂说,“我们大家都不愉快,巴兹尔、我,还有祝福我们的他的母親。”
帕克·派恩先生咳了一声嗽。
“我认为,”他说,“这也许可以改变。”
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现在我想知道,”她说,“您是不是在骗我?”
帕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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