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作品集 - 伊凡·费多罗维奇·什邦卡和他的姨妈

作者: 果戈里16,594】字 目 录

这就不关身体其他部位的事。不管怎么说,打那以后,他那本来就与生俱来的胆小怕事的毛病便越发不可收拾了。或许,这件事就成了他日后不愿去干文职差使的缘由,因为他从经验中知道,销赃灭迹有朝一日总会露馅的。

他升入二年级的时候,已经快满十五岁了,那时他已学过简易教义问答和算术四则运算,开始学习详解教义问答、公民修身和分数了。可是,他看到“入林愈深,柴薪愈多”①,又获悉老爹去世的消息,在那里又待了两年,然后征得母親的同意,便转入a步兵团去服股了。

①俄罗斯谚语,这里借用来表示:越学得深,就会越麻烦。

a步兵团跟许多别的步兵团不大一样;虽说它多半驻扎在乡间,但是它所处的地位并不在其他步兵团和骑兵团之下。它的大多数军官都喝冻酒①,揪起犹太人的长鬓发来并不比骡骑兵逊色;其中有几个人甚至会跳玛祖卡舞②,a步兵团的团长在社交场合跟人闲谈时从来不放过机会说到这事。“在敝人的团里,”他通常这样说道,每说完一句话就要轻轻地拍一下自己的肚皮,“很多人会跳玛祖卡舞;相当之多,非常之多。”为了让读者们更多地知道一些a步兵团的文明教养情况,我们不妨作点补充说明,团里有两个军官是狂热的赌徒,经常把制报、帽子、大衣、刀穗乃至贴身的内衣都输得精光,而这在别处和骑兵团里可不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①一种经冷冻脱水的酒。

②波兰的一种民间舞蹈。

然而,跟这样的同事长期相处却一点也没有减少伊凡·费多罗维奇那胆小怕事的毛病。因为他不去喝冻酒而宁愿在午餐和晚餐前喝一杯伏特加,不去跳玛祖卡舞,也不玩牌赌博,那么当然啦,他就总是落得形单影只。这样一来,别人都骑着村民的马去四处串门,拜访小地主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的房里,干些适合于温顺而善良的人做的杂事:擦擦铜钮扣,读读占卦的书,把捕鼠器安放在屋角里,然后脱掉制服,躺到床上。然而,团里却找不出任何一个比伊凡·费多罗维奇更尽心尽责的人来了。他把自己的排管理得井井有条,连长总是拿他做榜样。所以,过了不久,在他获得准尉官阶十一年之后,他又荣升为少尉了。

在这期间,他又获悉母親故去的消息;而姨媽,母親的親妹妹,——他知道这个姨媽,是因为小时候她常常给他捎东西,以后她又常常把梨干和親手做的十分好吃的蜜饯邮寄到加佳奇来(她跟母親不和,所以伊凡·费多罗维奇一直没有见到她)——因为天生一副好心肠,便承担起掌管他那份不大的家产的责任,并及时写信通知了他。伊凡·费多罗维奇完全信赖姨媽的通达明智,也就继续在军队服役。要是别的人处在他的地位,获得了这样的官阶,早就得意忘形了,可是他却不知骄矜为何物,在荣升少尉之后,他仍然还是当准尉时的那个伊凡·费多罗维奇。晋升官阶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在这之后,他在团里又过了四年,正准备跟步兵团一道从莫基列夫省开赴大俄罗斯去的时候,忽然接到这样一封信:

親爱的外甥伊凡·费多罗维奇:

兹寄去线织短袜五双、细麻布衬衫四件;还有一事与你相商:你在军队所获官阶已是不小,我想,这事你也该清楚,你已到了该掌管家业的年龄,也就犯不着留在军队服役。我已年迈,掌管家事无法照应周全;而且有诸多家事须与你面谈。瓦纽沙,望你见信速归,不胜企盼之至。

十分疼爱你的姨媽

瓦西丽莎·楚普切芙西卡

我们家的园子里长了一只奇妙的萝卜:不像是萝卜,倒像是土豆。又及。

接到此信一个星期后,伊凡·费多罗维奇写了一封回信:

仁慈的姨母大人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

惠寄日用衣物,十分感激。尤其是我原有之短袜早已破旧,经勤务兵四次织补,变得又小又窄。您对我在军队服役表示的意见,我完全赞同,并于前日递上了辞呈。一俟获准,我当雇车返归故里。前嘱购买西伯利亚硬粒春小麦种籽一事,未能照办,因莫基列夫省境内均无此麦种。此地多半以家酿酒糟掺和少量发酵之啤酒喂猪。

谨以至敬至诚之心即颂

仁慈的姨母大人安康!

愚外甥伊凡·什邦卡敬上

伊凡·费多罗维奇终于以少尉的官阶获允退伍,花了四十卢布雇了一个犹太车夫,乘坐一辆马车,从莫基列夫省返回加佳奇。其时树木已披上稀疏的嫩叶,整个大地绣上了一层青翠慾滴的绿茵,旷野里洋溢着春天的气息。二旅途上

一路上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情。走了两个多星期。或许,伊凡·费多罗维奇本来可以早些抵家的,可是虔诚的犹太人每逢礼拜日要过安息日,他蒙上盖布,做一整天的祷告。不过呢,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伊凡·费多罗维奇是一个从不让自己闲得烦闷的人。这个时候他打开行李箱,翻出日用衣物,仔细瞧来瞧去:洗得是不是干净,叠得是不是整齐,小心翼翼拈去那已没有肩章的新制服上的一小片绒毛,然后又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箱子里。一般来说,他不大喜欢看书;如果说他有时也翻翻占卦用的书,那也只是喜欢再看看那些早已熟悉、读过好几遍的东西。就像城里的人每天都往俱乐部跑,不是想在那里听到什么新鲜事儿,只是去见见那些多年来早就习惯在俱乐部里一块闲聊的老朋友。要不就像政府官员每天津津有味地读着高官要员的职名录,一天要翻阅好几遍,可不是为了什么外交上的考虑,而是看着这些姓名印成了铅字而感到怡然自得。“啊!这就是伊凡·加夫里洛维奇呀!”他闷声闷气地念叨着。“啊!这里还有我哪!咳!……”下一次呢,他重新翻看职名录时又是一迭连声的惊叹声。

经过两个星期的长途跋涉之后,伊凡·费多罗维奇抵达了离加佳奇一百俄里开外的一个小村庄。这一天是礼拜五。当他坐着马车和犹太人走进旅馆时,夕阳早已西沉了。

这家旅店跟一路上小村庄里开设的旅店没有什么两样。它们平日里总是十分殷勤地给旅客提供干草和燕麦,宛如客人是一匹驿马似的。然而,你若想象正人君子那样吃一顿像样的早餐的话,那么你要想不倒胃口那就留待以后再吃吧。伊凡·费多罗维奇早就心里有数,事先带着两串面包圈和一根腊肠,要了一杯任何一家旅店都少不了的伏特加酒,在一张埋在泥地上搬不动的橡木桌子前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便吃起晚餐来了。

这时,传来了一阵四轮轻便马车的辚辚声。大门嘎吱嘎歧地响个不停;可是,马车好一阵子也没有驶进院子里来。一个大嗓门跟开店的老太婆吵嚷起来。“我这车要进店里来,”一个声音传到伊凡·费多罗维奇的耳朵里,“但是,只要这屋里有一只臭虫咬了我,我就要把你这老妖婆狠狠揍一顿,非揍个半死不可!干草钱就一个子儿也不给”!

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身穿绿色常礼服的胖子走了进来,噢,不如说是挤了进来。他的脑袋一动不动地安放在粗短的脖颈上,而那脖颈由于双下巴的缘故,看上去就更显得粗壮。从外表看,他似乎是那种从来不为生活琐事劳心费神而一生都顺顺当当的人。

“您好啊,阎下!”他一见伊凡·费多罗维奇便招呼说。

伊凡·费多罗维奇默默地鞠了一躬。

“请问您尊姓大名?”初来乍到的胖子继续问道。

伊凡·费多罗维奇听到这句问话,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挺直身子,一如上校问他什么事情时他习惯的做法那样。

“退伍少尉伊凡·费多罗维奇·什邦卡,”他答道。

“请问,阁下前往何处?”

“到自己的田庄维特列宾基去。”

“维特列宾基!”这位紧追不舍的客人大声嚷了起来。“劳驾,阁下,劳驾!”他开始走近前去,挥动着胳膊,宛如有人不让他走过,或者说他是从人群中挤过去似的,一走到跟前,便把伊凡·费多罗维奇拥抱起来,先親他的右脸颊,然后是左脸颊,又再親右脸颊,一连吻了三次。伊凡·费多罗维奇居然觉得这样的親吻挺舒服的,因为他的嘴chún触着这陌生人的胖脸颊简直就像是挨着软绵绵的枕头一样。

“劳驾,阁下,咱们就认个親吧!”胖子接着说道。“我也是加佳奇县的一个地主,是您的近邻。就住在离您的田庄维特列宾基不到五俄里远的霍尔狄希村,我叫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斯托尔钦柯。阁下,您一定,一定要来霍尔狄希村作客,要不然我就不认您啦。我眼下有件急事要办……这是怎么回事?”他用一种柔和的声调对进来的仆人说道,那是一个穿着肘部打了补丁的哥萨克长袍子的童仆,带着困惑不解的神色把一些包袱和箱子放在桌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的嘛?”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的声音陡然变得越来越严厉了。“难道我吩咐你放在这儿的吗,親爱的,难道我要你放在这儿的吗,下流胚?难道我预先没有告诉你要把这只雞热一热吗,痞子?滚开!”他一跺脚,大声嚷开了。“等一等,丑鬼!那个装有酒瓶的食品箱在哪儿?伊凡·费多罗维奇!”他把浸酒倒在杯子里说道,“恭请您干一杯葯用浸酒吧!”

“真的,我不能再……我已经喝过……”伊凡·费多罗维奇有点结巴地说。

“我不想听这话,阁下!”地主提高了嗓门说,“我不想听!

您不喝这杯酒,我就不走啦……”

伊凡·费多罗维奇看推辞不了,也就痛痛快快地一饮而尽。

“这是一只母雞,阁下,”胖子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继续说道,一边用刀子在木箱子里把雞切成块。“我得对您说,我家的女厨娘雅芙多哈平时喜欢喝两杯,所以常常把东西烤得太焦。喂,混小子!”这时他转过脸对着那个身穿哥萨克长袍的童仆说,这时他抱来了羽毛褥子和枕头。“给我把床铺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你用心点儿,把枕头底下的干草垫高点儿!到老娘们那儿扯一团麻绒来,我得塞上耳朵过夜。我得对您说,阁下,有一回我在俄罗斯佬开的小旅店里住下了,一只蟑螂竟钻进了我的左耳里,自从出了这么一件倒霉事之后,我就有了塞着耳朵过夜的习惯。我后来才知道,那些该死的俄罗斯佬还喝飘着蟑螂的菜汤呢。真是没法形容我那难受的劲儿:耳朵里一直癢癢的,癢癢的……唉,简直要癢得发狂了!倒是我们那地方的一个村婆子给我治好了。您猜用什么法子治好的?她就念了几句咒语。阁下,您对医生怎么看的?依我看哪,他们不过是哄弄人,把人当猴耍罢了。有的老婆子还比这些医生强二十倍呢。”

“的确,您老说得一点不错。可不,有的老婆子……”说到这里,他打住了话头,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字眼。

这里我不妨说明一下,伊凡·费多罗维奇平时就不擅辞令。这也许是因为他天性胆怯,也许是想要说得更为动听的缘故。

“好好抖一抖,好好地把干草抖干净!”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对仆人说。“这儿的干草糟透了,说不定还会夹有小树枝呢。阁下,请允许我向您道晚安吧。明天咱们就不能再碰面了:我得赶早上路。您雇的犹太人要过安息日,因为明儿是礼拜六,所以您用不着早早起来。可别忘了我请您的事儿:如果您不来霍尔狄希村作客,那我就不认您啦。”

这时,侍仆已从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身上脱下了常礼服和长统靴子,换上睡袍,接着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一头倒在床铺上,恰似一床大褥子压到另一床褥子上。

“喂,混小子!你到哪儿去了,下流胚?到这儿来呀,给我把被子掖掖!喂,混小子,给我枕头下面再垫些干草!还有,给马饮水没有?再垫点干草!这儿,往这边!把被子掖好,下流胚!就这样,再掖掖!噢!……”

随后,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还叹息了两声,发出一阵怕人的鼻啸声,满屋子都听见了,时而又鼾声如雷,弄得那睡在暖炕上的老太婆忽然惊醒过来,睁着大眼四面张望,看看没事儿,才又安下心来,沉沉睡去。

第二天伊凡·费多里维奇醒来时,那位胖地主已经早出门走了。这就是旅途上发生的唯一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此后的第三天,他就快要抵达自己的田庄了。

当那座风磨抖动着翼片映入眼帘的时候,当犹太人把瘦马赶上山坡而悠然见到谷底那一行柳树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开始怦怦地跳动起来。在柳树的掩映中,池塘闪烁着耀眼的光点,散发着习习凉意。想当年他曾在这里游过水;在这口池塘里,他曾同小伙伴们一起下到齐脖子深的水里抓过蝦。马车走上了堤埂,伊凡·费多罗维奇一眼看见了那座盖着芦苇的老式房子,也看见了他当年偷偷爬过的苹果树和樱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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