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选举他为首席贵族,他定会给贵族作最好的安排。总的说来,他的言行举止,按照县城和省城的说法,都像贵族老爷的样子,娶了一个相当漂亮的妻子,要了她家两百农奴做陪嫁,外带几千卢布的现金。这笔现金立刻就派了用场,买了6匹相当不错的良马,几把镀金的门锁,一只驯熟的看家猴子,还雇用了一个法国人当管家。200农奴连同自己原有的200家奴抵押进了当铺,充作什么商务上的资金周转之用。总之,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地主……一个相当不错的地主。除了他之外,将军家的宴席上还有其他几位地主,不过,关于他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其余的客人都是本团的军人和两位校官——一位是上校,另一位是相当肥胖的少校。将军本人身强力壮,体态臃肿,不过,像军官们称道的那样,是一个好上司。这宴席可不同一般:鲟鱼、小鲟、地鵏、龙须菜、鹌鹑、山鹑、蘑菇等林林总总,证明厨师从昨天起滴酒未沾,还有4个士兵手拿菜刀做他的帮手,通宵达旦,预先做好浇汁肉丁和鱼肉冻。无数的酒瓶(长瓶是拉斐特酒⑤,短颈瓶是马德拉葡萄酒),美好的夏日,敞开的窗户,桌上的冰盘,军官们敞开的衣襟,身穿宽大燕尾服的人皱巴的胸衣,被将军的说话声和香槟酒的碰杯声淹没的彼此交谈,——一切都合乎气氛。饭后大家起身,胃里都有了一种沉甸甸的舒适的感觉,吸着或长或短的烟斗,手里端着咖啡,来到了台阶上。
①此处指一群群又肥又胖的猪。
②这里喻指街头积存雨水的水洼。
③俄重量单位,含16.38公斤。
④俄重量单位,含409.5克。
⑤法国拉斐特所产的一种葡萄酒。
将军、上校乃至少校的制服全都解开了钮扣,所以看得见用丝绸做的显得高雅的吊褲带,而尉官们则保持着应有的尊重,一直是扣紧衣领,只解开最后的三粒钮扣。
“这会儿可以看看它,”将军说道。“劳驾,”他转身对副官说,那是一个外表讨人喜欢的机灵的年轻人,“吩咐人把那匹枣红马牵到这里来!你们自己看看吧。”这时,将军吸了一口烟,接着又吐出烟来。“它还照料得不大好:这该死的小镇子,没有一间像样的马厩。这匹马,扑哧——扑哧①,倒是挺不错的。”
①吸着烟斗的声音。
“将军阁〖JingDianBook.com〗下,扑哧——扑哧,您养了很久了么?”切尔托库茨基问道。
“扑哧——扑哧——扑哧,扑——扑哧,不很久。从养马场弄来总共才两年时间。”
“它是已经调驯好的,还是您在这里才调驯好的?”
“扑哧——扑哧,扑——扑——扑……哧,在这里才调驯好的,”将军说完,便整个儿隐没在烟雾中了。
这时,从马厩里跳出来一个士兵,立刻传来得得的马蹄声,终于又出现了另一个士兵,身穿肥大的白外衣,蓄着黑色的大胡子,牵着那匹惊惶而战栗的马的笼头走出来了,那匹马忽然昂起头,把蹲在地上的士兵连同他的胡子一起掀了起来。“呶,呶!阿格拉菲娜·伊凡诺芙娜!”——那士兵说着,把马牵到了台阶下面。
这母马的名字叫阿格拉菲娜·伊凡诺芙娜;身体结实,野性十足,活像一个南方的美人,它朝木头台阶猛地一蹬蹄子,忽然站住了。
将军放下烟斗,洋洋得意地打量着阿格拉菲娜·伊凡诺芙娜。上校走下台阶,摸摸阿格拉菲娜·伊凡诺芙娜的嘴脸。少校则拍拍阿格拉菲娜·伊凡诺芙娜的腿,其余的人都咂咂舌头。
切尔托库茨基走下台阶,绕到那匹马的身后。那士兵挺直身子,紧拽着笼头,直盯着来人的眼睛,仿佛想要跳进他的眼里去似的。
“很不错,很不错!”切尔托库茨基说,“样子挺匀称!请问,将军阁下,它跑得快么?”
“它的腿力挺不错……鬼才知道他……兽医这个笨蛋不知给它吃了什么丸子,这两天一直打喷嚏。”
“挺不错,挺不错。将军阁下,您有相配的马车么?”
“马车?……这可是供人骑的马呀。”
“这我知道;我问将军阁下是想知道,您有没有跟别的马相称的马车?”
“噢,我这儿马车倒是不大够用。说实话,我早就想要有一辆时新的四轮马车了。我写了信给现在在彼得堡的兄弟,但不知道他能不能弄到一辆。”
“我觉得,将军阁下,”上校揷话说,“最好的四轮马车要算维也纳马车①”
“您的看法是对的,扑哧——扑哧——扑哧。”
“将军阁下,我有一辆非常出色的马车,那是正宗的维也纳产品。”
“什么样的?是您乘坐来的那一辆么?”
“噢,不。这是一辆旅行马车,给我出门坐一坐的,而那辆车……真是出奇,轻巧得像羽毛似的;您一坐到里面,简直就像,——请大人不要见怪,——保姆把您放在摇篮里摇晃着!”
“那么,是很舒适啰?”
“非常、非常舒适;衬垫、弹簧——全部像画上画的那样。”
“不错。”
“还有,可宽敞哩!就是说,将军阁下,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马车。当我在军队里服务时,车子的木箱里装了十瓶罗姆酒②和20俄磅烟丝;除此之外,我随身还带了大约6套制服,内衣褲和两根长烟杆,将军阁下,——请别见怪,——就像绦虫那么长,而夹袋里足足可以放得下一头公牛呢。”
①一种轻便的四座马车。
②一种由甘蔗酿制的烈性酒。
“不错。”
“将军阁下,我花了四千卢布买下来的。”
“按价钱来看,它该是一辆好车;那么,您是自己买来的么?”
“不,将军阁下;那是碰巧弄到的。这车是我的朋友买来的,他是一个少有的好人,我的童年伙伴,您跟他也会合得来的;我们親密无间,不分彼此。我是打牌从他手里赢来的。将军阁下,您能不能赏个脸,明天光临敝舍吃餐中饭,顺便也看看那辆车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才好。我一个人去有点儿……何不把诸位军官一块儿请去呢?”
“诸位军官我也恭请光临。先生们,你们若肯光临敝舍,实乃敝人三生有幸!”
上校、少校和其余的军官恭恭敬敬地鞠躬表示感谢。
“将军阁下,我是这么想的,买东西就一定要买好货,便宜无好货,买了也不合算。等明天你们光临敝舍的时候,我可以让诸位看看我在理家方面记下的收支明细表。”
将军望了望他,嘴里吐出一圈烟雾。
切尔托库茨基非常得意,因为他邀请到了各位军官到家里去做客;他在脑子里预先筹划着要买些肉馅和调味汁,兴高采烈地瞧着在座的各位军官,他们对他也就更加抱有好感了,这可以从他们的眼神和微微躬着身子等细微动作上看得出来。切尔托库茨基向前走了几步,显得更加无拘无束,说话的声音透出软绵绵的味儿:那是心里洋洋得意的一种表露。
“将军阁下,到时候请见见我那位内助。”
“我十分高兴,”将军摸摸胡髭,说道。
随后,切尔托库茨基想立刻赶回家去,以便为明天请客吃饭预先作好一切准备;他连帽子都已经拿在手里了,可是,真叫人有点不可思议,他又留下来待了一会儿。这时,房间里已经摆好了铺着绿呢面的牌桌。在座的人很快分成了四人一桌打惠斯特牌,接着便分别坐到将军房间的各处角落里了。
点上了蜡烛。切尔托库茨基半晌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坐下来打惠斯特牌。可是,当军官们一再邀请他的时候,他竟觉得硬是推辞是很不合社交礼仪的。他坐下来了。不知不觉间一杯潘趣酒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无意之中一饮而尽。打了两圈之后,切尔托库茨基又发现手边放着一杯潘趣酒,他又在无意之中一饮而尽,赶忙说:“先生们,我该回去了,真的该走了。”然而,他又坐了下来,开始打第二局。这时,房间各个角落里的谈话只是零星各别的。打牌的人都默不作声;然而,不打牌的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闲聊起来了。在一个角落里,骑兵大尉把一只枕头塞到胁下,嘴里衔着烟斗,相当随便而从容地讲着自己的风流韵事,他身边的一小群人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脑满肠肥的地主,长着两只有点像长大的马铃薯的粗短胳膊,听得入神,露出甜腻腻的表情,只是时不时地使劲把粗短胳膊弯到又宽又厚的背脊上,去掏出鼻烟盒来①。在另一处角落里,人们相当热烈地争论起骑兵连操练的事情,而切尔托库茨基这时两次出错牌,把j当成了q,忽然[chā]进话头,从角落里嚷着“是哪一年的事?”或者“哪一个团的?”却不曾留意问得牛头不对马嘴。终于,在晚饭前几分钟,不打牌了,可是仍然在饭桌上谈论不休,似乎大家的脑子里装的尽是惠斯特牌经。切尔托库茨基记得很清楚,他赢了许多钱,但是两只手什么也没拿,从桌旁站起身来,楞着站了好一阵子,就像一个随身没有带手帕的人那样尴尬。这时,晚饭已经摆好了。自然,酒是少不了的,切尔托库茨基几乎是情不自禁地给自己频频斟着酒,因为他的左右两边都摆满了酒瓶。
①旧式燕尾服背后缝有口袋。
人们在饭桌旁闲谈了很长的时间,但是谈的事情却有点奇怪。一位地主曾参加过1812年的战争①,讲了一场从来没有过的战斗,随后又无缘无故地取下一个瓶塞,把它揷在甜点心里。总之,当大家分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3点钟了,车夫们不得不把几个醉客就像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那样抱了出来,切尔托库茨基虽然讲究贵族的派头,如今坐在马车里,不停地点头弯腰,脑袋晃来晃去,等到回到家里,胡子上竟沾上了两粒苍耳子。
①即俄罗斯人民奋起抗击法国拿破仑侵略的战争,史称“1812年卫国战争”。
家里人全都沉入了梦乡;车夫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侍仆,让他扶着老爷走过客厅,交给侍女照料,切尔托库茨基跟随着她脚步踉跄地走到卧室里,然后在穿着洁白如雪的睡衣、嬌态迷人地睡着的年轻而漂亮的妻子身边躺下了。丈夫卜通倒卧在床上的响动惊醒了她。她伸直身子,抬了抬睫毛,很快地眯了三次眼睛,然后半嬌半嗔地睁了开来;可是,一看丈夫这一次丝毫也没有表示抚爱的意思,便气恼地侧过身去,把嬌艳的脸颊枕在手上,也很快地又入睡了。
当年轻的主婦在酣睡的丈夫身旁醒过来时,时候已经不早了,在乡村里也算不得是早晨了。一想到他是夜里3点多钟才回到家来的,她不忍心叫醒他,趿着丈夫从彼得堡订购来的那双睡鞋,穿着像飞瀑流泉似的罩在身上的洁白短外衣,款步走进更衣室,用像她本人一样冰清玉洁的水洗了脸,走到梳妆台前。她顾影自怜看了两次,觉得今天模样儿挺俏丽的。看得出来,是那点儿小揷曲使得她对着镜子多坐了整整两个钟头。她终于穿戴得楚楚动人,走到花园里去凉爽凉爽。仿佛有意安排似的,今天风和日丽,正是南方夏日可以炫耀的好时辰。时近中午,太阳倾其光焰炙烤着,不过,在浓荫密匝的幽暗的林荫道上散步倒是很凉快的,花木沐浴在阳光里,散发着更加沁人的芳香。漂亮的少婦全然忘记了已经12点钟了,她的丈夫还在酣睡。两个车夫和一个前导驭手饭后睡在花园后面的马厩里,阵阵鼾声一直传到她的耳里。而她始终坐在可以俯瞰大路的浓密的林荫树下,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路上空旷无人的景象,忽然之间远处扬起的一阵尘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定睛细看,很快发现了几辆马车。前面是一辆敞篷双座的轻便马车,里面坐着一位将军,那厚厚的带穗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边是一位上校。紧随其后的是另一辆四座马车,里面坐着一位少校和将军的副官,还有面对面坐着的另外两个军官;随后跟进的是大家都知道的团部弹簧马车,这一回是由体态臃肿的少校驾着它;弹簧马车之后是一辆四座的旅行马车,里面坐着四个军官,还有一位就由他们抱着……旅行马车后面有三个军官神气地骑在带有深色圆斑点的枣红色骏马上。
“难道是上我们家来的?”女主人心里想道。“哎呀,我的天!他们果然拐到桥上来了!”她尖声喊道,两手一拍,快步穿过花坛和花木,直跑丈夫的卧室。他还睡得死死的。
“起来,起来!快起来!”她拽着他的手喊道。
“啊?”切尔托库茨基伸着懒腰,并不睁开眼来,哼了一声。
“起来,宝贝!听见吗?客人来了!”
“客人,什么客人?”说完,他发生一串哞哞叫的含混声音,就像小牛犊拱着嘴找母牛的*头时发出的声响。“呣——呣……”他嘟哝着,“小乖乖,把小脖儿伸过来!我要親親你。”
“親爱的,看在上帝份上,快起来吧。将军带着好些军官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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