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作品集 - 圣诞节前夜

作者: 果戈里28,745】字 目 录

进门来便说。“你大概没料到我会来吧,啊!真的,没料到吧?兴许,我碍你的事么?……”楚布连着问道,脸上露出眉开眼笑和意味深长的表情,一看那表情人们准能猜到,他那不大灵活的脑袋此刻正使着劲儿,就要胡诌出刻薄而又离奇的笑话来。“兴许,你跟什么人在这儿寻开心吧?……要不,你把他藏起来了,啊?”楚布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觉得挺满意的,禁不住笑了起来,只有他一个人得到索洛哈的垂顾,他打心眼里觉得洋洋得意。“喂,索洛哈,给我喝点伏特加吧。我估摸,这该死的大冷天把我的嗓子冻坏了。老天爷在上,在圣诞节前安排了这么一个夜晚。好厉害的暴风雪,你听,索洛哈,好厉害呀……唉,两只手都冻僵了:羊皮袄的扣子也解不开了!好厉害的暴风雪……”

“开门!”外面一声喊叫,接着是一阵推门的声响。

“有人敲门,”楚布停住话头,说道。

“开门!”喊得更起劲了。

“是铁匠回来了!”楚布一把抓起带护耳的帽子,说道。

“你听我说,索洛哈,随便找个地方让我躲一躲吧;我无论如何不想让这该死的杂种在这儿撞见,但愿这恶魔崽子的眼底下长出像草垛一般大的水泡来!”

索洛哈也吓坏了,急得发疯似的团团转,稀里糊涂地做了个手势,要楚布钻到藏着教堂执事的那只麻袋里去。一个魁梧的壮汉几乎就压在教堂执事的头顶上,一双冻得结了一层冰的长统靴就夹在他的太阳穴的两边,可怜的教堂执事忍着痛,既不敢咳嗽一下,也不敢哼哼一声。

铁匠走进家来,一言不发,也没脱帽子,几乎是一骨碌歪倒在板凳上。看得出来,他的心绪烦乱极了。

正当索洛哈关上门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这回是哥萨克斯维尔贝古兹来了。这家伙可就没有地方可藏了,因为再也找不到大麻袋了。要知道他的身躯比村长更笨重,个儿比楚布的干親家还要高出一头。所以,索洛哈只好带他到菜园里去,让他把要说的话全掏出来。

铁匠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时而凝神静听远处传来唱歌拜节人的此起彼伏的歌声;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几只麻袋上面:“这些麻袋搁在这里干吗?早该把它们搬走了。这愚蠢的痴情把我弄得呆头傻脑的。明天是圣诞节了,可屋子里到现在还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搬到铁匠铺去吧!”

接着,铁匠在几只大麻袋跟前蹲了下来,把袋口重新扎紧,打算扛到肩上。显然,他此刻心神不定,要不然他准会听见楚布咝咝的哀叫声,因为捆扎麻袋的绳子缠住了他的一绺头发,而身体健壮的村长还分明打了一个饱嗝。

“难道我就丢不下这个倒霉的奥克桑娜?”铁匠说,“我不愿想她;可她偏在脑子里打转转,就像故意作难似的,总想着她一个人。这单相思干吗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呢?真是活见鬼了,这些麻袋似乎比先前沉得多了!这里头兴许除了煤之外,还装了别的东西吧。我真糊涂!我倒忘了,眼下任什么东西我都觉得沉多了。比方说从前吧,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五戈比的铜币或一块马蹄铁弄弯和掰直;可今儿个连一袋烟也扛不起。过不了多久,风都会把我吹倒啦。不,”他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劲来喊道,“我可不是个娘们!决不让别人笑话我!就是有十只这样的麻袋,我也扛得起。”说着,他一鼓作气把两个壮汉也搬不动的麻袋一下子扛到了肩上。“连这只麻袋一起捎带上,”他接着说道,提起那个魔鬼蜷缩在里面的小麻袋。“我大概是把打铁用具塞在里面了。”说完,便走出了屋门,用口哨吹着一支小调:

我不跟娘们一般见识。

满街的歌声和喊声越来越响亮。人们成群结队,熙熙攘攘,还有周围村子的人来凑热闹。小伙子们尽情调笑打闹。此起彼伏的节日祝歌中间,时不时传来一曲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即兴编成的逗人小调。忽然之间人群中有人不唱节日祝祷歌了,却来了一段贺年的小曲,扯开喉咙高声唱道:

过年了,别小气,

赏个甜馅饺子吧,

外加麦粥一大碗,

灌肠一大串!①

①此处歌词原文为乌克兰语。

众人哈哈大笑,赞赏逗笑者的别出心裁。小小的窗户推开了,老太婆(只有老太婆和老成持重的老爷子这时还待在家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从窗口递出一条灌肠或者一块馅饼。小伙子和姑娘们争先恐后地打开麻袋,接过赏赐的礼物。在这边,小伙子们从四处围拢过来,把姑娘们簇拥在中间:欢欢笑笑,打打闹闹,你扔来一个雪团,他抢去装满各样食品的麻袋。在那边,姑娘们去捉一个小伙子,脚下一使绊子,他连人带麻袋栽倒在地上。看来,他们是要痛痛快快地闹一个通宵了。而今天夜里犹如是特意安排的良辰美景!月亮的光华和白雪的反照交相辉映,更显出格外的银白。

铁匠扛着麻袋站住了。他仿佛听见奥克桑娜在姑娘群中的说话声和尖细的笑声。浑身的血管忽地震颤了一下;他使劲把麻袋往地上一掼,碰得蜷缩在袋底的教堂执事直哼哼,村长也大声地打了一个呃逆,然后又肩扛着那只小麻袋,同一群小伙子紧跟在姑娘们身后慢慢走着,一直听着奥克桑娜在说话。

“不错,是她!站在那里活像女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在跟她讲着什么事儿;准是什么好笑的事儿吧,因为她在笑个不停。不过,她总是笑声不断的。”铁匠仿佛身不由己,自己也不知怎么的挤进了人群,站在她的旁边了。

“噢,瓦库拉,你也来了!你好哇!”俏美人说道,脸上依然挂着令他销魂摄魄的盈盈笑意。“喂,你唱歌得了很多东西吧。欸,只这么个小麻袋呀!那女皇穿的鞋子弄来了吗?把鞋弄来了,我就嫁给你!”然后就笑哈哈地随着女伴跑开了。

铁匠就像泥塑木雕一样站在原地。“不,我可受不了;再也不能忍受……”他终于说道。“可是,我的天哪,她为什么长得这么漂亮?她的眼神、谈吐、一切的一切都那样揪着我的心,一直揪着我的心……不,我再也克制不住了!全都该一了百了:让灵魂万劫不复吧,我要跳进冰窟窿里去淹死,落得个无影无踪!”

随后,他便毅然决然地朝前走去,赶上众人,跟奥克桑娜走齐了,断然地说:

“别了,奥克桑娜!你去找自己的如意郎君吧,你随便去愚弄谁好了;至于我呢,在这个人世上你是再也见不着了。”

美人儿似乎有些惊讶,想要说句什么话,可是铁匠挥了挥手,转身走开了。

“瓦库拉,到哪儿去?”小伙子们看到铁匠飞跑而去,齐声喊道。

“别了,伙伴们!”铁匠高声答道。“上帝保佑我们来世再相逢吧!今生今世我们是不能在一块儿玩了!别了,别记恨我吧!请给康德拉特神父捎句话,求他给我做个安灵祭,追荐我的有罪的灵魂。真是罪过,我尽忙着世俗琐事,没有把上帝和圣母圣像前的蜡烛画完。我的箱子里的财物全部捐给教堂!永别了!”

铁匠说完这句话,又扛起麻袋飞跑起来。

“他发疯了!”小伙子们说。

“在劫难逃的灵魂!”一个过路的老太婆虔诚地嘟哝说。

“得去告诉人们,铁匠上吊了!”

铁匠一口气跑过几条街,停下来喘口气。“我当真要跑到哪里去呀?”他暗忖道,“好像全都没有活路了似的。我不妨试试看:去找扎波罗热人——大肚汉帕楚克。人家都说他通鬼性,可以随心所慾地办到任何事情。我这就去找找他,反正这灵魂是要万劫不复的了!”

这时,一直躺在麻袋里一动也不动的魔鬼高兴得猛然一跳;而铁匠倒以为是自己的手碰了一下麻袋,弄得它倏然一动,于是使劲用拳头捶了一下麻袋,又在肩上抖了抖,便往大肚汉帕楚克家去了。

这个大肚汉帕楚克,一点不假,本来是一个扎波罗热人;不过,是人家把他赶出来的,还是自个儿从扎波罗热跑出来的,这就没有人说得清楚了。他老早就在狄康卡住下了,不是十年,就是十五年了。起初,他就像一个道地的扎波罗热人那样打发日子,什么活儿也不干,一睡就是大半天,饭量抵得上六个割草人,一口气喝得下差不多维德罗①的酒;然而,他的肚子倒也装得下,因为帕楚克虽然个子不高,但横里却长得相当的粗胖。再说他穿的灯笼褲又大又肥,无论他迈出多大的步子,总是看不见他的两只脚——活像是一只酿酒用的大桶在街上慢慢移动似的。或许吧,这就是大家都管他叫大肚汉的缘由。自从他来到这个村子里,没过多久大家就知道他是个巫医。有人生了病,马上去请帕楚克;而他只须嘴里念念有词,病痛便不治而愈。有时,饿馋了的贵族老爷让鱼骨头卡住了,帕楚克手法娴熟地往背上捶上一拳,那鱼骨头便霍然而出,一点也不损伤贵族老爷的喉咙。近来很少见他出门了。个中原因也许是他疏懒成性,也许是对他来说,出入人家的门户是一年比一年难了。于是,村里人只好上门去求治。

①俄液量名,等于12.3升。

铁匠有些胆怯地推开了门,只见帕楚克像土耳其人似的盘坐在地板上,面前搁着一只小木桶,上面放着一盆面丸子。那汤盆的位置恰好与他的嘴一般齐。他连手指头也不必动一动,只稍微低下头便挨着盆边,大口大口地喝着稀汤,不时地用牙ǒ刁起丸子来吃。

“不行,”瓦库拉暗暗想道,“这家伙比楚布还懒得多:楚布至少还用勺子吃东西,而这家伙连手都懒得抬一抬!”

帕楚布兴许是专心专意地在吃丸子,因为铁匠刚进来,便对他深鞠一躬,而他似乎根本就没看见。

“我来求你老人家了,帕楚克!”瓦库拉又鞠一躬,说道。

胖子帕楚克抬了抬头,又吃起丸子来了。

“你听了别生气,听人说……”铁匠鼓足勇气说道,“我这么说可不是要冒犯你,——说你跟魔鬼有点儿沾親带故的。”

瓦库拉说完这话,不禁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没有把难听的话说得委婉些,心想帕楚克准会抓起小木桶连同汤盆一起砸到他的头上来,于是闪在一边,又用袖子遮住头脸,提防那盆稀汤和丸子会泼到他的脸上。

然而,帕楚克只是瞟了他一眼,仍旧吃他的面丸子。铁匠这下来劲了,接着说道:

“我来求你,帕楚克,上帝保佑你百事顺遂,添财进宝,麦黍满仓!”铁匠有时也会说上几个时髦的词儿;这是他在波尔塔瓦给百人长彩绘木板围墙时学到的本事。“我罪孽深重,只有死路一条,在这人世上没什么指望了!是灾是祸,都躲不过,只好去求魔鬼帮个忙。怎么样,帕楚克?”铁匠见他仍旧一言不发,又说道:“我该怎么办呢?”

“既然你要魔鬼帮忙,那就找魔鬼去吧!”帕楚克眼皮也没抬,仍然吃着他的面丸子。

“我就是为这事才来求你的,”铁匠又行了个礼,答道,“我想,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魔鬼。”

帕楚克还是默不作声,吃着剩下的面丸子。

“你就行行好吧,好心人,可别见死不救!”铁匠恳切地说,“猪肉、腊肠、荞麦粉,噢,还有亚麻布、小米或者别的东西,只要你开口,……就像好人之间那样恩恩相报……我都舍得。只求你指点指点,比方说,怎么才能找到魔鬼?”

“魔鬼就在身后,又何必到远处去找,①”帕楚克漫不经心地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那副姿势。

①俄民间迷信传说,人的右肩旁边站着天使,左肩旁边站着魔鬼——它总是伺机给人带来灾难或祸害。

瓦库拉两眼盯着他看,仿佛那额头上写着这句话的解释似的。“他说什么?”瓦库拉脸上的表情无言地探询着;那半张开的嘴准备把帕楚克就要说出来的话,像吃面丸子一样吞下去。可是帕楚克又一声不吭了。

这时,瓦库拉发现面前的面丸子和小木桶都倏然不见了;可是地板上却摆上了两个木汤盆:一个装满了甜馅饺子,另一个盛着酸奶油。“我倒要看看,”他自言自语说,“帕楚克怎么吃这些甜馅饺子。他总不至于像吃面丸子那样低头去ǒ刁吧,再说也不行了:甜馅饺子总得先蘸点酸奶油吧。”

他正在琢磨着,帕楚克已经张开嘴,瞧瞧甜馅饺子,再把嘴张得更大些,就在这当儿,一只饺子从汤盆里蹦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酸奶油里,翻了个个儿,往上一跳,不偏不倚落到他的嘴里。帕楚克一口吃了,又张开大嘴,接着另一只饺子又同样进了他的嘴里。他只须花点咀嚼和吞咽的工夫。

“真是咄咄怪事!”铁匠心里暗想,惊讶得张着嘴,立刻觉得有一只饺子朝他的嘴里飞过来,而且抹了他一嘴的酸奶油。铁匠拿开饺子,抹了抹嘴chún,心想这人世间真是无奇不有,魔鬼居然能使人变得这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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