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作品集 - 五月之夜

作者: 果戈里18,578】字 目 录

的梯子从天上直通到人间。圣天使长们在复活节前就把梯上架好;只要上帝一踏上阶梯,所有的鬼魅魍魉全都逃之夭夭,跌落到地狱里,所以复活节这一天人间就不会有一个恶魔了。”

“池水在轻轻地蕩漾,多么像婴儿在摇篮里摇晃!”甘娜指着池塘继续说着。黑黝黝的槭树林隂郁地环抱着池塘,一行行垂柳将那愁苦的枝条垂落在水中哀哀哭泣着。池水犹如一个衰弱的老者,把遥远而昏暗的夜空搂在清冷的怀抱里,给璀灿的星辰印满冰冷的吻,群星在暖人的夜空中半明不灭地缓缓巡游着,预感到那银光四射的夜的君王①即将驾临。山上,紧挨着槭树林,一幢紧闭着百叶窗的古老木屋在微微打盹,屋顶上丛生着青苔和野草,它的窗前生长着一片枝繁叶茂的苹果树;树林的隂影环抱着木屋,使它罩上一层荒僻的幽暗之色;胡桃树丛在它的阶前蔓生开来,一直延伸到池塘边。

①此处喻指月亮即将东升。

“我恍惚记得,”甘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我还小的时候,跟在母親身边,大人们讲过关于这栋房子的怕人的故事。列夫柯,你一定也知道,给我讲讲吧!

“算了吧,我的美人儿!娘儿们和傻瓜蛋瞎编的故事可多哩,你会担惊受怕,弄得睡觉也不安稳。”

“讲讲吧,讲讲吧,親爱的黑眉毛的小伙子!”她依偎在他的脸旁,搂着他说道。“不,你兴许是不爱我了,心里有了别的姑娘吧。我不怕;夜里会睡得安安稳稳的。你要是不讲的话,我倒会要睡不着了。我会憋得难受,丢不下……你就讲讲吧,列夫柯!”

“俗话说姑娘们都有小鬼附身,总在挑逗她们对什么事儿都好奇,看来这话一点也不错。好,听我讲吧。我的心肝宝贝,很久以前,这栋屋子里住着一个百人长。他有一个女儿,长得如花似玉的小姐,皮肤就像你的脸儿一样白皙。百人长的妻子早年过世了;就想另娶一个续弦。‘爸,等你娶了后娘,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疼我吗?’‘会疼的,我的孩子;我会比先前更親你疼你呢!会疼的,我的孩子;我还要给你买更好看的耳环和项圈呢!’百人长娶了一个年轻的妻子带回新房子里来。年轻的婦人长得俊俏,面颊绯红,皮肤白皙;可就是那么可怕地※JINGDIANBOOK.℃OM※瞪了继女一眼,而继女一见到她,不由地喊出声来;样子严峻的后娘成天不说一句话。夜深人静了,百人长带着年轻的妻子进了卧室;可怜的小姐只好锁上门待在自己的小房里。她好不伤心,哭了起来。抬头一望——只见一只怪吓人的黑猫正悄悄向她走来;猫身上的毛闪闪发亮,一双铁爪抓得地板沙沙直响。她惊恐万状,一下跳到长凳上,——猫也跳了过去。她转身上了暖炕,那黑猫紧追不舍,忽地一下子蹿到她的脖颈上,掐住了她的喉咙。她大叫一声,把猫拽开,使劲把它扔到地上;吓人的黑猫又悄悄逼近前来。她犯愁了。只见墙上挂着父親的一把马刀。她抓过那把刀,哐噹一声朝地上扔过去——一只铁爪子被剁掉了,那猫尖叫一声,跑进了昏暗的屋角里。第二天,年轻的婦人一整天都没有走出房门;到第三天,她一只手裹着绷带走了出来。可怜的小姐终于猜到了,后娘准是妖精变的,而那只手是她给剁掉的。第四天,百人长吩咐女儿要挑水,收拾屋子,干女佣人的活,不许到主人的内室里去。可怜的姑娘伤心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照父親的吩咐去做。到了第五天,百人长竟把女儿光着脚赶出了家门,连一片面包都不给她。到了这步田地,姑娘只能双手掩住白皙的脸儿呜呜痛哭起来:‘爸,你可坑了自己的親生女儿了!那妖精也坑了你那有罪的灵魂!但愿上帝宽恕你吧;看来上帝是不叫我这薄命的人活在人世上了!……’——就在那边,你看见吗,”列夫柯转身向着甘娜,指着那栋屋子说。“你朝这边看看:那儿,离那屋子稍远的地方,就是那个最高的塘岸!姑娘就从那儿跳到水里,打那以后,她就离开了人间……”

“那妖精呢?”甘娜怯生生地揷了一句,泪水涔涔地凝望着他。

“妖精么?老婆婆都这么说,每当风清月白的夜晚,所有的女落水鬼都上岸来,聚集在百人长的果园里,到月光下晾干身子;百人长的女儿就成了她们的头儿。有一天夜里,她在池塘旁边撞见了后娘,就猛扑上去,尖叫着把她拖进水里。但是那妖精来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她在水底下摇身一变,也变成了一个女落水鬼,于是便逃脱了女落水鬼们用绿色芦苇编成的鞭子的一顿毒打。你能相信娘儿们的话么!她们还说,每到夜里,百人长的女儿便把女落水鬼召集在一起,一个个地端详她们的脸孔,想要找出谁是妖精来;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出来。要是碰上活着的人,她也就立刻逼着他去辨认一番,要是不去辨认的话,就吓唬说要淹死他。我的好姑娘,上了年纪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如今的房主人打算在那个地方盖一个酿酒坊,还特意派来了一个酿酒工呢……噢,我听见说话声了。这是伙伴们唱完歌回家了。再见,甘柳!安心睡吧;别去想娘儿们瞎编的故事吧!”

于是,他紧紧地拥抱了姑娘,吻了吻,便转身走了。

“再见,列夫柯!”甘娜出神地凝视着黑魆魆的树林。

这时,半轮巨大而火红的圆月光华四射地从地下冒了出来。那半边脸儿还在底下藏着呢,然而整个的人寰已沐浴在它那庄严的银辉里。池水波光粼粼。树影婆娑,洒落在昏暗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分明。

“再见,甘娜!”身后有人说道,同时吻了她一下。

“你又回来啦!”她转过头去,说道;可是,她看到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立刻扭过脸去。

“再见,甘娜!”又有人喊道,接着又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真是鬼使神差,又来了一个!”她生气了,说道。

“再见,可爱的甘娜!”

“又来了一个!”

“再见!再见!再见,甘娜!”人们从四面八方喊道,连连吻她。

“来了一大帮子人!”甘娜喊道,从争先恐后想要搂抱她的年轻人中间挣脱出来。“这样不停地親吻人家真讨人嫌!真是的,以后再不敢到外面来了!”

接着,门砰地一声关了,随后铁门一阵哗啦直响,闩上了铁门栓。二村长

你们知道乌克兰的夜么?啊,你们不会知道乌克兰的夜的!仔细瞧瞧这夜色吧。月亮从中天向下凝视。辽阔的穹窿向四下里扩展、伸延,更显得广袤无垠。它闪烁着,呼吸着。大地沐浴在一片银辉里;奇妙的空气清凉中带点闷热,充满着安逸,四周是一片芬芳馥郁的海洋。神奇的夜色!迷人的夜色!黑黝黝的树林凝然不动、充满灵性地伫立着,投下巨大的隂影。池塘平静而宁谧。冷冽而昏暗的池水隂郁地幽闭在花园的深绿色的围墙之中。稠李和欧洲甜樱桃树的[chǔ]女林胆怯地把树根伸向清冷的泉水里,每当风流浪子——夜风悄悄走近,忽然偷吻它们的时候,树叶就像满含嬌嗔和愤懑似地发出一阵簌簌的喧响。整个大自然都沉睡了。而高空中,一切仍在呼吸,一切都显得奇妙而庄严,而心里直觉得天高地阔,妙不可言,一串串银色的幻象在心灵的深处和谐地萌生着。神奇的夜色!迷人的夜色!忽然,树林、池塘、旷野全都苏醒了。远处传来乌克兰夜莺嘹亮的啼啭,使人隐隐觉得,月亮也在中天驻足,凝神谛听……村庄宛如中了魔一样,伏在高岗上打盹。一群群村舍在月色里显得更加洁白、更加耀目;那低矮的院墙也从幽暗中突显出来,格外引人注目。歌声停歇了。万籁俱寂。信神的人们早已入睡。只有几处狭小的窗户亮着灯光。几户房舍的门前,晚归的一家人还在吃着迟误的晚餐。

“对,戈帕克舞不是这么跳法!我看出来了:全都不对头。干親家是怎么说来着?……哦,是戈卜——特拉拉!戈卜——特拉拉!戈卜,戈卜,戈卜!”一个喝得醉意醺然的中年汉子沿街踏着舞步,自言自语地说。“真的,戈帕克舞不是这个跳法!我干吗要撒谎呢!真的,不是这样的!噢,是戈卜——

特拉拉!戈卜——特拉拉!戈卜,戈卜,戈卜!”

“瞧这个人傻头呆脑的!要是个小伙子呢,倒还好说,可他是块老木头疙瘩了,只会惹得小孩子发笑,深更半夜的,还在外面跳舞!”一个过路的老婦抱着一捆麦秸,大声嚷嚷说。

“快回家去吧!早该睡觉啦!”

“我这就回去!”那汉子停了下来,说道。“我这就回去。我才不管他什么村长不村长的。魔鬼勾了他的老爹去①,他以为,他是一村之长,就可以在大寒天里泼人一身冷水,还把鼻子翘上天了!哼,一村之长,一村之长。我自个儿管自个儿。天打雷劈!就天打雷劈吧!我自个儿管自个儿。就是这句话,而不是……”他继续说下去,信步来到眼前的头一幢房舍旁边,在窗户前停下脚步,伸手摸索着窗户玻璃,想找到木头的门把手。“屋里的,开门哪!屋里的,快点儿嘛,听见没有,开门哪!哥萨克回来睡觉啦!”

①原文为乌克兰语,骂人话。

“你这是往哪儿钻哪,卡列尼克?你找错门啦!”姑娘们高高兴兴地唱完歌,正在回家去,在他背后哈哈笑着,大声喊道。“要给你指一指回家的路吗?”

“指一指吧,小姑奶奶们!”

“姑奶奶们?你们听见吗,”一个姑娘接过话说。“卡列尼克嘴好甜啊!就凭这个给他指指路吧……噢,不,你先跳个舞看看!”

“跳舞?……嗨,你们这些姑娘倒很会出鬼主意!”卡列尼克拖长声调说,一面笑着,一面伸出指头吓唬,脚步踉跄地走着,因为他的一双腿已经站立不稳了。“那么,就让我挨个儿吻一遍吧?全都吻一下,全都吻到!……”他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从后面追了过去。

姑娘们尖叫着,乱成一团,可是不久便安静下来,跑到了街道的另一边,因为他们发现卡列尼克的两条腿不怎么灵便。

“你的家在那边嘛!”她们齐声高喊道,边走边指着那幢比别的房子要大得多、归村长所有的房舍。卡列尼克乖乖地往那边蹒跚走去,又开始提着村长的名儿骂骂咧咧起来。

然而,这个村长到底是何许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闲言碎语议论他呢?噢,村长可是村里的头面人物。这会儿,趁卡列尼克还没有走到路的那一头,毫无疑问,我们还可以谈谈村长的一些轶事。全体村民远远地见到他,都要脱帽行礼;而那些姑娘,即使是妙龄少女,也要行请安礼。年轻人谁不想当上一村之长呢!所有人的扁烟盒都得听便村长随意取用;即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每当村长将他那粗壮的手指伸进他的用树皮制成的鼻烟壶里的时候,从头至尾,都要脱掉帽子,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一旁。在村民集会或者村社大会上,拥戴村长的只不过寥寥几人,但他总是位尊势大,几乎可以随心所慾地指派任何人去修桥铺路或者挖沟填壕。村长外表隂郁而严肃,不爱多说话。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已故的叶卡捷琳娜女皇陛下南巡克里米亚①的时候,他被挑选为护送人员;他担当这份差使的时间足足有两天之久,甚至还承蒙恩宠,能够与御马夫一道端坐在驭手台上。打那时起,村长便学会了故作深沉和傲慢的样子,低垂着头,捋着他那长长的向上卷曲的胡髭,皱着眉头,用鹰隼般的目光睥睨别人。打那时起,无论谈起什么话题,他总要拐弯抹角地提起他护送过女皇和端坐在皇家马车的驭手台上的经历。村长有时也喜欢装聋卖傻,特别是当他听到不爱听的事情的时候是如此。村长不爱华丽的穿着:老是穿一袭黑色粗呢的长袍子,系一条毛纺的花色腰带,谁也不曾见他穿过别的装束,只有在女皇陛下南巡克里米亚的时候,穿过一件哥萨克的蓝短上衣,那是个例外。不过,整个村子里未必有谁还记得那段时光了;而那件蓝短上衣呢,他又放在箱子里,还上了锁。村长过着单身生活;但有一个小姨住在他的家里,早晚给他熬汤煮饭,擦洗桌凳,织布做衣,料理家务。风言风语也在村里传开了,似乎那女人并不是他的什么親戚;不过,我们也知道,村长得罪过不少的人,难免有人乐于传播种种流言蜚语。话又说回来,这又不大像是无稽之谈,因为每当村长走到尽是女人在割麦的田地里去或者去探访有年轻闺女的哥萨克人家时,小姨总是要不高兴的。村长是个独眼龙;然而,他那只独眼就像是一个刁钻的恶棍,老远就能盯上姿色可人的村婦。不过,每当他要把独眼瞄向俏丽的小脸蛋之前,总要先张望一下,看看小姨是否躲在什么地方窥视他。好了,关于村长的轶事,该说的,我们差不多都说了;而醉汉卡列尼克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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