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次起,他们这庙里没有了恐慌,也没有了饥饿。志坚在老和尚指示之下就忍耐地过着。在两个月后,他已经知道,我敌战线相持在芜湖上游的鲁港。我们在武汉已重新建立了军事政治的新阵容。他也曾悄悄地和沙河老和尚商量,要逃出南京。沙河说:“我不留你在佛门,但现时还没有到逃出虎口的时候,你还忍耐着。你若冒险出去,万一有事,岂不把几个月的忍耐工夫都牺牲了吗?”志坚对这事,也没有十分把握,只好又忍受下来。在这个时候,逃出南京虎口,只有到上海去的一条路,而这一条路,我们还在和敌人展开游击战。火车逐站要被敌人检查,敌人杀人,也极随便。志坚纵有冒险的精神,觉着也犯不上去冒这个险。这样一延搁下来,不觉在庙里住下来七个多月。寇兵除了那求神符的,却也不来骚扰。是一个正热的夏天,敌人的宪兵司令,带了一批随从,由庙门口经过,却拥进庙来参观。遇到这种场合,两个年轻和尚,照例是闪开的。沙明听到门外一阵马蹄枪托声,便赶快迎到大门口来。见那寇司令马靴军服,鼻子上架了眼镜,手上拿了个带皮梢的短马鞭子,大步抢上大殿。沙明站在一旁,躬身合掌,他只在眼镜里扫了一眼。
沙河也站在殿口,合掌道:“残废僧人,双目不明,招待不周,请原谅!”沙明被贼官一群护从隔断了,不能向前,只好站在天井里树下。忽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走下殿来,向沙明招了两招手。沙明见他满脸浮滑的样子,眼珠左右转动,想到又是困难问题来了。近前一躬,做个笑容。他低声道:“不要害怕,我也是中国人,我在司令面前当翻译。”沙明道:“先生有什么吩咐?”那人道:“那位拿马鞭子的,是南京宪兵司令,今天到你这庙里来,是你们的光荣。”沙明躬身连说是是。又道:“小庙太穷,连茶点都来不及预备,怎么办呢?”那人笑道:“那倒用不着,司令看到佛案上那个铜香炉和净水瓷瓶,是两项古物,他觉得放在这僻静地方不大妥当。他愿买两样新的来和你们掉一掉,你们要多少钱?”沙明道:“这事我不能做主,要问那个瞎子当家和尚。”于是引了那人走到沙河面前来说着。他听了这消息,脸上放出一种不可遏止的笑容。他虽看不到,他也将面孔对了那当翻译的人,两手齐胸合掌道:“我们求司令保护着的事多着呢,司令见爱,把那两样东西拿去就是,我们哪敢要钱?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古物。我们有一部唐人写经,是唐朝人写的,相当名贵,愿敬献给司令。”那翻译对唐人写经,也不大理解。但是他又解释了一句,是唐人写的,那倒知道是真古董了。便走向那寇司令面前,叙述了一番。这贼他偏知道唐人写经还是宝物,他忘了他平常作威作福的身份,自迎向沙河来问话。他将鞭子指了老和尚,教翻译问那唐人写经在哪里,快拿出来。翻译问了,沙河深深地向那寇司令一躬,因道:“这东西太名贵了,放在这里,太没有把握,在战前已送到上海去了。若是宪兵司令给我们一张出境证,我叫我师弟到上海去取了回来。”寇司令听说,将鞭子指了沙明道:“就是让这个有病的老和尚到上海去拿?他如在路上病倒了呢?”翻译问了沙河。他道:“若是司令许可的话,庙里还有两个小和尚。我着小和尚随了他来去。这东西太名贵,小僧也是不放心。”这话又翻译过了。这个寇司令,他没有想到他的诈取得到意外的成功,他遏止不住贪婪的得意,扛了两扛肩膀,眼珠在眼睛里一转,他那上唇一字式的小胡子闪了一闪,闪出嘴里一粒金牙。两手握了鞭子,点了两点头,对翻译咕哝了一阵。那人翻译了道:“司令说,可以的,回头让那个兜腮胡子和尚到司令部去拿出境证。这是一件宝物,叫你们不要声张。你们既有这番好意,这个净水瓶和铜香炉,就不拿去了。”沙河把脸上的高兴,全变了感谢的笑容,深深地鞠几个躬。那翻译指着沙明道:“你就随我们一路去拿出境证。”那寇司令对庙子四周看看,点点头。他意思说,这个古庙,果然是有古物的。他未曾想到这是中国俗语,端猪头找庙门,成功是人家的事了。两小时后,沙明取得了出境证回来。这日晚上,沙河做过了晚课,回到自己僧房里,盘腿坐在禅床上,将志坚叫到面前来,笑道:“佛峰,恭喜你,你明天脱离虎口了。你师叔已经取得出境证来,明天带你到上海去。”志坚道:“老师父处处给我设想周到,我感谢不尽。”沙河道:“我说你与我有缘,这不是随便说的。你记得你来的时候,我低头想了很久吗?”志坚肃立着说是。沙河微笑了一笑,因道:“四十年前,我和你一样,有这样一个境遇。外国兵追着我们的军队,我走进一个古庙当了和尚,直到如今。论我的官阶,比你大得多呢。不想四十年之间,我又遇到了这样一件凄惨的事。这八个月以来,其他的事多了,你想着,这不是一个缘法,一重因果?”志坚不想老和尚和自己一样,也是执干戈卫社稷的人,他大受感动,在老和尚禅床前跪了下去。因道:“愿求老师指示迷途。”沙河微笑了一笑,一手按了他的肩膀,因道:“时代不同,没有再叫你永做和尚下去的道理。我当年一度逃禅之后,我也是应当还俗的,但我看到满清政府绝无能为,还俗又有什么用呢?我再告诉你,我是长江下游帮会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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