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作品集 - 画像

作者: 果戈里34,355】字 目 录

深深的印记。他身披一件宽大的亚洲式的外衣。这幅画像尽管有些破损和满是灰尘,然而,一旦拂去那脸上的灰尘,画家一眼便看出那是出自丹青高手的画作。画像似乎并没有画完;但是,笔法却是十分遒劲有力。最不寻常的是那双眼睛:那位画手似乎用尽了所有的笔力和倾注了全部的心血。那眼睛只是凝望着,却像是呼云慾出,要从画面上走下来一样,仿佛以一种奇异的神采破坏了这画面的和谐。当他把画像拿到门口来看时,那眼神就更加咄咄逼人。周围的人们看了几乎也是同样的印像,一位婦人站在他的身后,就不由地喊道:“多么有神,多么有神”,连连后退几步。一种令人不快的、莫名其妙的心情涌上心头,他把画像放在地上。

“怎么样,您买这幅画像吧!”店主说道。

“多少钱?”画家问了一句。

“还能多要您的钱么?就给75戈比吧!”

“不买了。”

“那么,您说多少?”

“20戈比。”画家说完,准备离去。

“您倒挺会压价的!20戈比连个画框也买不着。兴许您是打算明天再来买吧?先生,先生,您回来吧!再添10戈比好了。好,买去,买去,就给20戈比算了。说真的,只求个开市大吉,您是头一个买主。”

然后,他打了个手势,仿佛是说:“就这样吧,一幅画就完事大吉!”

就这样,恰尔特科夫完全意想不到地买了一幅旧画,同时又暗自嘀咕着:“我干吗要买这画呢?我要它又有什么用?”可是,无法反悔了。他从口袋里掏出20戈比,交给店主人,夹起那幅画像走了出来。到了路上,他才想起那是他仅有的一点钱呢。他的思绪一下子变得隂郁起来;懊恼和冷漠一时间交织在他的心头。“真见鬼!这人世间真是糟透了!”——他怀着俄国人身陷窘境时常有的那种心境说道。他迈着快步,几乎是无意识地走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晚霞的夕照染红了半边的天际;朝西的幢幢楼房还沐浴在它的暖人的光照里;而这时月亮的清冷的银辉显得越发分明了。房屋和行人的两只脚投下的半透明的淡淡影子,就像长长的尾巴落在地面上。画家仰望着那沉浸在透明、稀微、隐约的光照里的天穹,渐渐看得出神了,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地说了两句话:“多么柔和的色调!”“真丧气,活见鬼了!”然后,他把不断地从胳膊下面滑出来的画像夹紧些,加快了脚步。

他累得不行,浑身大汗,终于回到了瓦西里岛上第15道街的住处。沿着污水横流、尽是猫狗抓痕的楼梯,他吃力地、气喘吁吁地向上走去。敲了一阵门,没有一点回应:没有人在家。他只好倚靠在窗口,打算耐心地等着,终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来了一个身穿蓝衬衫的年轻人,那是他雇来的佣人、模特儿,兼做颜料研磨和擦地板的杂活,——每次擦过地板之后,那双长统靴又立刻留下斑斑足印。年轻人名叫尼基塔,只要主人不在家,他就到大门外去消磨时光。因为天黑了看不清的缘故,尼基塔费了好大的劲,老半天才把钥匙[chā]进锁孔里。房门终于打开了。恰尔特科夫跨进了冷得沦肌浃髓的前室,恰如画家们常见的处境那样,虽然冷得难受却并不介意。他没有把外套交给尼基塔,便径自走进自己的画室,那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宽大而低矮的房间,窗户上了冻,摆满了各式各样用过的画具:一块块石膏制成的手臂、绷着画布的画框、没有画完的草图、分别搭在椅子上的画像衣服。他疲惫不堪,脱下外套,心不在焉地把带回来的画像放在两幅小油画中间,然后躺倒在一张狭小的沙发上,如今已经说不上是一张蒙皮的沙发了,因为曾经用来包皮的许多铜钉都已不起作用,钉归钉,皮归皮,尼基塔便把脏兮兮的袜子、衬衫和所有没有洗过的衣物一古脑儿往里塞。他坐了一会儿,又在这狭小的沙发上随心所慾地躺了一阵子,最后要来蜡烛点灯。

“没有蜡烛了,”尼基塔说。

“怎么就没有了?”

“可不,昨天就没有了。”尼基塔又说。

画家想起来了,真的昨天就用完了,便安静下来,不再吭声。他让佣人帮着脱掉衣服,然后穿上那件又旧又破的家常罩衫。

“还有,房东来过了呢。”尼基塔说。

“唔,来讨房钱么?知道了。”画家挥了挥手,说道。

“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呢,”尼基塔又说道。

“跟什么人来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好像是个巡长。”

“巡长来干什么?”

“不知道来干什么;说是没有付房租。”

“唔,那会有什么事儿呢?”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儿;他说,要是不想付房租,那就叫搬出去;他们两人明天还要来呢。”

“让他们来好了,”恰尔特科夫愁苦而冷漠地说道。一缕忧郁的心绪在心里蔓延开来。

年轻的恰尔特科夫是一个才华横溢、大有前途的画家:他的画笔不时地闪耀着火花和光芒,表现出观察力、想像力和尽力接近自然的强烈的[jī]情。“千万注意,老弟,”教授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你有才华;你若是把它毁了,那真是罪过。但是你没有耐性。一旦什么事情把你迷住了,令你心驰神往了,——你就只顾做去,把别的事儿看得一钱不值,毫无用处,甚至于不屑一顾。千万注意啊,你可别成了一个迎合时尚的画家。现在你的用色就过于鲜艳夺目了。你的素描不大严谨,而有时则流于纤弱,线条模糊;你在追求一种时髦的用光,总想先声夺人,引人注目。千万注意啊,你恰好会流入一种英国画风之中。你可要小心啊;你开始向往上流社会了;我有时看见你的脖子上围着时髦的围巾;戴的帽子也挺讲究的……这是很誘人的,可以为了钱财去画迎合时尚的画,给人画像。可是,这样一来会毁了才华而中途夭折。你要有耐心。仔细琢磨每一件画作,力戒矫情——让别人去赚钱吧。

该是你的,也不会跑掉。”

教授的话多少是对的。的确,我们的这位画家有时也想纵情作乐,穿戴一新,——总之,总想到处显示自己的青春年少。不过,尽管有这样的想法,他还是能够自我约束。有时他拿起画笔,也会忘记一切,不得已扔下画笔时就犹如被人打断一场好梦似的。他的鉴赏力明显地获得增进。他还不懂得拉斐尔①全部深湛的功力,然而已经醉心于居多②的灵活而奔放的笔法,在提香③的肖像画前流连忘返,对佛拉芒画派赞不绝口。那笼罩古画的暗淡的风貌,他还没有全部神悟到;然而,他已从中领悟到某些东西,虽然他内心里难以苟同教授的看法,认为古代的大师是我们望尘莫及的;他甚至认为,19世纪在某些方面已经大大地超越他们,而摹写自然如今已经变得更为鲜明、生动、逼真;总之,他这时的所思所想如同心有所得而踌躇满志的青年人一样。有时他也感到懊丧,因为他看到外来的画家,一个法国人或者德国人,甚至根本不是有天赋的画家,只凭熟练的画法、灵活的笔法和鲜亮的色彩,便一鸣惊人,转眼之间攒下大笔的钱财。每当他废寝忘餐,忘掉整个世界的存在,专心作画的时候,他不会有这些杂念,可是一旦手头拮据,无钱买画笔和颜料,或者难缠的房东一天十次上门来催讨房租的时候,他就心潮难平。这时,他那饥渴难挨的想象中就会浮现出有钱的画家的令人艳羡的命运;这时他的脑海里甚至会闪过俄国人常有的念头:豁出去了,来个借酒浇愁,自暴自弃。眼下他几乎就处在这种心境之中。

①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和建筑师。

②居多(1575—1642)意大利著名画家。

③提香(1477或1489—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威尼斯画派代表人物。

“不错!得要忍耐,得要忍耐!”他恼怒地说。“人的忍耐总有个限度。得要忍耐!可是,我明天哪有钱吃饭?没有人借钱给我。我要是把所有的油画和素描拿去出售,也不过卖20戈比。当然,这些画是有用的,这我知道:每幅画都煞费苦心,我从中体会到一种意境。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习作,画作——总归是习作,画作,今后也不过如此。人家不知道我的名字,谁还会来买呢?谁要这些写生班的古画临摹之作,或者我还未画好的普西海①之恋的油画,或者我的房间的景物画,或者我的尼基塔的画像?其实,这幅画像要比时髦画家画的人物肖像好得多。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干吗要活活受罪,像个学徒似的入门学步?其实只要显示一下才华,一点也不比别人差,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捞钱。

①普西海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女神,是人的灵魂的化身。她与埃罗特之恋是文学与造型艺术中家喻户晓的题材。

说完这话,画家忽然浑身颤抖起来,脸色变得苍白:一张抽搐扭歪的脸孔从那搁在一旁的画布上伸了出来,瞪眼望着他。一双怕人的眼睛直盯着他,仿佛要把他一口吞掉似的;嘴chún上分明透着不许人出声的严厉神色。他猝然一惊,想要大声叫喊,要尼基塔快来,可是尼基塔已经躺在前室里鼾声如雷了;然而,他忽然又忍住了,笑了起来。恐怖感一下子又消失了。原来那是他买回来的那幅画像,居然把它忘记了。月光照进房里,落在画面上,赋予它一种奇怪的栩栩如生的神气。他一边端详一边拭擦那画像,他把海绵蘸了点水,揩拭了几遍,几乎擦净了画面上积存的尘土和污垢,把它挂在对面的墙上,对这幅不同寻常的画作更感到骇然:整个的脸孔差不多就像活人的一样,那双眼睛朝他一望,他不由地悚然一震,后退几步,不胜惊讶地说:“真有神,真有神,就像活人的眼睛一样!”他忽然想起了早年从教授那里听到的有关举世闻名的达·芬奇①所画的一幅肖像的故事。这位画坛巨匠潜心数年作成一画,却仍然认为是一幅尚未最后完成的画作,然而据瓦扎里②说,大家却对此画推崇备至,认为它是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最为惟妙惟肖的是画像上的那双眼睛,曾令同时代的人叹为观止;即使是眼睛上最细微的、隐约可见的细纹都不曾遗漏,在画布上纤毫毕见。然而,在他眼前的这幅画像里却有些奇怪的东西。它不是作画的技法问题:它甚至破坏了画像本身的和谐。这就是那双充满生气的、像活人一样的眼睛!它们就像是从活着的人那里剜下来,安到这画上来似的。这里不再有人们欣赏画作时油然而生的愉悦之情(不管画家选取的题材多么怕人);这里倒是给人一种令人难受的压抑之感。“这是怎么回事呢?”画家不由自主地问自己说。“不过,这可是合乎自然的呀,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写真呀;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而又令人难受的感觉呢?要不,盲从的、表面的摹写自然竟是一种过错,犹如是宏亮而不合调的叫喊一样?要不,如果你漠然无情、麻木不仁地选取题材,它没有得到不可思议的、无处不在的思想的光照,就一定会显露出可怕的现实的本相来,恰如你想了解一个极好的人,却手拿解剖刀,剖开他的内脏,看到的是一个丑恶的人一样?为什么朴素的、低下的自然在一个画家的笔下会显出一种光华来,不会给你一种庸俗低下的印象;恰恰相反,却似乎是一种享受,会使你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更加安宁和平和地运转着?为什么同样的自然出自另一个画家之手,就显得低下、卑劣,然而,顺便说说,他不是同样忠实于自然的么?不,这其中缺少了一种光照的东西。恰如大自然中的景致:无论它多么绚丽多姿,倘若天上没有太阳,总是美中不足啊。”

①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著名的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

②瓦扎里(1511—1574),意大利画家,建筑师,艺术史家。

他又走到画像跟前,仔细端详那双奇妙的眼睛,惊恐地发现它们又在瞪着他。这并非写生的作品,分明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脸上才会闪现的一种奇怪的神色。是月光作祟,带来一种虚妄的梦幻感,让万物变成了与白昼大不相同的样子?还是由于别的缘由,才使他忽然觉得一个人坐在房里毛骨悚然起来?他悄悄地离开画像,走到另一边去,极力不再去看它,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它。他终于觉得连在房里踱步也心惊肉跳了;总是好像立刻就有人在他身后走来走去,他每次总要怯怯地回过头去看看。他以前从来不胆小;可是,他的想象和神经变得十分敏感,这天晚上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情不自禁的恐惧心理的来由。他坐在角落里,可是即使在这个地方似乎也有人从身后探头来窥视他。纵然从前室传来了尼基塔的阵阵鼾声,仍然未能驱除他的恐怖感。他终于畏畏缩缩、眼也不抬地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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