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第三者 - 木兰花

作者: 阿嘉莎·克莉丝蒂9,801】字 目 录

么轻松愉快。大家都喜欢达雷尔。他的妻子与他的关系似乎一向十分融洽。然而那说明不了什么,文森特明白。西奥有良好的教养,她不会公开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而他和西奥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他们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两人都沉默不语。彼此的肩膀紧挨着,他一碰她就感到她全身轻微的战栗,而两个人谁也不做任何解释,谁也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回吻他,一言不发,浑身颤抖,完全抹去了往日那种耀眼的风采;

这,加上她令人惊羡的美貌,她曾获取多少青睐的目光。然而,她从未曾谈论过自己的丈夫。文森特每每对此感激不尽。他为免去一个女人可能引起的争吵而感到高兴,这个女人希望向她自己和她的情人证明他们双方陷入爱情是正当的行为。

然而现在,这种默契的攻守同盟使他忧虑不安。他再次产生了那种惶恐的感觉——这个奇怪的女人甘愿把自己的生命托忖给他,而他却对她一无所知,他感到害怕。

为了消除疑虑,冲动之下,他向前欠欠身体,把手放到正对着他的裹在黑色衣服里的那只膝盖上。他又一次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战栗,于是他抬起手去握她的手。他弯下身子,长久地深情地親吻那只手掌。他觉察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上传递的细微感情。他仰起脸,与她的视线碰到一起,他感到心满意足。

他在座位上向后靠去。他暂时不再需求什么。他们在一起了。她是他的。不一会儿,他用近乎玩笑的轻松语调说:

“你特别不爱说话?”

“是吗?”

“是的。”他停了一会,然后换成郑重些的口气说:“你肯定你不——后悔?”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噢,不后悔!”

他对她的回答毫不怀疑,她的回答里隐含着真实的自信。

“你在想什么?我想知道。”

她用低低的嗓音答道:“我感到害怕。”

“害怕?”

“害怕幸福的到来。”

他兴奋地移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吻她柔滑的脸和脖颈。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爱你。”

她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的身体紧贴着他。

之后,他又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他拿出一本杂志,她也拿出一本。他们的目光不时地在杂志的上方交织在一起,于是两人相视而笑。

刚过五点钟,他们抵达多佛。他们将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渡海去大陆。他们在一家旅馆订了房间。西奥走进房间里的客厅,文森特紧随其后。他手里握着几份晚报,顺手扔在茶几上。两个旅馆服务员把行李搬进来,退了出去。

西奥进屋后就站到窗前向外了望,此时她转过身来,立刻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他们俩又分开了。

“真该死,”文森特说,“看起来好像我们还不会真正单独呆在一起。”

西奥笑了笑。“看起来是这样子,”她柔声说道。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张报纸。

敲门的原来是个送茶的男恃。他把茶放在茶几上,把茶几向西奥坐着的沙发挪了挪,机灵地扫视了一下房间,询问他们是否还需要什么,然后退了出去。

文森特去隔壁房间瞧了瞧,就回到了客厅。

“该喝茶了,”他快活地说。但是,他突然在客厅中央停下脚步。“怎么啦?”他问。

西奥僵直地坐在沙发上。她茫然注视着前方,面色变得如死灰般煞白。

文森特急忙跨上一步。

“什么事,甜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报纸递给他,手指指向大标题。

文森特接过报纸,“霍布森、杰基尔和卢卡斯的衰败”,他读道。他们城市里的这家大商行起初并未使他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尽管他潜意识里认定会有那种感觉并为此心绪不佳。他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西奥。

“理查德就是霍布森、杰基尔和卢卡斯。”她解释了一句。

“你的丈夫?”

“是的。”

文森特重新拿起报纸,仔细地阅读那些赤躶躶的文字。

一些短语,譬如“突然倒闭”、“重大内幕随后揭秘”、“其它商行亦受影响”等等使他觉得很刺眼。

他感到有什么响动,于是抬起头来。西奥正在镜子前整理她的小黑帽。她听到动静,转过脸来,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文森特,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他霍地直起身来。

“西奥——别那么荒唐。”

她面元表情地重复道:

“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可是,親爱的——”

她用手指了指地板上的报纸。

“那意味着毁灭——破产。无论如何我不能选择这一天离开他。”

“你得知这个消息之前就已经离开他了。请你理智些!”

她摇摇头,神情忧伤。

“你不明白。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她一旦下决心那样做,他就无法劝阻她了。真奇怪,性情如此温和、柔顺的一个女人有时竟会如此冥顽不化。她解释一次后,就不再与他争执。她任凭他不加掩饰地陈述己见。他又把她拥在怀里,试图通过征服她的感官来软化她的意志,但是尽管她温软的嘴chún不断地回吻他,他从她身上依然察觉到一种高不可攀、难以驯服的东西,这使他所有的恳求化为乌有。

他最终放开了她。一切努力均属枉然,他又难过又疲惫。他不再恳求她,转而痛苦地责备她从来不曾爱过他。听到这里,她仍旧沉默不语,不加反驳。而她无声而又凄楚的表情却分明向他证实,他在说谎。最后,他忍无可忍,大发雷霆,把能够想起的所有刻薄恶毒的话语连炮珠似地抛向她,一心想挫败她,使她遭受重创而跪倒在地。

恶言恶语终于发泄完毕,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坐在那里,手捧着头,呆呆地盯着红色的绒毛地毯。西奥多拉立在门口,黑色的身影衬着苍白的面孔。

一切都结束了。

她平静他说:“再见,文森特。”

他没有反应。

门打开了——又关上了。

3

达雷尔一家住在切尔西的一幢房子里——一幢古色古香的漂亮房屋,矗立在他们自家的一个小花园里。房子的前面长着一棵木兰树,树上沾满了油烟、尘埃和煤灰,然而它仍然是一棵木兰。

大约三小时后,西奥站在了家门口。她抬眼望了望房子。她忽然笑了起来,嘴角痛苦地抽搐着。

她径直走向房子后部的书房。一个男子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一个年轻英俊却面容憔悴男子。

她步人房间,他顿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终于露面了,西奥。他们说你带着行李去城外某个地方了。”

“我听到消息就回来了。”

理查德·达雷尔伸手搂住她,拥她一起走向长沙发,相互依偎着坐下。西奥从环着她的胳膊里脱出身来,显得相当随意、自然。

“事情究竟坏到什么地步,理查德?”她平静地问道。

“能有多坏就有多坏——人们议论得够多的了。”

“告诉我!”

他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来回踱起步来。西奥坐在那里注视着他。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光线逐渐地暗下来,她渐渐地听不清他的声音了,而同时,在多佛一家旅馆里另外一个房间里的情景清晰地浮现于她的眼前。

然而,她还是努力地听他讲,尽量听懂他的话。他踱回来,在沙发上她的身边坐下来。

“万幸的是,”他结束自己的谈话,“他们不会剥夺你婚后的合法居留权。房子还是你的。”

西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无论怎样,我们还将拥有我们的房子。”她说,“既然如此,事情还不算太糟糕吧?这意味着一个新的起点,就这样。”

“晤!说的很对。是的。”

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带有虚假的成分,西奥于是忽然想到:“还有另外的事情。他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我。”

“再没有什么事了吗,理查德?”她轻轻地问,“没有什么更糟的事儿?”

他犹豫片刻,然后说:“更糟的?应该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西奥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理查德说。他在安慰西奥,不过更多的好像是在安慰他自己。“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突然用胳膊搂住她。

“你在这里我很高兴,”他说,“既然你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我有你陪我,是不是?”

她柔声说:“是的,你有我。”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的胳膊。

他吻她,紧紧地搂着她,似乎他以某种奇特的方式从与她的親热中获得慰藉。

“我有你,西奥,”他不大一会又说了一遍,而她也像刚才一样回答:“是的,理查德。”

他从沙发里滑到地板上,坐在她的脚边。

“我累坏了,”他苦恼他说,“我的上帝,就这么挨过了一天,如噩梦一般!我不知道如果你不在这里陪我我该怎么办。妻子毕竟是妻子,我说的对吗?”

她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以示同意。

他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他的叹息就像一个疲倦的孩子发出的声音。

西奥又暗暗寻思:“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那会是什么呢?”

她的手习惯性地落在他满头光滑的黑发上,轻柔地抚摩着它,仿佛一位母親在哄自己的孩子。

理查德含混不清地嘟哝着:

“既然你在这里上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撇下我不管的。”

他的呼吸逐渐和缓、平稳起来,他睡了。她的手仍然抚摩着他的头。

然而,她的眼睛却呆滞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暗,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理查德,”西奥多拉说,“难道你不认为你最好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吗?”

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们晚饭前一起坐在客厅里。

理查德心里惊了一下,脸上泛起红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回避道。

“不明白?”

他迅速地瞟了她一眼。

“当然还有——呃——细节问题。”

“如果要我帮你,我应当了解全部情况,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诧异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认为我想要你帮我?”

她有些愕然。

“我親爱的理查德,我是你的妻子。”

他突然笑了,笑得依然那么迷人那么无忧无虑。

“你是的,西奥,而且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妻子。我这人永远不能忍受丑脸婆。”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这是他的习惯,每当他遇到烦心事时他就会这样。

“我不否认从某种角度上说你是对的,”他停了一会儿说道,“确实有什么事情。”

他打住了。

“什么事情?”

“这种事太难向女人解释了。她们总会误解的——试想一下,一件事情并非——呃,它实质上所指的内容。”

西奥什么也没有说。

“你知道,”理查德接着说,“法律是一方面,而正误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方面。我做一件事情,可能非常诚实、正当,可在法律上也许不会这么认为。十次中有九次,一切都顺顺当当,可到了第十次——不行了,碰到了麻烦。”

西奥开始明白了。她暗自琢磨:“我为什么不感到惊讶呢?我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清楚他总这么遮遮掩掩的?”

理查德继续讲下去。他不厌其烦地试图把自己的意思解释清楚。西奥心甘情愿地听凭他在其冗言赘语的粉饰下掩盖事情的真实细节。事情涉及到一大宗南非的地产。理查德究竟在其中干了些什么,她无权得知。从道义上讲,他向她保证,一切都公平合理、光明正大;法律上——没办法,算是出了漏子;由于无法逃避事实,他已经把自己推到了可能受到刑事起诉的境地。

他讲述的过程中一直频频瞧他的妻子,他每每感到神经紧张、坐立不安。可是他仍然不停地为自己辩解,试图通过解释减轻他的过错,消除他的紧张情绪,而即使一个孩子也可能会从中看出他蓄意遮盖的那种赤躶躶的真实。最后,一阵竭力辩护之后,他的精神全然崩溃了。或许,西奥那双不时地显出鄙夷神色的眼睛最终摧毁了他苦苦支撑的精神防线。他坍倒在火炉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捂着脑袋。

“情况就是这样,西奥,”他伤心地说,“你说该怎么办呢?”

她立即向他走过去,跪到椅子旁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能做什么呢,理查德?我们能做什么呢?”

他抱住她。

“你说的是实话吗?你对我不会变心?”

“当然不会。親爱的,当然不会。”

他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实情:“我是个贼,西奥。剥去花言巧语的外衣,剩下的就是活生生的现实——我只不过是个贼。”

“那么我就是贼婆了,理查德。我们将沉浮与共、患难同当。”

他们沉默片刻。不大一会儿,理查德稍稍恢复了轻松活泼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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