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刚驶进院子,各式各样的狗——褐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花斑的——便从四面八方蹿了过来。好几只狗汪汪直叫着蹿到马的腿下,另外几只狗就追在车后在奔跑着,因为嗅出了车轴上涂的脂油味儿;一只狗站在厨房旁边,用一只爪子扑在一根骨头上,扯着嗓门狂吠着;还有一只狗从远处直叫着,跑前跑后,摇着尾巴,仿佛在唠叨说:“基督徒们,你们来瞧瞧,我多么年轻和漂亮啊!”衣着肮脏的男孩子们跑过来看热闹。一头母猪带着十六只猪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时端着一副审视的样子,抬起拱嘴,嗷嗷地叫得比平时更欢。院子的地上摆着许多粗麻布片儿,上面晾晒着小麦、谷子和大麦。屋顶上也晾晒着各种各样的葯草:有菊莴苣、车前草等等。
伊凡·费多罗维奇专心致志地察看着这一切,直到一只花斑狗把从驭手台上爬下来的犹太车夫的小腿肚子咬了一口,才豁然回过神来。一群仆人,其中有女厨娘、一个婆子和两个穿着毛纺衬裙的姑娘跑了过来,一迭连声地喊道:“少爷回来了”!她们说,姨媽带着女仆帕拉什卡和兼做园丁和守夜人的马车夫奥麦利卡正在园子里栽种玉蜀黍。不过,姨媽远远望见盖着粗蓆的轻便马车驶来,早就跑过来了。姨媽几乎一下子便把他抱了起来,伊凡·费多罗维奇不由地感到惊讶,并且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这就是一再写信给他诉说自己已经年迈和多病的姨媽。三姨媽
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姨媽如今已五十开外。她从未嫁过人,所以她老挂在嘴上说,[chǔ]女的生活对她来说比什么都珍贵。不过,据我所知,没有人向她求过婚。这是因为所有的男人在她面前都感到胆怯,不敢向她表白感情的缘故。年轻男子都说:“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太要强了!”这话一点不假,因为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总有办法把任何人都弄得俯首贴耳的。比如说酗酒成性的磨坊主人吧,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窝囊废,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每天都伸出那不讲情面的手去揪他的额发,不用别的办法就把他调教成了金不换,变了个人样儿。她个子高大,身体粗壮,也就有一身好力气。仿佛是造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让她平日里老是穿一身带一圈小皱边的深褐色的长外衣,每逢复活节的礼拜日和命名日才又加一条红色开司米的披巾,其实,她要是长着两撇龙骑兵式的胡髭和穿着一双长长的高筒皮靴,那就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她喜欢干的事情跟她的外表却十分相称:她划船摇桨比任何一个渔夫都更在行;又常去射猎野禽;还形影不离地监管着刈草人;瓜田地里有多少香瓜和西瓜,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如果有大车经过她的塘堤,五戈比的过路费是照收不误的;还会爬到树上,使劲摇落梨子,用她那令人生畏的手痛打好吃懒做的仆人,又用这可怕的手给应得奖赏的佣人递上一杯伏特加。几乎在同一时刻,她又骂人,又染线,又跑厨房,又制克瓦斯①,又熬蜜饯,一整天忙里忙外,事事都赶得上趟。所以,据最近一次稽核登记,伊凡·费多罗维奇只有十八个农奴的小小家业,居然兴旺发达起来了。而且她又十分疼爱自己的外甥,精打细算地为他积攒每一分钱。
①一种用麦芽和面包屑制成的清凉饮料。
伊凡·费多罗维奇一回到家里,生活便全然变了样,纳入了完全不同的轨道。仿佛他天生就是来掌管这十八个农奴的家业的。姨媽本人也看出来了,他会是一个好当家人,虽然眼下并没有让他参与一切家政。“他还太嫩了,”她常常念叨说,虽然伊凡·费多罗维奇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他哪能全都弄得清楚!”
然而,他也常常到地里去,寸步不离地守着割麦和刈草的人,而这样做可以给他的温厚的心灵带来莫名的愉悦。十几把闪亮的镰刀齐声合韵地挥动着;一排排牧草沙沙地倒下;刈草的姑娘有时唱起响亮的歌来,时而像迎接贵宾一般热烈欢快,时而像生离死别一样凄凉悲切;宁静、晴朗的黄昏,多么迷人的黄昏!旷野的空气多么的清新宜人!这时一切都活跃起来:草原时而发红,时而发蓝,一片繁花似锦;鹌鹑、地鵏、鸥鸟、螽斯和成千上万只昆虫或婉转啁啾,或嗡嗡营营,或唧唧而鸣,或高声啼叫,一刹那间汇成了一曲协调悦耳的合奏和鸣,而且一刻也不停歇。夕阳已经西垂,渐渐隐没。啊!多么心旷神怡!田野里四处燃起了堆堆篝火,架上了铁锅,周围坐着胡子拉碴的刈草人;面疙瘩的热气飘散开来。暮色沉沉,愈来愈浓……很难说伊凡·费多罗维奇此刻在想些什么。他来到刈草人群里,忘记了品尝一下他非常爱吃的面疙瘩的味道,在一个地方呆立不动,眺望着一只渐渐消失在天边的鸥鸟,要不就在数着遍布田地里的收割下来的堆堆庄稼。
事过不久,到处都有人说伊凡·费多罗维奇是一个了不起的当家人。姨媽听了欢喜得不得了,一有机会便大肆夸奖他一番。有一天,——那是庄稼收割完了,正好是六月末,——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带着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把伊凡·费多罗维奇拉到一边,她想跟他谈谈很久以来搁在心里的事儿。
“親爱的伊凡·费多罗维奇,”她开口说道,“你知道,你这田庄里有十八个农奴;但是,这是稽核登记的数字,其实呢,不止这些,要多些,大概有二十四个吧。不过,现在不说这个事儿。你知道咱们家庄园后的那片小树林,你也准知道那片树林后边有好大一块草场:有将近二十俄亩①大呢;那儿的牧草每年可以收入一百多卢布,要是像人家传说的那样,加佳奇还要驻防一个骑兵团,那就更能卖到好价钱啦。”
“当然,姨媽,我知道:那儿的牧草很不错。”
“那儿牧草好,这个我清楚;可是你知道那一大片土地真的是归你所有吗?你干吗把眼瞪得鼓鼓的?你听我说,伊凡·费多罗维奇!你记得斯杰潘·库兹米奇吗?我说什么来着:记不记得!那时你还小,连他的名字还说不全呢;哪能记得!我清楚记得,我是在圣菲利普斋期②之前来你们家的,刚把你抱在手上,你差一点把我的一身衣服尿脏了;幸亏我让奶媽玛特廖娜抱过去了。瞧你那个时候有多坏!……不过,现在不说这个事儿。咱们家庄园后面的那一大片地连同霍尔狄希村都是斯杰潘·库兹米奇的。我得向你说明,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他就经常来找你媽;当然,那都是趁你父親不在家的当儿。话又说回来,我说这话可不是排揎她。愿天主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虽然她生前一直待我不好。不过,现在不说这个事儿。不管怎么说,我跟你说到的那块地,斯杰潘·库兹米奇是给你立下过赠与字据的。这话只是在咱娘儿俩之间说说,你那故世的媽媽脾气可古怪了。就是魔鬼——上帝宽恕我用了这个不吉利的字眼——也摸不透她的心思。她把那字据塞到哪儿去了——只有上帝知道。我想,明摆着的是落到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斯托尔钦柯这个老光棍的手里了。这个大肚皮的骗子手把整个田庄都弄到手了。随便赌什么都行,准是他把字据瞒起来了。”
①一俄亩约合1.09公顷。
②东正教习俗,从俄历十一月十四日开始算起,共四十天斋戒期。
“姨媽,我想问问,是我在驿站上认识的那个斯托尔钦柯么?”
于是,伊凡·费多罗维奇讲述了跟他不期而遇的经过。
“谁知道呢!”姨媽略作沉吟答道。“兴许他并不是一个坏蛋。可不是,他搬到咱们这儿来总共才半年时间;一下子也看不透一个人。我听说,他的老母親倒是个通达明理的女人,人家都说她是腌黄瓜的好手。她的随身女仆们会织一手好地毯。既然你说他对你不错,那就去找他一趟吧!兴许,做了亏心事的人会良心发现,把不该得的东西退出来。要不,你就坐了那辆四轮马车去,只是那些该死的混小子把背后的钉子全拔掉了。你得吩咐马车夫奥麦利卡把各处的皮子钉牢些。”
“何必呢,姨媽?我就坐您平日出外打鸟乘坐的那辆两轮马车去好了。”
这场谈话就到此结束。四午餐
午餐时刻,伊凡·费多罗维奇驱车进了霍尔狄希村,当他走近地主宅院时,心里多少有点畏怯。这是一幢长长的宅子,木头的屋顶,而不像附近许多地主的宅子那样是芦苇盖的。庭院里的两座粮仓也是木头的屋顶;两扇大门是橡木的。伊凡·费多罗维奇宛如一位花花公子来到舞会上,环顾四周,却看见所有的人都比他穿戴考究。为了表示尊敬的意思,他把马车停在粮仓附近,徒步走到台阶跟前去。
“啊!是伊凡·费多罗维奇呀!”胖子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高声嚷嚷说,这时他正好在院子里踏步,穿着一件常礼服,没有系领带,也没有穿背心和系背带。然而,即使这样一副装束似乎也使他那膘肥体壮的身子备受折磨,因为汗珠从他的脸上纷纷滚落下来。“你说什么来着,一见到姨媽,就马上到我这里来,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来呀?”接着,伊凡·费多罗维奇的嘴chún便触到了那一对早已熟悉的软绵绵的“枕头”了。
“我一多半时间在忙家务……我来拜望您,只打扰一会儿,仅仅为一件要紧的事……”
“只一会儿?那可不行。喂,混小子!”胖主人大声喊道,那个身穿哥萨克长袍的童仆从厨房跑了出来。“去告诉卡西扬,把大门马上锁上,听见吗,好好锁上!把这位老爷的马立刻卸下来!请到房里坐;这里太热,我的衬衫全濕透了。”
伊凡·费多罗维奇进了房间,不想白白浪费时间,虽说他生性胆怯,这回也开门见山了。
“我姨媽有幸……告诉我,已故的斯杰潘·库兹米奇立下过一份赠与字据……”
实在难以描述此时此刻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听了这话之后,那宽大的胖脸上露出了一副多少难看的表情。
“说真的,我一点也听不清!”他应付说。“我得向您说明,我的左耳叫蟑螂爬进去过。该死的俄罗斯佬屋子里到处是蟑螂。受的那份罪,简直无法用笔墨来形容。一直癢癢的,癢癢的。幸亏一个老太婆用十分简单的法子给治好了……”
“我是说……”伊凡·费多罗维奇冒昧地打断他的话说,因为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显然是故意把话岔开的,“在已故的斯杰潘·库兹米奇的遗嘱里提到过,这么说吧,立下过赠与字据的事……根据这份字据我理应……”
“我知道,这都是您的姨媽对您胡说八道的。这是无中生有,真的,无中生有!叔父根本没有立过什么赠与字据。不错,遗嘱里是提到一张什么字据的事;可是,这字据在哪儿?谁也拿不出来。我对您说这话,是因为真心实意为您好。真的,这是无中生有!”
伊凡·费多罗维奇不再作声,心里暗想也许真的是姨媽这么揣测的。
“我的媽媽和妹妹就要过来了!”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说,“这么说,午饭准备好了。我们去吧!”于是,他拽起伊凡·费多罗维奇的手,走进了另一间屋子,那儿桌上已摆好了伏特加酒和几样冷盘。
这时,先进来一个老太太,矮小的身材,活像一把戴着包发帽的咖啡壶,随后进来的是两位小姐——一个满头浅发,一个一头黑发。伊凡·费多罗维奇就像一个极有教养的骑士,走到她们跟前,先吻吻老太太的手,然后又吻吻两位小姐的手。
“媽媽,这是我们的邻居,伊凡·费多罗维奇·什邦卡!”
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介绍说。
老太太凝神地望着伊凡·费多罗维奇,或者说,只是让人觉得她是在望着而已。然而,她俨然像是善良的化身。仿佛她一直想问伊凡·费多罗维奇:您打算腌多少黄瓜过冬?
“您喝过伏特加酒了么?”老太太问道。
“媽媽,您大概没有睡醒吧,”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说,“有谁问客人喝过酒没有?您请人家喝就行了;我们喝了还是没喝,您别管就是。伊凡·费多罗维奇!请吧,是喝百金花浸酒还是特罗希莫夫牌的白酒,您喜欢喝哪种酒?伊凡·伊凡诺维奇,你干吗还站着呀?”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转过头去对另一个人说道,这时伊凡·费多罗维奇看见那个名叫伊凡·伊凡诺维奇的人走过去拿酒——他身穿一件带大竖领的长襟常礼服,那大领子把他的整个后脑勺都遮得严严的,所以他的脑袋待在领子中间,活像是端坐在轻便马车里的人一样。
伊凡·伊凡诺维奇走到伏特加酒跟前,搓了搓手,仔细地端详酒杯,斟满了酒,端到灯光底下照了照,一满杯酒全倒进嘴里,却并不咽下,而是呼噜噜地含漱了一阵子,然后才咽了下去;他吃了一点夹有腌菌的面包片,然后转身对伊凡·费多罗维奇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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