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跨出大门,他忽然想起吵架的事来,啐了一口,又返回屋里。在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里,几乎发生了同样的情形。伊凡·伊凡诺维奇看见,那老婆子已经一只脚跨过篱笆,就要爬到他的院子里来了,忽然传来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声音:“回来!回来!不用去了!”不过,伊凡·伊凡诺维奇到底觉得十分烦闷了。这两个受人敬重的人本来在第二天是很可能言归于好的,可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里却出了一桩特别的事情,把和好的一线希望毁掉了,给本来可以熄灭的仇恨来了个火上浇油。
就在当天傍晚,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来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家里。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既非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親属,又非他的大小姨子,连干親家也说不上。似乎她压根儿就没来由到他家里来,而他本人对于她不请自来也不大高兴;然而,她却常来常往的,一住就是好几个礼拜,有时还不止呢。她一来就把钥匙抓在手里,把家事全都揽了起来。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深感不快,不过,事有蹊跷,他却像小孩似的听她的话,虽然有时也想争执一番,但是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总是占上风。
老实说吧,我不明白造化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女人总是牵着我们男人的鼻子走,仿佛就像是捏着茶壶柄那样得心应手?或者女人的手就是这么生就的,要不然就是我们男人的鼻子派不了别的用场。虽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鼻子有点儿像李子,但是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一旦拽住这只鼻子,他就像狗似的跟着她转。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因为有了她的缘故,不由自主地改变了平素的生活方式:要是躺下晒太阳呢,时间也不那么久了;而且不再光着身子,总要穿着衬衫和灯笼褲,虽然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根本没有要求他这么做。她倒是不喜欢繁文缛节的,当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害了寒热病的时候,她便用松节油和醋,親自动手给他从头到脚擦遍全身。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头戴一顶包发帽,鼻子上有三粒肉疣,身穿一袭带黄花的咖啡色宽大连衣裙。她的整个身躯活像一个木桶,所以要想找出她的腰肢来就宛如没有镜子却要看见自己的鼻子一样办不到。她的一双腿又矮又短,是按一对枕头的式样生就的。她喜欢无事生非,每天早晨要喝熬好的混合菜汤,骂街最有能耐,——在于这些形形色色的事情的时候,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通常只有女人才能表露的那种表情。
她这一来,事情就全乱套了。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你不要跟他讲和,别去赔不是:
他一心要害死你,他就是这号人!你还没看透他呢。”
这该死的婆娘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终于说得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再也不愿听到有人提起伊凡·伊凡诺维奇来了。
事情全都成了另一种样子:如果邻居家的狗钻到院子里来了,那就立刻一顿乱打;小孩爬过围墙来了,回去总是嚎啕大哭,小衬衫儿向上翻起,背脊上有树条儿抽打的伤痕。就连那老婆子,当伊凡·伊凡诺维奇想要问她什么事情的时候,也做出下流无耻的样子,连伊凡·伊凡诺维奇这样温文尔雅的人,也禁不住啐一口唾沫,说一句:“这臭娘们!比她的主子更坏!”
最后,除了这些有意羞辱的做法之外,这个满怀敌意的邻居又在对门对户的篱笆豁口处建了一个鹅棚,好像特意要再羞辱他一顿才解恨似的。这个令伊凡·伊凡诺维奇十分痛恨的鹅棚居然以神出鬼没的速度——只一天工夫便盖成了。
这样一来,伊凡·伊凡诺维奇就更加无名火起,一心要报仇雪恨。然而,他一点也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虽然那鹅棚还占了他家的一部分地盘;可是,他的心却怦怦地跳个不停,简直难以保持外表的平静。
就这样挨过了一天。夜幕降临了……啊,假如我是一个画家,我会精心地描绘这夜色的全部迷人之处!我会描绘整个密尔格拉德酣然入睡的情景;繁星点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大地;静谧的寰宇时而传来或远或近的狗吠声;一个热恋中的圣堂工友飞跑着躲开看家狗,像骑士般无畏地翻越篱笆;房屋的白墙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加洁白,浓荫如盖的树木则越发幽暗,树荫匝地,一片昏黑,花木和静默的青草更加芬芳誘人,蟋蟀——这不知疲倦的夜的骑士,从各处角落里齐声发出唧唧的鸣叫。我会描绘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一个眉毛浓黑、rǔ房丰满的姑娘躺在单人床上不安地辗转着身子,正梦见骠骑兵的胡子和马刺,而月光却在她的脸颊上欢跳着。我会描绘蝙蝠在房屋的烟囱上飞起又落下,它的黑影在白色的大道上频频闪过……可是,我未必能把这天夜里手持锯子出门的伊凡·伊凡诺维奇的神色描绘出来。他脸上流露出多么复杂的表情啊!他悄悄地、悄悄地走了过去,爬到鹅棚底下。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的狗还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吵翻了的事,所以一看是老朋友,便让他走近那四根橡木柱子支着的鹅棚。他爬到最近的一根柱子旁边,放好锯子,动手锯了起来。锯子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他不得不时刻停下来四面张望,但一想到遭受的侮辱,就又来了劲头。头一根柱子锯断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开始锯第二根。他两眼冒火,由于心虚胆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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