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事了,已经时过境迁,而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几乎从来不提此事。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三十岁时结了婚,那时他长得英俊,身穿一件绣花的坎肩;他甚至是十分乖巧地带着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私奔的,因为她的双親不愿把女儿嫁给他;然而,这件往事他也不大记得了,至少他是从来也不谈起的。
所有这些昔日不大寻常的往事,已经让位于一种安然而孤寂的生活,被那些忽隐忽现而又十分和谐和梦幻所取代:当你坐在朝向花园的乡村阳台上,一阵豪雨哗哗直下,拍打着簇簇树叶,又汇成淙淙流淌的小溪,令人四肢慵懒,昏昏慾睡,而一道彩虹悄然从树后升起,犹如半塌的拱门在天际闪耀着朦胧的七彩颜色之时,你会有这种梦幻的感觉;要不,当你乘坐的马车在翠绿的灌木丛中颠簸地穿行,而草原上的鹌鹑在高声鸣叫,芳香的野草连同着麦穗和野花一道直往你的车门里钻,惬意地拍打着你的手和脸的时候,也同样会有置身于这种梦幻之中的感觉。
他总是笑容可掬地听着来访的客人侃侃而谈,有时自己也说几句,但多半是问长问短。他不属于那种没完没了地称颂旧世道而一味指摘新时代的老年人。恰恰相反,他向你问长问短的时候,对你个人的生活际遇、顺利与挫折表现出极大的好奇与关切(所有心地善良的老人通常都喜欢打听这些事儿),虽说那好奇的样子多少有点像一个小孩跟你说话时反复端详你的表坠上的印章一样。这个时候,可以说他是一脸的慈祥之色。
在两位老人家居的小宅子里,房间又小又矮,跟我们在旧派人物家里通常见到的情形差不多。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偌大的炉炕,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这些房间都烧得十分暖和,皆因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和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非常喜欢房里暖暖和和的缘故。所有的炉膛都通向那间外屋,那里堆放的麦秸几乎挨着天花板了,因为在小俄罗斯通常都是用麦秸来作柴火的。当冬天的夜晚,有热情奔放的小伙子因为追逐皮肤黝黑的姑娘而冻得难受,突然拍着手掌闯进门来的时候,那燃着麦秸的噼啪声和通红的火光就使这间外屋变得十分可爱了。各个房间的墙上挂着装在古色古香的小框子里的大大小小的图画。我相信,主人早已忘却了这些图画的内容,假若有几幅被人搬了出去,他们★经典书库★也未必会发觉。其中有两幅大油画。一幅画上是一位主教,另一幅画的是彼得三世①。从狭小的画框里,拉瓦里耶尔公爵夫人②向外凝望着,被苍蝇弄得污迹斑斑。窗户的四周和门的上方还有许许多多的小画,你会下意识地把它们当作墙壁上的污垢而根本不去察看它们。各处房间都是泥地,可是涂抹得干干净净,而且保持着一尘不染,即便是富裕人家那穿着仆役制服、睡眼惺忪的先生懒懒洋洋地打扫的镶木地板也无法与之相比。
①彼得三世(1728—1762),彼得大帝之孙,1761年登基为俄国沙皇,次年被一次宫庭政变所推翻。
②拉瓦里耶尔公爵夫人(1644—1710),是法国皇帝路易十四的情婦。
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的房间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柜匣。一包包、一袋袋的花籽、菜籽、西瓜籽挂满了四壁。一团团各色毛线和一捆捆半个世纪以来缝制的旧式衣物的碎布片儿,摆放在箱柜的角落里和它们之间的空隙处。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是一个勤俭持家的好主婦,把什么东西都收捡起来,虽然有时她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能派什么用场。
然而,这栋房子里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些会咿呀唱歌的房门。一到早晨,房门的咿呀之声便传遍整个房子。它们为什么会咿呀歌唱,是由于门环生了锈还是因为工匠在制造它们时藏了什么机关,我就无法说明了,——然而,有意思的是,每一扇门都有其特别的音调:通向卧室的门唱的是尖细的童音;饭厅的门是沙哑的男低音;而外屋的门则发出一种奇怪的刺耳颤音和呜咽的哀怨之声,所以,只要侧耳细听,就会分明听出“哎呀呀,我好冷啊!”的叫喊。我知道许多人都很不喜欢这种声响;可是,我倒是非常喜欢听呢,有时我在这儿偶然听到房门吱吜作响,我就会恍如置身于乡村之中,在那间低矮的小房里,旧式烛台上点着一支蜡烛,晚餐已经摆好在桌上,五月昏暗的夜色透过敞开的窗口,从花园窥视着已摆好餐具的饭桌,一只夜莺呖呖啼啭的歌声掠过花园、屋舍,飞到远处的河边,树枝猝然一惊,簌簌作响……我的天哪,有多少往事如潮似水地涌上我的心头!
房里都是木椅子,结实笨重,一看就知道是旧时的遗物;它们全都是雕花的高椅背,一色的本色,没有涂漆画彩;它们甚至没有用布料包面,有点儿像如今主教们还在坐的那种椅子。三角形的小桌摆在各个角落里,四方形的小桌则摆放在沙发和镜子跟前,那镜子装在雕成树叶形状的细花框子里,而框子上爬满了黑乎乎的一大群苍蝇,沙发前面铺着一块地毯,上面画着鸟不像鸟、花不像花的图案,——这一切差不多就是这对年老夫妻的简朴小屋的全部陈设。
女仆房里挤满了身穿条纹内衣的年轻的和已不年轻的姑娘,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偶而让她们做做针线活儿,洗洗草莓,而她们则多半溜到厨房去睡懒觉。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认为必须把她们拘管在家里,严加监督,以免闹出伤风败俗的事儿来。可是,令她大为惊讶的是,没过几个月,有的女仆的身子居然比平时滚圆得多了;尤其令人不解的是,在这栋房子里,除了一个身穿灰色的短燕尾服、赤着脚、不吃就睡的小厮之外,差不多没有一个单身汉。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平时对犯有过失的女仆总要责骂一通,严加惩处,以免纷起效尤。窗户的玻璃上麇集着无数的苍蝇,嗡嗡营营地叫个不停,一只熊蜂低沉地叫着,时而还伴有几只黄蜂刺耳的尖叫声,盖过它们的嗡嗡之声;可是,只要一点燃蜡烛,这一大群乌合之众便纷纷飞去寻找过夜的地方了,黑压压地布满了整个的天花板。
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很少过问农事,虽然他偶而也驱车到割草和刈麦人那儿去,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干活的情形;管理农事的担子便落到了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的肩上。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的家事管理就是不停地为贮藏室开门和关门,就在于盐腌、晒干和熬制数不清的水果和农作物。她的家宛如一间化学实验室。苹果树下总是生着一堆火,铁制三角架上总是架着一口锅或者一只铜盆,用蜂蜜、白糖和别的什么原料熬制果酱、果子冻、软糕。在另一棵树下,车夫总是在一只铜甑里用桃叶、稠李花、百金花、樱桃仁蒸馏伏特加酒,没等蒸完酒,他已经醉得舌头打不了弯儿,说着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压根儿听不懂的胡话,然后就到厨房去睡大觉。这些乱七八糟的食品熬呀、腌呀、晒呀,堆山塞海,因为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准备食品总是超过日用所需,喜欢有备无患,要不是其中一多半被女仆们吃掉的话,那么整个院子大概会要堆得装不下了,而女仆们则躲进贮藏室里大吃大嚼,然后又一整天哼哼唧唧,诉说肚子难受。
至于农田耕作和户外的其他经营事儿,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就很难去问津了。管家跟村长串通好了,昧着良心,明拿暗偷。他们把老爷的树林子当作私产,进进出出习以为常,做成了大量的雪橇,然后运到附近的集市上去出售,此外,他们又将高大粗壮的橡树擅自卖给邻村的哥萨克,砍伐了去建造磨坊。仅仅有一回,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想去察看一下自家的树林子。于是,套好了一辆挂着大块皮挡布的轻便马车,车夫刚刚抖动砩诰於永镆塾霉募*匹马儿便上路了,那皮挡布竟然在空气中弄出一阵奇怪的声响,犹如忽然听见笛子、铃鼓和大鼓的和声一样;每一根钉子和每一个铁把手都咣啷直响,一直到了磨坊旁边还可以听到女主人乘车出门的动静,虽然这段距离至少有两俄里远。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不可能不留意到树林子已被砍伐得不成样子了,而她从小就熟悉的百年老橡树已悄然不见。
“你这是怎么回事呀,尼奇波尔,”她转脸对站在身旁的管家说道,“橡树怎么这么稀稀拉拉了?小心,你那脑瓜上的头发可别变得这么稀稀拉拉才好。”
“怎么稀稀拉拉?”管家照例回答说,“就是不见了吧!就是这么不见了呗:雷又劈,虫又蛀,——一棵也不剩了,太太,一棵也不剩了。”
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对于这样的答话一点也不加深究,回到家里只是吩咐在花园的欧洲甜樱桃和大冬梨树旁边,把看守的人数再加一倍。
两位可敬的当权者——管家和村长认为,把全部面粉都运到主人的谷仓里去,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主人只要一半面粉就够食用的了;而那一半呢,他们直到长了霉或者受了潮,在集市上又卖不出去了,才运回家里。可是,无论管家和村长怎么明拿暗偷,无论一户上下——从管家的女仆到糟蹋无数的李子和苹果、经常拱倒果树、摇落满地果实的一群猪——怎么大吃大嚼,无论麻雀和乌鸦怎么大肆啄食,无论仆人们怎么把吃的东西送给邻村的親友,甚至从仓库里搬走年深日久的布匹和纱线,然后送到众人常去光顾的地方,也就是小酒店里去,也无论客人们、迟钝的车夫和仆役怎么侵吞盗窃,这片丰饶的土地总能生产出足够多的物产,加之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和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又自奉甚俭,所以,这些惊人的侵吞掠夺在他们的家产中就不算一回事了。
这对老年夫妻遵照旧式地主古老的习俗,十分好吃。天刚破晓(他们总是起得很早),各处的房门刚开始嘈杂的合唱,他们就已经坐在小桌旁喝咖啡了。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喝够咖啡之后,便踱步到外屋去,挥动着手帕,一边说:“去,去!鹅儿,到台阶下去!”在院子里,他照例会碰到管家。他通常要跟管家交谈一会儿,十分详细地问及各种农事的情形,然后向他发布一些意见和指示,任何一个人对于他居然如此精通农事管理都会惊叹不已,而任何一个新手都不敢抱有从这么精明干练的主人手里骗取财物的念头,然而,他的管家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怎么应付主人,尤其懂得怎么去管理田庄。
随后,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回到房里,走到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的跟前,说道:
“怎么样,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或许,该吃点东西了吧?”
“这会儿吃点什么好呢,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要不要吃些猪油蜜饼,要不吃点带罂粟花籽的包子,或者吃些腌松rǔ菇?”
“好吧,就吃些腌松rǔ菇吧,或者来点包子也行,”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回答说,于是,转眼工夫餐桌上便铺上了桌布,摆上了包子和松rǔ菇。
离午饭前还有一个小时,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又小吃过一次,用古旧的银制酒杯小酌了一杯伏特加,还吃了一些蘑菇、各式鱼干和别的佐饮食品。十二点钟坐下来午餐。餐桌上除了一些菜碟和调味汁碗之外,还摆上了许多封着盖口以保持原汁原味的一罐罐旧式的美味佳骨。餐桌旁照例说些跟吃饭有关的话题。
“我觉得这粥好像有点糊味儿,”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总爱这么说,“您不觉得吗,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
“不,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您多调点黄油,就不会有糊味了,要不您把这个蘑菇调汁加些到粥里去。”
“好吧,”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把盘子递了过去,说道。
“看看它是什么味道。”
吃完午饭,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独自去小睡一个钟头,随后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便送来了切好的西瓜,说:
“您尝尝吧,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这瓜挺不错的。”
“您别信它,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别以为红瓤就是好瓜,”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拿起一大块瓜,说道:“有时瓜是红的可并不好吃。”
不过,剖开的西瓜立时便不见了。接着,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又吃了几个梨,然后跟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一块儿到花园去散散步。回到屋里,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就去干自己的事情了,而他就坐到朝向院子的遮檐底下,凝望着贮藏室的门不停地又开又关,不时地现出里面存放的东西,而女仆们挤挤搡搡地用木箱、筛子、簸箕和水果筐把各种无用的东西一会儿搬进去,一会儿又搬出来。过了不大一会儿,他打发人去找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或者自个儿踱步到她那儿去,说:
“有什么吃的吗,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
“吃什么好呢?”普利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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