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 第一回 付托樽前殷勤双握手 分离灯下慷慨一回头

作者: 张恨水6,882】字 目 录

这位客人。两位军人脸色红红的让烛光照着,酒意是相当的浓厚了。男佣工又送了一瓶酒到桌上来,江洪却把手心来接住了杯子,面向志坚道:“我们弟兄今天一会,很有意义。当军人的随时都预备为国牺牲,在对外战事已发生了两个月之下,我不能断言,我明天还存在着。有酒当然是喝。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正当责任,不能为喝酒误了大事。”志坚手握着桌上放的原来那个酒瓶摇撼了两下,笑道:“就尽瓶里这些个喝。”江洪笑道:“假如不是有责任,我和你喝醉了拉倒。”志坚道:“谈了半天的话,我还有一句最要紧的话,不曾对你说。是你所说的话,军人是随时都预备为国牺牲的。我不得不趁今天我们还可以痛快喝几杯,把这句话对你说了。在说这句话之先,我自然应当敬你一杯酒。”江洪把手按住的杯子放开,端起来先喝干。然后两手举了杯子,送到志坚面前,郑重地道:“我先接受你这杯酒。”志坚将他的杯子斟满了,然后拿了瓶子举着向冰如道:“冰如,你也陪我敬一杯。这杯酒是为着你敬江兄的。”冰如笑道:“既是这样说,我就勉力陪上一杯。”也两手端着杯子,接了酒。志坚把三杯酒斟完了,放下酒瓶,向客笑道:“江兄你看我们这样,不是相敬如宾吗?!”江洪微笑着点了点头。志坚道:“我们虽已结婚三年,但我们依然像在新婚期中,我们的感情是很好的。”冰如手扶了杯子,正等他说要喝这杯酒的理由。听他说的是这些,便向他笑道:“客人没醉,你倒先喝醉了吗?”志坚笑道:“不,这话应该这样远远地说来。江兄,我们是老同学,你当然很知道我。我这生命交付了祖国,但我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第一是我的老母已经到六十岁了,只有一个快将结婚的妹妹陪伴着,现时在上海。其次便是内人,嫁了我们这样以身许国的军人……”冰如笑着插嘴道:“我不因为你是一个军人,我才嫁你的吗?嫁一个以身许国的男人,那是荣誉的事呀。”志坚笑道:“冰如,你等我说完。江兄你想,我这次能回南京来看一看,那是极不容易的事。而这次再上前线,我想激烈的斗争,也许要胜过以前的两个月吧?我不敢说还一定能回到南京来。”说着,他把胸脯挺了一挺,接着道:“这是无所谓的,当军人就不顾虑到生死。不过我既在难得回南京来的情形下,终于得一个机会回来了,我应当把内人的事情安排一下。至少,是最近的将来,可以计划计划。我昨日已和她商量了,教她搬到汉口去住,她虽未加可否,我是决定了这样办。现在你既要到汉口去,那就好极了,有便船的时候,请你带了她走,而且向后一切……”江洪不等他把话说完,举起酒杯子来道:“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我到汉口去的时候,一定护送了嫂子一路去。就是到汉口以后,生活方面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也当尽力而为。”志坚端起杯子来,向冰如笑道:“你也陪一杯。”冰如道:“陪吃一杯酒,那是可以的,不过我不愿到汉口去,因为那就彼此相隔得更远了。”志坚道:“且不管,你先喝了这杯酒再说。”于是三人在烛光下高举了杯子一碰,然后各把酒饮干了。冰如道:“住在南京,不就为了怕空袭吗?经过了两个月的空袭,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平常,何况我们屋后就有一个很好的防空壕。”志坚道:“不是这样简单。这回战事,也许有个十年八年,南京兵临城下,那是绝对可能的事。你没看到报上载的西班牙内战,马德里是一种什么情形。无论什么事,我们要向极好的一点去努力,可是又要向极坏的一点上去准备退路。要不,政府为什么极力地做疏散工作呢?”冰如道:“你这话是对的。不过总还没有到那种时候,而且我到汉口去了,你再有这样一个回南京的机会,我们也会不着了。”志坚道:“在前方的军人,哪里常有回到后方来的机会。这一回有了例外,还想一个例外吗?”冰如道:“我也知道不会再有例外,不过我总舍不得离开南京。”说着皱了皱眉头。江洪道:“这样好了,这件事,暂且就算谈定了。我要离南京的时候,一定来和嫂夫人商量,志坚兄放心就是了。”志坚道:“我看你也不会在南京待久了吧?这件事要立刻决定才好。到了你要走的时候,而她还不肯走,以后再托别的朋友,不能说没有,但是我已不能回南京来面托,那成分就差得很远了。”他说着话,端起酒杯子来要喝,却又放到桌上去,刚放到桌上,却又端了起来。江洪道:“嫂夫人,我以第三者的资格,从中插一句话。纵不打算到汉口去,也可以决定一个别的比较安全的地方,这让我们志坚兄他就在前方安心服务了。”冰如道:“志坚,你果然为这个放心不下吗?但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自己能维持自己的妇女。”志坚道:“这一点我是完全了解的。不过你在南京住下去,于我无补,于你自己,也不见有什么好处。说到对国家吧,当然不会需要你在南京。”冰如笑着摇摇头道:“用不着抬出这种大题目来和我说话。但为了我在南京,让你在前方不能安心作战,那倒是我的责任。你既约了江先生到家里来,深深地托付了他这件事,那我就勉从你的意思吧。”志坚笑道:“你答应到汉口去?其实我们说了两天这个问题,也应该得一个结论了。”冰如道:“你是一个出征军人,我能骗你吗?”孙志坚说了一声好,把两只空杯子斟满,笑道:“我们俩也对干一杯。”他说时,举起了杯子,向冰如道:“祝你健康。”冰如脸红了,眼睛向他一瞟,笑道:“我们还来这一套?”志坚道:“为了坚定你这个允诺,当着我所重托的朋友,我们应该对干一杯。这也无非表示我们郑重其事的意思。”冰如笑着,也就陪他喝过了。志坚将空杯子移过来向江洪照着,笑道:“这问题算解决了。”江洪见话说到了这种程度,就不肯再饮酒。他又觉得志坚是个前线回来的人,夫妻会谈的时间,是十分宝贵的,匆匆地吃过饭就告辞。

志坚夫妇亲自送到门口,冰如先伸过手去和他握着,笑道:“有劳江先生了。在中国,妇女们能伸着手和朋友握的,那已是有知识而很文明的人了。”江洪在冰如那嫩软的手轻轻一握之下,便自愧交际的手腕,大不如她。而志坚倒有这么一个摩登夫人。他一刹那的感想不曾完,一只肥厚的手,就伸了过来。那手是紧紧地握着,又摇撼了一阵。志坚道:“江兄,我们是多年的老同学,而且我们的性情又十分相投,我只有把这种事拜托你了。”江洪摇撼着手道:“孙兄,你很安心地回前方去吧。我一定帮助嫂夫人到汉口去。”他收回手去,很庄敬地向孙氏夫妇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走了。天上虽不飞着雨丝了,但阴云密布着,半空依然没有一粒星光。冰如握了志坚的手道:“你的手很凉,进来加上一件衣服吧。”志坚便携着她的手,一路上楼,冰如叫道:“王妈!今夜天气很坏,不会有警报的,把那盏大灯给亮起来吧。”可是走进房里时,桌上已经点了一盏很亮的白瓷罩子煤油灯。王妈在屋外答道:“先生在家里,当然要点亮灯了。”冰如将志坚推在一张小沙发上坐着,自己在沙发的扶手上半坐半靠着,手搭了志坚的肩膀问道:“你不出门了吗?”志坚笑道:“虽然还有两件小事没办,但我为着陪伴你起见,不去办了。我丢下两封信寄给朋友们就是了。”冰如道:“那么,我来替你脱马靴。”志坚道:“上面很多的泥,我自己来吧。”冰如也不再说什么,蹲下身子,两手托起志坚一只脚,拉了靴子就向后扯。扯下了一只靴子,又去脱那一只。志坚笑道:“你看,弄脏了手。”冰如笑道:“不说私人关系,就算你是一个普通出征军人,伺候你,那还不是应当的事吗?”她脱下了靴子,在床底下掏出一双拖鞋放在志坚面前。然后在洗手盆里洗了手,见王妈打了洗脸水来,就擦了一把热手巾,两手托着,送到志坚面前。志坚要站起来,冰如两手将他推着坐了下来,笑道:“你就好好地坐着,让我好好地伺候你吧。”志坚笑着坐下来,两手捧着手巾擦了脸。笑道:“冰如,你不要对我太好了。”冰如站在他面前,倒是一怔,因问道:“那为什么?”志坚道:“那你让我回到了前线,格外的想你。”冰如接过他的手巾,笑道:“那我就不管了。终不成你回得家来,难道我倒是对你爱睬不睬的?”志坚笑道:“到今天,才想起以往我们在一处麻麻糊糊地过着日子,未免可惜。你看,我们现在相处着,不是一分一秒钟都很有意思吗?”冰如且不答复他的话,在洗脸架上洗过脸,将桌上那盏煤油灯移到梳妆台上来,然后背对了志坚,脸朝着镜子,又重扑了一回脂粉。脂粉扑好了,又打开了衣橱,脱下身上的紫绸衣服,把一件粉红色的丝棉袍子穿了起来。衣服牵扯得好了,把亮灯依然放在中间桌上。志坚道:“外面没有街灯,又泥滑难行,你还打算到哪里去?”冰如笑道:“我哪里也不去。”说着,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志坚道:“打扮得像个新娘子似的就为了陪我吗?”冰如笑道:“就说陪你,又有何不可呢?”志坚叹了一口气道:“你的用心,是很可感的,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使你满足的。”冰如道:“你做了你军人所应做的事,你就使我很满足了。”志坚点点头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女子,你看,你尽管对我满腔儿女情怀,却不露一点儿女心态。”冰如笑道:“我们不像夫妇两个。”志坚靠了沙发坐着,却突然坐了起来,正色向她道:“那我们像什么?”冰如走过来,又坐在沙发扶靠上,手搭了他的肩膀笑道:“我们这样文绉绉地说着话,像两个演员在台上演着话剧。”志坚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手挽了她的手道:“长夜漫漫,我们静坐着谈天,也很是可惜。”冰如道:“那么,你说我们做一个什么消遣呢?”志坚道:“下一盘围棋。”冰如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也安不下这个心去。”志坚道:“拿牙牌来接龙。”冰如道:“无聊得很。”志坚道:“那么,你高高兴兴唱两个歌,我来吹洞箫。”冰如道:“假如不是戒严时间,我早就唱了。不必想这样想那样了,我去把汽油炉子搬上楼来煮咖啡你喝,我们喝着咖啡,还是随便谈着过这个长夜。”志坚道:“喝了咖啡,我就睡不着了。回到后方来,我应当好好地睡个两晚。昨晚上我们已经是谈得很夜深了。”冰如道:“你明天早上几点钟走?”志坚顿了一顿,却是紧紧地握了她的手,因道:“我不等天亮就要走。可以叫王妈先给我预备一点茶水。”冰如向梳妆台上看去,那一只小钟,还是针指在七点半钟上。因道:“你们的汽车几时走?”志坚将手指了钟面,笑道:“这钟上的长短针,第二次再走到这个位置,我就离开南京了。”冰如默默着想了一想,突然站起身道:“我给你煮咖啡去。”志坚看到夫人这种艳妆,又是这个柔情似水,他也就不拦阻着她,随她去预备了。梳妆台上的钟,本来不过茶杯大小,平常是不怎样令人注意。假玉石做的钟框子,不过像夫人的一种化妆品装潢而已。今晚上却不同,那小钟里面的机件,吱咯吱咯,不住地把那响声送进耳鼓里来,让对时间注意的人,格外觉得时间容易过去。因为如此,那小小的两根长短时针,支配着这屋子里的空气,时时变换。长短针指着九点的时候,桌上是拥挤了咖啡壶、咖啡杯、糖果碟子。笑嘻嘻的谈话声,不断地发生着,把小钟的针摆声都盖过去了。时针指到十二点钟的时候,这笑嘻嘻的声音,改了低小的。咖啡杯子、糖果碟子,还放在桌上灯光下。灯光照出两个人影相并地映在白粉墙上,人影下面,是椅子黑影的轮廓。时针指到两点钟的时候,灯光微小了,那件女粉红袍子和一套黄呢制服,都挂在衣服架上,正面的床帐,低低地垂下了。帐子下面,是并拢的男女两双拖鞋。

三点钟的时候,咖啡杯子、糖果碟子,依然放在桌上灯光下,灯光格外微细了。时针指着五点,到七点半那一个间隔是很近了,灯光突然发亮,男女主人翁都起来了。志坚对了梳妆台上的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制服,挺了胸脯子笑道:“假如我是一个书生,这样倒是相称的。然而我是个军人。”冰如也在旁边挺了胸道:“是呀!可是你有丈夫气概,并不带一点儿女态。”志坚回转身,提着放在屋角的马靴,坐到椅子上来望着。冰如又走过来,弯了腰代扯了靴筒子。志坚见她的头落在怀里,便将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道:“冰如,我走了,你不感到寂寞吗?”冰如道:“不!天天在报上看到我军浴血抗战的消息,我只有兴奋。因为我有一个丈夫也在这浴血人群之中。”说着话,马靴穿起来了。那马刺接触着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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