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说,”小姨一边说,一边逼近村长,“你是全疯全傻了吧?你那只有独眼的脑瓜里还有一点脑子没有?干吗把我推到这黑洞洞的库房里来?幸亏我的脑袋没有碰到铁钩子。难道我没有向你大声喊过这是我吗?你这该死的狗熊,倒会伸出铁爪子来抓我,把我死劲推搡!你死了,让小鬼们在隂间也把你推来搡去!……”
她说完,便走出屋外去茅房方便了。
“可不,现在才看清是你嘛!”村长如梦初醒,说。“文书先生,你说说看,这个该死的促狭鬼不是大骗子手么?”
“是大骗子手,村长大人。”
“我们不该把这些浪蕩子好好惩治一顿,叫他们改邪归正么?”
“早该这么做了,早该这么做了,村长大人。”
“这些坏蛋满以为……见鬼,怎么啦?我好像听到小姨在屋外喊叫呢?这些坏蛋满以为跟我是平起平坐的。他们以为我就是他们那号人,普普通通的哥萨克!”接着,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感紧眉头往周遭扫视了一眼,大伙儿就猜着村长又有一番重要的话要说了。“那是17……这些该死的年份数字,就是要了我的命也说不全;唔,就是那一年,当时的警察署长列达切夫接到圣旨,要在哥萨克里头挑一个最机灵的人。啊!”村长发出这么一声感叹,举起了一根指头,“要一个最机灵的人!去护送女皇陛下。我那时……”
“还用说吗?这是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村长大人。人人都知道,你是得过皇家的恩宠的。这会儿你该承认吧,我的话没错:你说抓到了那个穿翻毛羊皮袄的坏小子,那可是亏心哄人。”
“说到那个穿翻毛羊皮袄的魔鬼,我们要给他带上脚镣手铐,杀雞儆猴,免得别的人学样。让他们知道权势的滋味!村长不是皇上派的,还会是别人吗?然后,我们再来处置别的坏小子:我可没有忘记那些可恶的坏蛋把一群猪赶到我的菜园子里,啃光了我的白菜和黄瓜;我可没有忘记那些狗杂种不肯给我打场;我也没有忘记……哼,叫他们下地狱去。我一定要把那个反穿羊皮袄的骗子手查出来。”
“看来,是个手脚麻利的家伙!”酿酒技师说;就在这说话的当儿,他的两颊不停地装满了烟弹,宛如一尊攻城的大炮,两片嘴chún离开了那只短烟斗,喷吐出一团团缭绕的烟雾。
“这个家伙到酒店里来帮工倒不坏,可以派上用场;要不,就干脆把他吊在橡树顶上当圣灯点。”
酿酒技师觉得这句俏皮话也还高明,于是,不等别人称赞,他先就洋洋自得地嘎声笑了起来。
这时,他们渐渐走到那幢几乎塌落到地上的房子跟前了;一行人都突发好奇之心。大伙儿挤在门边。文书掏出钥匙,在挂锁旁边弄得哗啦直响;原来拿的是开箱子的钥匙。大家等得不耐烦了。他卷起袖子,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因为一时找不到钥匙而骂骂咧咧的。“在这里呐!”他终于说道,弯下腰去,从花粗布灯笼褲的大口袋底里掏了出来。听到这句话,我们的主人公的心仿佛合在一起了,这颗硕大的心脏怦怦直跳,它那不均匀的跳动声甚至没有被那噹啷一响的铁锁声所压倒。门开了,于是……村长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酿酒技师感到浑身冰凉,他的头发倒竖起来了,仿佛要飞上天去;文书的脸上一副惊恐万状的神色;甲长们犹如双脚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同时张开的大嘴全都合不上来,面对大家站着的又是小姨。
然而,小姨一如他们那样十分骇然,稍稍醒悟过来,便移动身子走过来。
“站住!”村长用发狂似的嗓门吼道,砰地一声把门关了。
“诸位!这是恶魔!”他接着说道。“拿火来!快拿火来!我就舍了这幢公房!烧掉它,烧掉它,叫这恶魔焚尸灭骨。”
小姨听到门外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判决,惊恐万状地叫嚷开了。
“你们怎么啦,伙计们!”酿酒技师说。“老天爷在上,你们的头发几乎都全白了,可是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恶魔随便用火是烧不着的呀!只有烟斗里倒出来的火种才能烧着会变的妖精的呀。等着,我马上就侍弄好了!”
说完,他从烟斗里倒出还有火引子的烟灰,放到一束麦秸上,开始把火种吹旺。一种绝望之情使可怜的小姨增添了求生的勇气,她大声地哀求他们别送了她的命。
“且慢,伙计们!干吗要平白无故地造孽呀;兴许她压根儿不是恶魔,”文书说道。“只要关在房里的那东西肯在身上画个十字,那就证明她不是魔鬼。”
大伙都赞成他的提议。
“躲开我,恶魔!”文书把嘴chún紧贴在门洞上,接着说道。
“如果你站在那儿别动弹,我们就打开门。”
门开了。
“画个十字!”村长说道,一面回头往后瞄了瞄,仿佛要在一旦开溜时找个安全的地方似的。
小姨画了个十字。
“活见鬼!一点不假,真是小姨呀!”
“大嫂,怎么鬼使神差把你拽到这间破屋里来啦?”
于是,小姨抽噎着诉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大群小伙子在屋外一把抱住了她,尽管她拼命挣扎,还是把她塞进了这屋子的大窗户里,还用护窗板钉死了呢。文书往上瞧了瞧:大护窗板的铰链果然扭脱了,那护窗板却用一根长方木条在上面钉住了。
“好你个独眼鬼!”她冲着村长大声吼道,村长连连后退着,还一个劲地用那只独眼盯着她。“我知道你一肚子祸水:你巴不得有这个机会烧死我,这样你就好放肆去找姑娘厮混,没有人盯着你这老不死的瞎胡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儿个晚上跟甘娜说什么来着?哼!我全知道。凭你那木头疙瘩的脑瓜子还骗得过我。我忍了好久了,往后就别怪……”
说完,她扬了扬拳头,扬长而去,丢下村长呆若木雞似的站在那儿。“不对呀,这真是闹鬼了,”他心里暗暗想着,同时使劲地搔搔头顶。
“我们抓住了!”这时,甲长们走进来,高喊道。
“抓住谁了?”村长问道。
“就是那个反穿羊皮袄的魔鬼。”
“把他带来!”村长喊道,一把抓住俘虏的双手。“你们疯了吧:这是醉鬼卡列尼克嘛!”
“真糟糕透了!分明是被我们抓着了的,村长大人!”甲长们齐声回答。“在一个胡同里,该死的坏小子们把我们围住了,又是跳舞,又是拉扯衣袖,又是伸舌头做鬼脸,又是掰我们的手……鬼知道是怎么的……我们竟让他跑掉了,倒是逮了这个马大哈,这只有老天爷知道!”
“我现在要用一用全体村民给我的权力,”村长说,“下令立即将这个暴徒捉拿归案;同时,把街头一切闲逛之人,也立即带来由我处置!……”
“这哪能呢,村长大人!”几个甲长叩头哀求说。“你去看看那些丑陋怕人的模样就好了:天打雷劈,我们生下来,还受过洗礼——可从来不曾见过这么肮脏可厌的嘴脸。会要闯祸的,村长大人,他们把好人吓得魂飞魄散,以后再没有一个巫婆敢‘驱惊’治病了①。”
①旧时的一种迷信作法。一个人受了惊,把熔化的锡或者蜡倒入水中,根据它在水中凝固的形状来确定病因。
“我叫你们知道怎么‘驱惊’的!你们怎么着!不听我的命令吗?你们大概是跟他们联手结伙的吧!你们想造反不成?这是怎么回事?……对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捣乱吗?……你们……我去禀告警察署长!马上就去!听见吗,立刻就去。你们跑吧,快点儿溜吧!我要让你们……要叫你们知道……”。
在场的人一下子全都逃之夭夭了。五女落水鬼
一场闹剧停歇了,村里正四处派人搜捕,可肇事者却无忧无虑、慢慢吞吞地迈着步子,朝那栋旧屋和池塘走去。我想,用不着多说,他就是列夫柯。他身上的黑羊皮袄敞开了衣襟。帽子拎在手里。满身大汗淋漓。那片槭树林正朝着月光伫立着,显得庄严而隂沉。一泓凝然不动的黑魆魆的池水向这位困乏的来客吹拂着习习的凉意,他不由地在岸边停下来歇息歇息。四周悄无声息;只有树林深处时时传来夜莺的呖呖鸣啭。难熬的困倦使他很快就合上了眼睛;倦怠的四肢慵懒无力,渐渐失去了知觉;脑袋耷拉了下来……“不行,我会在这儿睡着的!”他挣扎着站起来,揉揉眼睛,说道。他环顾四周,只见夜色在他的面前显得更加银光四溢。一种奇异而令人怡然的光华融和在皓月的清辉里。他还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夜景。银白色的雾霭在四周弥漫开来。开花的苹果树和夜间开放的花朵芳香四溢。他惊讶地凝望着那一泓平静无波的池水:那幢古老的地主宅院倒映在水中,看起来格外真切而清晰,给人一种分明的庄严感觉。原来曾关着幽暗的百叶窗的地方,一扇扇敞亮的玻璃门窗朝外张望着。透过洁净的玻璃隐约可见镀金的用物。他忽然觉得,似乎有一扇窗户打开了。他屏声息气,凝然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池水,仿佛心驰神往地来到了池水深处,分明看见一只白皙的胳膊伸到窗口,然后一个可爱的小脑袋探出身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美目在深褐色的卷发间微微闪亮,她正倚靠在臂肘上。他还看见:她轻轻地摇摇头,招招手,又嫣然笑笑……他的心一下子怦怦地跳动起来……池水开始兴波涌动,接着窗户重又关上了。他悄悄地离开了塘边,瞧瞧那幢宅院:幽暗的百叶窗敞开着;玻璃映着月色闪闪发光。“人们的传言多么不可信啊,”他暗自忖道。“这宅子还是崭新的;油漆好像今天才刷上去的。这里还住着人呢。”于是,他默默地走近前去,可是宅子里悄然无声。只有夜莺那华丽的呖呖啼啭在有力而嘹亮地彼此呼应着,当它们仿佛沉醉在一片怡然与愉悦之中渐渐停息下来的时候,就可以听见纺织娘振翅的簌簌之声和唧唧欢唱的歌吟,要不就传来沼泽地里的水鸟,用那光滑的尖嘴在波平如镜的宽阔水面上,卜卜啄食的声响。列夫柯打心眼里感受到一种幸福的宁静和逍遥自在的舒畅。他调好班杜拉的琴弦,便弹唱起来。
啊,明月,我的明月!
啊,我的明亮的星辰!
请你们照亮那边的院落,
那儿有一位红颜佳人。①
①此处歌词原文是乌克兰语——译者注。
窗户轻轻地推开了,他在水中看到的那颗倒影的小脑袋又在向外张望,出神地谛听着他的歌声。长长的睫毛半遮半掩着她的明眸。她整个的人儿苍白得像一张纸,像银白色的月光;可是却多么的迷人,多么的妩媚!她出声地笑了……
列夫柯蓦然一惊。
“年轻的哥萨克,你再给我唱一支歌吧!”她低声说道,微侧着头,低垂着浓浓的睫毛。
“给你唱一支什么歌好呢,我的可爱的小姐?”
泪水从她那苍白的脸上悄然滚落。
“年轻人,”她说道,那话语中蕴含着一种莫名的动人心魄的情愫。“年轻人,替我把后娘找出来吧!我什么东西都舍得给你。我会回报你的。一定重重地回报你!我这儿有用丝线刺绣的绣花套袖、珊瑚、项练。我送给你缀满珍珠的腰带。我这儿还有金子……年轻人,替我把后娘找出来吧!她是可怕的妖精:她在这人世间害得我无法安生。她折磨我,逼我像普通女佣人那样干活。你瞧瞧这脸上:她用卑鄙的妖术抹去了我脸颊上的红晕。你看看我这洁白的脖颈:她用铁爪子抓出的青紫斑点洗不掉了!洗不掉了!任凭怎样也洗不掉了。你看看我这白嫩的双脚:它们走过许多路;只是从来没有踏过地毯,而是走遍了灼人的砂石、潮濕的泥地、多刺的荆棘丛;还有我的这双眼睛,再瞧瞧这双眼睛:它们因为经常哭泣而看不清了……替我找出来吧,年轻人,替我找出后娘来吧!……”
她那忽然提高了的嗓门打住了话头。泪水涟涟,从她那苍白的脸上簌簌滚落。一种沉重的、充满怜悯与忧伤的感情挤压着年轻人的胸口。
“我愿意为你尽力,我的好小姐!”他十分激动地说道,“可是我怎么去找,到哪里去找呢?”
“你看,你看!”她很快地说道,“她就在这里!就在那塘岸上,混在姑娘们中间跳圆圈舞①和在月光下晾干身子呢。但是她又狡猾又隂险。她也装扮成女落水鬼了;可我知道,我感觉得出来:她是在这儿。我因为她而痛苦、难受。因为她,我不能像鱼儿一样轻快自如地游来游去。我像一串钥匙一样老是下沉,直掉到水底去。把她找出来吧,年轻人!”
①斯拉夫民族的一种民间集体舞,人们唱着歌围成圆圈转着跳,又称环舞、轮舞。
列夫柯望望那岸上:在银白色的薄雾里,闪动着像影子一般轻盈的姑娘们的身影,她们穿着犹如开满铃兰花的草地一般洁白的衬衫;金黄色的项练、项圈、钱串挂在她们的脖颈上闪着亮光;可是,她们的脸全都苍白失色;她们的玉体宛如是由透明的云彩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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