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我有许多的熟人:五等文官夫人契赫塔列娃,校官夫人波德托钦娜……虽然现在她对我使坏,我只好跟她对簿公堂。您行行好吧,”柯瓦廖夫央求说,“总有办法吧!好歹给我装上;就是装得不好也不妨事,只要能挂住就行了;一旦不牢靠的话,我还可以用手稍稍托住。再说我又不跳舞,就不用担心碰坏它。至于说到酬谢您的出诊费,您尽管放心,我会倾囊相报……”
“您信不信,”医生说,话音不高也不低,可是却十分真挚感人,“我给人治病从来不是为了贪钱。那是跟我做人的准则和医术不相容的。不错,我也收些出诊费,那只是因为我拒不收费的话,病人会觉得难堪。当然,我可以给您装上鼻子,但是,要是您还是不信我的话,我可以用名誉担保,明白告诉您,这样做的结果会要糟得多。您不如听其自然。经常用冷水擦洗就成了,我可以向您保证,虽然没有鼻子,您还是跟有鼻子时一样身体健康。那鼻子呢,我劝您把它装在一个瓶子里,用酒精泡着,要不,往里头加两汤匙烧酒和热醋就更好了,——到时候您可以发一笔大财。我本人还想买下来呢,如果您要价不高的话。”
“不,不!说什么我也不卖!”柯瓦廖夫少校绝望地嚷道,“还不如把它丢了的好!”
“请原谅!”医生鞠躬告辞说,“我本想为您效劳……有什么法子呢!至少您知道我是尽力而为了。”
说完,医生姿态优雅地走了出去。柯瓦廖夫甚至没有看清他那脸上的表情,只是神情木然地看见从那黑色燕尾服的袖子下面露出来的雪白而洁净的衬衫的袖口。
他拿定主意在第二天——在呈递诉状之前,写一封信给校官夫人,看她是否同意私下了结,给他应份的补偿。信的内容如下:
亚历山德拉·格里戈利耶芙娜夫人阁下:
我百思不解阁下之怪诞行径。须知此一行径,既无利可图,亦不可强令我与令爱永结百年之好。关于损毁鼻子的事实经过,我已洞悉其详,此事与阁下干系甚大,决非他人之所为。此物擅离职守,逃亡在外,刻意伪装,忽而冒充官员,忽而仍复本相,定然是阁下或阁下之同伙施行妖术的结果。责任所在,愿奉告阁下:若该鼻子今日不复归原处,我只得诉诸法律以求护佑。
专此奉达,不胜荣幸之至。
您的恭顺的仆人
普拉东·柯瓦廖夫敬启
尊敬的普拉东·库兹米奇先生:
接悉惠书,不胜骇异。实言相告,受到先生无端的指责,大感意外。在此竭诚奉告,先生所说的官员,无论是乔装打扮,抑或是复归本相,我均未接待。诚然,菲立普·伊凡诺维奇·波坦奇科夫常来舍间。此人品学兼优,虽曾向小女求婚,然而我从未允诺。先生信中又提及鼻子之事。如果先生所说之事系指“嗤之以鼻”,即正式拒婚之意,则我更不明白先生所说何意。诚如先生所知,我的本意适与此全然相左,如果先生即向小女正式求婚,我当会立即予以满意的答复,因为这正是我之夙愿。专此即达,愿随时为先生效力。
亚历山德拉·波德托钦娜敬复
“不对,”柯瓦廖夫看完信后,说道。“其实也不能怪她。不可能的事!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一个作姦犯科的人是不可能这么写的。”八等文官在高加索时曾多次奉派调查案子,深谙此道。“这到底是什么把戏,玩的什么名堂呢?只有魔鬼才弄得清楚!”他终于神情颓然地说道。
这桩怪事的种种传闻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的京都,并且照例是加枝添叶的。那时,人们的心思都喜欢猎奇探胜:不久之前,一项催眠效应的试验就风靡一时。还有御马厩街的椅子跳舞的奇闻也还言犹在耳,所以,不久之后又传出八等文官柯瓦廖夫的鼻子恰好3点钟的时候在涅瓦大街散步便不足为奇。喜欢猎奇的人们每天聚集在一起,熙熙攘攘。有人说,鼻子似乎进了“容克尔”商号。——于是那商号附近便聚了一大群人,挤得水泄不通,以致要警察前来干预。一个相貌堂堂、一脸络腮胡子的投机商人,本来是在戏院门前卖各种糖果点心的,如今特地做了一些好看而又结实的木板凳,每人收费80戈比,让好奇的人站上去看热闹。一位战功卓著的上校还特地趁早走出家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里;可是令他气恼的是,没有见到鼻子,只看见商号的橱窗里挂着一件普通的羊毛衫和一幅石印画,那上面画着一位正在穿袜子的淑女,而一个身穿翻领坎肩和蓄着小胡子的绔绔子弟却躲在树后窥视她——这幅画老挂在那个地方有十余年了。那上校走到一旁,气愤愤地说:“怎么能用这种无聊而又离奇的谣言来盅惑人心呢?”
接着,又是谣言纷起,说柯瓦廖夫的鼻子并没有在涅瓦大街上散步,而是在塔夫利公园里闲逛,似乎它待在那里已经有些时日了;还说当霍兹列夫—米尔扎王子①在那里逗留之际,就曾对大自然这一奇异景象惊叹莫名。几个外科专门学校的学生曾经前往那里探秘。一位可敬的贵婦人曾特地致函公园管理人,请求让她的孩子观赏这一奇特的景观,如果可能的话,加以详尽的讲解以便对年轻人予以开导和教诲。
所有这些奇闻轶事使所有爱给女士们逗乐的凡夫俗子、宴会的常客喜出望外,因为他们这时腹中的笑料都已告罄。少数德高望重和心地善良的人们也曾表示非常的不满。一位绅士愤愤不平地说,他不懂为什么在这文明昌盛的时代传播这些荒诞不经的胡说,并对当局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觉得奇怪。显然,这位绅士属于正人君子之列,他们希望政府凡事都要干预,甚至跟妻子日常口角之事也要统管起来。后来呢……
然而,整个事件又罩上了一层迷雾,随后的事态发展也无从知晓了。
①波斯王子,1829年曾到过俄国。三
人世间总是有荒诞不经的事情发生。有时根本就不足凭信:忽然之间,冒充五等文官招摇过市和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鼻子,就像什么事儿也不曾有过似的,又回到了老地方,也就是安坐在柯瓦廖夫的两颊之间。这已经是四月七日的事了。他刚醒来,无意之中瞅了一眼镜子,忽然发现了:鼻子!用手一摸——果然,是鼻子!“嘿嘿!”——柯瓦廖夫说道,高兴得几乎要光着脚在房里跳起特列帕克舞①来了,可是这时,伊凡走了进来。他吩咐立刻端来洗脸水,洗脸时又瞧瞧镜子:鼻子在呐!他用毛巾擦着脸,又望一眼镜子:鼻子在呐!
①俄罗斯一种顿足而跳的民间舞蹈。
“你瞧瞧,伊凡,我这鼻子上好像有个小疖子吧,”他一边说又一边想道:“要是伊凡说:没有呀,老爷,哪有什么小疖子呀,连鼻子也没看见,可就糟了!”
然而,伊凡说了:
“没有呢,没有什么小疖子:鼻子上可干净呢!”
“好,真见鬼!”少校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高兴得把手指头捏得直响。这时,理发匠伊凡·雅可夫列维奇探头进来,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像一只偷吃脂油刚被人打了一顿的贪嘴猫儿似的。
“你先说说:手干净吗?”柯瓦廖夫打老远就朝他嚷道。
“干干净净。”
“你骗人!”
“真的,干干净净,老爷。”
“唔,你得当心就是。”
柯瓦廖夫坐了下来。伊凡·雅可夫列维奇给他围上罩布,一眨眼工夫便用刷子把他的胡子和半边脸儿抹得像商人的命名日酒宴上待客的奶油似的。
“原来如此,”伊凡·雅可夫列维奇望了一眼鼻子,自言自语说,然后把他的脑袋歪到一边,又从侧面看了看。“嗬!真的,可得要当心点儿,”他接着说道,久久地盯着鼻子。他终于轻轻地、十分小心地伸出两个指头,捏住鼻尖。这是伊凡·雅可夫列维奇给人理发常用的技法。
“喂,喂,喂,当心点儿!”柯瓦廖夫喊道。
伊凡·雅可夫列维奇只好松开手,局促不安,从来还不曾这样感到手足无措。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剃刀在他的胡子底下轻刮着;虽然因为没有捏着那嗅觉器官,他觉得既不顺手,又很费劲,但是,他用粗糙的大拇指勉强抵着柯瓦廖夫的脸颊和下牙床,总算克服了重重困难,把脸刮完了。
一切就绪之后,柯瓦廖夫立刻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叫来了马车,直奔糖果点心店而去。刚进门,他打老远便喊道:“小伙计,来一杯可可!”立刻走到镜子跟前:鼻子在呐!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来,微微眯起眼睛,带着一副揶揄的神气打量着两个军人,其中有一个人的鼻子最多不过像坎肩上的钮扣一般大。随后,他又动身到那个曾经多方奔走以谋取一个副省长职位或至少要捞个庶务官当当的官厅里走去。他经过接待室时,又瞧瞧镜子:鼻子还在呐!接着,他又乘车去拜访另一位八等文官,也是一位少校,那是一个有名的促狭鬼,柯瓦廖夫每次听到他的带刺的挖苦话,都只好回答说:“哎,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活活是一只老别针!”他一路上暗自寻思着:要是连少校见了我都不会捧腹大笑的话,那就肯定无疑,那东西是实实在在待在老地方了。“可不,八等文官什么话也没说。好了,好了,真是活见鬼呢!”——柯瓦廖夫暗自思忖着。他在路上遇见了校官夫人波德托钦娜和她的女儿,向她们鞠躬问候,又受到她们一迭连声的赞叹:这么说来,全都安然,身上的一切都完好无损。他跟她们调侃了好一阵子,故意掏出鼻烟盒,在她们面前久久地往两只鼻孔里塞着鼻烟,一边暗自念叨说:“瞧你们的,傻娘们,都说你们见识短!反正我是不娶这小妞的。做做恋爱游戏①——就这么办!”于是,柯瓦廖夫少校从此以后便若无其事地到处溜达,在涅瓦大街上,在戏院里,还有别的地方——到处可以见到他的身影。而鼻子呢,也若无其事地安坐在他的脸上,一点也没有四处张望、擅自出走的样子。从此人们看到柯瓦廖夫总是兴致不错,满面春风,见了长得俊俏的女人总是紧追不放,有一回甚至在中心商场②的一家小铺前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买了一条勋章的缎带,因为他本人从未得过什么勋章。
①此句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②十八世纪时,座落在涅瓦大街上专供外国人贸易的市场。
这就是发生在我们这个幅员广大的国家的北方京城里的故事!只是现在,将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可以看出其中不少不足凭信之处。且不说鼻子居然会奇怪而神秘地失落不见,随后又乔装成五等文官四处招摇之不可信,——那么,柯瓦廖夫怎么会不懂得报馆发行署是不会登鼻子的告示这样的常识呢?我在这里倒不是说登一则告示费用太昂贵:那倒算不了什么,我并不是爱财如命的人。然而,这样做总是不体面,难为情,不像话吧!还有——那鼻子怎么会落到烤好的面包里呢?伊凡·雅可夫列维奇自己又怎么……?不,我怎么也闹不明白,简直就不懂!然而,最令人奇怪,最莫名其妙的是作者们怎么弄来这些情节的。老实说,真的不可思议,实在是……不,不,一点也弄不明白。其一,对祖国毫无益处可言;其二……其二呢,也还是毫无益处。我简直就不知道这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如此,当然可以列出第一、第二、第三,甚至还可以……再说,什么地方又没有荒诞离奇的事情呢?……不过,只要仔细想想,又觉得这里面确实有些耐人寻味的东西。不管别人说什么,人世间总有这类事情,——不很多,可是免不了。
(183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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