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作品集 - 索罗钦集市

作者: 果戈里16,637】字 目 录

傲气和耀眼的光辉的前额、姣如百合的双肩和被从头上垂落下来的乌黑发浪围裹的大理石一般光洁的脖颈的时候,当她鄙夷地扔掉旧的饰物,打扮一新,且又无休无止地大耍脾气的时候,是十分任性的,——她每年都要换换环境,选择新的河道,置身于新的不同的自然景色之中。一排排磨坊转动着沉重的机轮,提起宽宽的水柱,使劲地抛撒出去,水花四溅,水雾弥漫,四周响起一片轰隆隆的声响。这时,载着我们已经熟识的旅客的那辆货车已经驶上了大桥,无比瑰丽和雄伟的大河宛如一块大玻璃似的,展现在他们的眼前。苍穹、又绿又蓝的树林、来往的路人、满载瓦罐的货车、水磨坊——全都倒映在水中,底儿朝上地站立着或走动着,却不曾坠落到那深蓝色的美丽的深渊里去。我们的小美人望着眼前的景色怔怔地出了神,竟然忘记了一路上嗑个不停的葵瓜子儿,忽然听到“好一个漂亮的妞儿”的声音,不禁悚然一惊。她回首一望,看见一群年轻人站在桥上,其中一人衣着要比别的人考究些,身穿一领白色长袍,头戴一顶灰色的羔皮帽,双手叉腰,十分神气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小美人忍不住看了看他那张晒得黑黑的但仍然讨人喜欢的脸孔和那双仿佛要把她看透似的火辣辣的眼睛,心想刚才那句话兴许就是出自他的口里,不由地垂下了眼帘。

“好可爱的妞儿!”穿白长袍的年轻人又夸赞了一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只要能親親她,全部家当我都愿赔上。可是前边坐着一个女恶魔。”

四周蕩起一片哄笑声;可是,慢慢腾腾地走着的车主的打扮漂亮的妻子受到这样的欢迎,很不受用:她那张红扑扑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火红色,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像雨点似地撒落在耍贫嘴的年轻人头上。

“你这没出息的拉纤的,就该去上吊!让你老爸脑袋撞在瓦罐上!该死的不信基督的人,就该在冰面上跌一跤,爬不起来!到了隂间,让魔鬼用火燎掉他的老杂毛!”

“欸,骂得真凶!”年轻人瞪着大眼望着她说,似乎被出乎意外的、连珠炮似的一阵诟骂弄得不知所措。“这个老不死的妖精,这样骂人不怕烂舌头。”

“我老不死!”这位已过中年而风韵犹存的婦人又接上火了。“不信神的孽种!先去洗净你那脏脸吧!满嘴胡吣的臭小子!我没见过你的老媽,可我知道她准是个下贱货!你老爸也是!你姑媽也一样!我老不死!你这奶臭未干的……”

这时,货车开始下桥了,最后的脏话已经听不清楚;可是,年轻人似乎不想就此罢休,他毫不迟疑,抓起一团污泥,朝她身上摔了过去。真是出人意料,来了个歪打正着:那顶崭新的印花布彩帽立时溅满了污泥,那些喜欢恶作剧的浪蕩子弟更加起劲地哄笑起来。打扮花哨的胖婦人勃然大怒;可是货车已经走得很远了,她便把一腔怨怒发泄到无辜的继女和慢性子的丈夫身上,而丈夫对于类似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始终一言不发,冷漠地承受着盛怒的妻子的百般辱骂。尽管如此,她那不知疲倦的舌头还是刺刺不休,絮絮叨叨,直到他们来到了近郊的老朋友和教父①,一个名叫齐布尔的哥萨克家里才住嘴。我们的旅客跟干親家久别重逢,暂时忘记了那件不愉快的事情,谈起了赶集的闲话,同时在长途跋涉之后也要稍事休息。

①旧俄习俗,孩子生下来在教堂受洗时认的干親家(通常为友人),男的称教父,女的称教母。二

老天爷!集市上什么

东西没有啊!车轮、玻璃、

焦油、烟草、皮带、大葱、

各种各样的商贩……就是

口袋里有三十卢布,你也

不能把集市上的所有东西

采购下来。①

——录自小俄罗斯喜剧

①此处原文为乌克兰语——译者注。

你们想必听见过远处飞流直下的瀑布声:惊惶不安的四郊充满了一片轰隆隆的回响,奇妙而模糊的声响错杂在一起,在你们面前像旋风似地急急驰过。可不是嘛,当你们处身于乡村集市的旋涡之中,你们不觉得整个的人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在广场和各条狭窄的街道上不停地蠕动、叫喊、狂笑、喧闹么?吵嚷、谩骂、牛鸣、羊叫、马嘶——这一切汇成一片不谐调的噪音。牛群、袋子、干草、茨岗人、瓦罐、女人、蜜糖饼干、各式帽子——一切是那样鲜艳、花哨、杂乱,挤成一堆堆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南腔北调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没有一句话可以逃脱这场大洪水的淹没而免受灭顶之灾;没有一声喊叫是可以听得分明的。这集市的前后左右只听见商贩们拍掌成交的声响。一辆货车断裂了,铁块叮噹作响,木板嘭啪有声地扔到地上,人们晕头转向,不知朝哪儿去才好。我们这个外来的庄稼汉带着黑眉毛的女儿早就在人群中挤挤撞撞了。他走到一辆货车的跟前,又去摸摸另一辆货车,打听着行市;然而,他的心思却老是围着那十口袋小麦和那匹老母马转个不停,那是他运到集市上来出售的东西。从他女儿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并不怎么乐意在满载面粉和小麦的货车旁边转来转去。她倒是想到那一头去,看看亚麻布货棚底下挂着的那些好看的红丝带、耳环、钖制和铜制的十字架以及杜卡特钱币①。然而,就在眼前,她找到了许多值得看一看的东西。她觉得可笑极了:一个茨冈人和一个庄稼汉彼此狠打手板,痛得直叫喊;一个喝醉酒的犹太人用膝盖顶了一个女人的后腰;吵架的女商贩骂不绝口,各不相让;一个俄罗斯佬②一只手捋着山羊胡子,另一只手在……可是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衬衫的绣花袖口。回头一看——竟是那个身穿白色长袍、长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年青人站在她面前。她悚然一惊,心不由地怦怦直跳,这可是以前无论是喜是悲都不曾有过的情形:她又惊又喜,连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①一种古威尼斯金币,可用作衣饰。

②旧时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波兰人对俄罗斯人的一种蔑称。

“别怕,宝贝,你别怕!”他拉起姑娘的手,低声说道。

“我不会对你说什么丑话!”

“或许,他真的不会说什么丑话,“小美人暗暗想道,“只是我觉得怪怪的……这家伙保准是个魔鬼!我自己好像也明白这样可不行……可就是不能从他那儿把手抽回来。”

庄稼汉回头望了望,想要对女儿说句什么话,可是旁边却有人提到“小麦”的事。这个字眼就像有魔力似的,一下子把他吸引到了两个正在大声谈话的批发商跟前,十分专注地听着他们交谈,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他分心了。两个批发商正侃着小麦的事儿。三

你不知道这小子多厉害么?

这人世间可是不多见。

他狂饮烧酒就像喝家酿啤

酒一般。①

——录自科特利亚列夫斯基《埃涅伊达》

①此处引文为乌克兰语——译者注。

“老乡,那么你看咱们的小麦是行情看跌么?”一个身穿油渍斑斑的花粗布灯笼褲,看样子像是住在小镇的小市民的外地客商对另一个人说,那人穿着打了补丁的蓝长袍子,额头上长着一个大肉瘤。

“那是当然的;要是咱们能卖掉一俄斗,我也心甘情愿地套上绞索,就像圣诞节前在门边吊腊肠那样吊在这棵树上。”

“老乡,你哄谁?除了咱俩的小麦,又没有别的麦子,”穿着花粗布灯笼褲的商人反驳说。

“唔,你们说你们的。”我们的小美人的父親暗自嘀咕着,他一句不漏地听着两个批发商的议论。“我手头就有十袋麦子。”

“麻烦事儿就在这里:要是有魔鬼从中作祟的话,那你就等着瞧吧,就像从肚子饿瘪的俄罗斯佬那里捞不到多少油水一样。”额上长着大肉瘤的人说,显然是话里有话。

“什么魔鬼?”身穿花粗布灯笼褲的人接着问道。

“你没听见人家怎么说的么?”额头上长着肉瘤的人神色隂沉地斜睨着他,又说道。

“说嘛!”

“好,说就说吧!这都怪陪审官——他喝了阔老爷们的李子露酒,就别想擦干净嘴chún了——是他批了这块该死的地方给人赶集,在这里不管怎么着,你也别想卖掉一粒麦子。你瞧见那个坍塌的老棚屋么?就是山脚下那间屋子。(这时,我们的小美人的挺好奇的父親挨得更近了,全神贯注地听着。)就在那间棚屋里三天两头闹鬼;所以,在这块地方每赶一回集,总要出点乱子。昨天乡文书夜里路过那里,抬头一看,——天窗里探出一张猪脸来,呼噜一声,吓得他丢魂失魄;眼看红袍子又要显灵了。”

“什么红袍子呀?”

说到这里,我们那位在一旁听得出神的庄稼汉连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他惊恐地转过头去,一眼瞧见女儿和一个年轻小伙子神态安详地站在那儿,互相搂着,低声诉说着绵绵软语,忘记了人世间有关长袍子的种种传闻。这时,他那恐惧心理倏然消失,又回到以前那泰然自若的心境中。

“哈—哈,老乡!我看你真是一个搂搂抱抱的老手!我可是娶親之后的第四天才懂得怎么搂抱我那已故的妻子赫维西卡的,那还得感谢我那当伴郎的老友,是他指点我的。”

年轻人立刻看出,他心爱的人的老爹不大有心计,于是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去讨得他的欢心。

“好心肠的人,你多半不认识我,我可是一下子就认出你来了。”

“也许是吧。”

“要是你乐意,你的大名、绰号,样样事儿我都说得上来:

你叫索洛比·契列维克。”

“不错,是索洛比·契列维克。”

“那么,你仔细瞧瞧:认不得我么?”

“不,认不出来。说来你别生气,我这辈子见过的各式各样的脸孔可多着呐,鬼才能把它们全记住!”

“真可惜,你不记得戈洛普平柯的儿子么?”

“你爹是奥赫里姆么?”

“还会是谁呢?要不是他,那就只有是秃顶的爷爷①啦。”

①魔鬼的别称。

说完,两位新朋友立刻脱下帽子,接着便親吻起来;我们这位戈洛普平柯的儿子立刻不失时机地向新结识的朋友发起了包抄进攻。

“喂,索洛比,你看见的:我和你的女儿相親相爱,愿在一起过日子,永不分离。”

“怎么样,帕拉斯卡,”契列维克转过身来,笑呵呵地对女儿说,“也许,真的,就像俗话说的那样,是缘份凑合……在同一块草地上吃草!怎么着?拍巴掌吧?来呀,新女婿,请我喝一杯吧!”

于是,他们三人来到集市上一家有名的饭馆里——犹太女人的货棚下摆满了数不清的各式各样,年代不同的扁的、长的、圆的瓶子,桶子。

“嗨,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契列维克喝得几分醉意,看见他的这个新女婿斟了一大杯足有半升的酒,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噹啷一声摔成了碎片,“你说呢,帕拉斯卡?我给你相中的未婚夫怎么样?你瞧瞧,他喝起酒来多带劲!……”

然后,他微笑着,脚步踉跄地和女儿一起慢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货车旁,而那位年轻人便朝那摆着衣料的布摊去了,那里有不少从波尔塔瓦省的两个县加佳奇和密尔格拉德来的商人,——他想仔细挑选镶有精致铜边的木制烟斗、红底子的花头巾和帽子作为定親礼物,送给老丈人和所有应该孝敬的親友。四

尽管是男人不喜欢的东西,

只要妻子想要得到,

就得讨她的欢心。①

——柯特利亚列夫斯基

①此处引文为乌克兰语——译者注。

“喂,屋里的!我给女儿找到未婚夫啦!”

“干嘛不早不晚这个时候去找女婿呀!糊涂虫,真是糊涂

虫!你大概是生就的一个笨蛋!哪儿见过又打哪儿听说过一个正经八百的人四处跑跑颠颠找女婿的呢?你还是动动心思,怎么把小麦脱手吧;那还会有什么好东西!我估摸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光蛋。”

欸,怎么会呢!你就该瞧瞧他是什么样儿的小伙子!穿的一件长袍子就比你身上的绿色短上衣和红皮靴子值钱。他喝起酒来可带劲了!……我这辈子要是看见了别的小伙子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喝下半升烧酒,那就叫魔鬼把我连你一块儿拘了去。”

“哼,管保没错儿:他跟酒鬼和流浪汉是一窑货。我敢打赌,他准是那个在桥上缠着我娘儿俩的坏小子。可惜他没有撞到老娘手里:我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赫芙里娅,就算是他又怎么样;他怎么是个坏小子呢?”

“哼,他怎么是个坏小子!你这个没有脑子的大笨蛋!你就听着!他怎么是个坏小子!当咱们路过磨坊那会儿,你把那双混帐眼睛藏到哪儿去啦!你倒好,人家就在你那沾满烟丝的鼻子跟前辱骂你的老婆,你倒满不在乎!”

“不管咋说,我还是看不出他怎么不好,那可是个棒小伙子。就是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