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红米饭,还有辣椒末干豆豉炒萝卜干,煮青菜,煮鱼,一切都很香,觉得食欲大动,就让王妈把盖被做了一捆,撑腰坐住。那船头上虽已支盖了笠篷,因为太低小,江洪却推开了一块笠席,露天坐着,坐在那里,倒可以看到天上的星光。冰如觉得这样吃饭,倒很别致,浸着鱼汤,便吃了一碗红米饭。这时,天色已十分昏黑,反衬着满天星光灿烂。船艄上船夫送了一盏竹筒架着瓦碟的菜油灯进来,灯有个长钩子,便挂在笠篷下。
江洪坐在船头上,见冰如面黄发散,便道:“在船上,吃了晚饭就睡觉,嫂嫂身体刚好,不必添饭了。有人说,吃了饭就睡,也可以助消化。但是胃里过饱,晚上一定做梦。”冰如听说,也就不敢吃了。饭后各用干手巾浸些江水擦擦脸,又睡下。江洪先扯下了遮隔舱内外的毯子,盖起了笠篷,并没有什么声息,悄悄地便睡着了。冰如因白天睡够了,晚上睡不着,却找了王妈闲谈,直把一灯菜油都已点干,还在黑暗中和王妈谈了一阵。她所以谈得这样有意思,就因为想到了南京,又想到了上海的战事,这多日没有看到报,也没有听到广播,究不知时局的形势,转变到了什么程度,王妈并没有出征的丈夫在前线,自然不如冰如那样挂念得厉害,慢慢地谈着话,慢慢地只有了简单的答复,最后由哼应着一两声而不说话了。夜深了,江潮打着船板,啪啪有声,她的幻觉,感到这有些像军人马靴上的马刺触地声。记得丈夫孙志坚临别的那一晚上,十分的恩爱。送他走出大门,直等那马刺碰地声听不到了,自己还不忍回去呢。这时,那马刺哗啦哗啦的声音,兀自响着。
这一颗心乱跳跃着,实在是忍不住了,就迎上前看去。果然丈夫孙志坚,全副武装,手里握着一支步枪走过来。他很惊讶地叫道:“冰如你怎么走到最前线的地方来?”冰如抢上前两步,两手握住了他一只手,望了他的脸,因道:“我来找你的,你还好吧。”志坚道:“现在没有工夫说闲话了,我们一共七个人奉着上官的命令,死守这个出口,掩护另外一营人,去达到他们的任务。刚才对方来了约一连人,让我们两挺机关枪扫灭了。前面还有更多的敌军要来,走是来不及了,找一个掩蔽的地方躲着吧。”冰如听说,大吃一惊,看时,前面是一座小山岗的峡口上。在峡口外是一条大路,梯形的田块,缓缓挨叠了下去。在那荒废的稻田上,横七竖八倒了很多死尸。这峡口两边,仅仅是浮土挖的两个小坑,两挺机关枪,架在土堆上,枪口朝了梯形的田。枪后各伏着三个人,两个按着步枪,四个守着机枪。冰如真想不到会身临此地,待要找个退身之计的时候,立刻眼前轰然之声大作,尘土飞起来几丈高,正是炮弹向这里打来。
糊里糊涂和志坚伏在地上,志坚握了她的手道:“长官让我们死守这里六小时,不到六小时,无论炮火怎样猛烈,我们是不走的。这个不成功便成仁的机会,让我夫妇双双遇着了,难得得很。”冰如只觉左右前后,全是炮弹落下。尘土硝磺的火焰,迷了天空,伏着的所在,地皮连衰草一齐震动,人简直吓麻木了,说不出话来。这样炮击了约半小时,连自己在内,守着的八个人,直挺地贴地趴着,一丝丝不敢动。可是炮一停了,便看到有一群骑兵,向峡口冲过来。这里两挺机关枪,咯咯咯响着,向峡口外扫射了去,就在这机关枪声中,那骑兵连人带马,排竹子似的倒下,但未倒之先,他们也向这里放着枪,八个人中,已有三个人在地面滚了两滚而不能动了。志坚已不再顾到他的爱妻,跳到右边掩蔽里,代替了一名中弹的机枪手,他的头向掩蔽空隙贴近,手捧住了枪膛,继续着扫射,也不过二十分钟,骑兵退了下去,一切声音也停止。可是,冰如看那守着阵地的武装同志,只有三个是活的了。
志坚伏在机枪下,抬起手臂来看了一看手表,向左边守着机枪的两个志士大笑道:“我们接近胜利了,到限期只剩了一小时。”说着,在身上掏出火柴纸烟来,伏在掩体下面,微昂着头,点了一支烟吸着。冰如见他态度自然,也就清醒过来。正想到那机枪下去,可是轰隆隆隆大响,炮弹又向这里猛袭过来,一炮跟着一炮,没有两分钟的停歇,她实在是不敢动。等到炮停止,就见左边守着两挺机枪的两个士兵,让一块倒下来的石头压住了。志坚却还伏在掩体里,很自在地喷着烟。冰如问道:“过了限期了吗?”志坚看了手表笑道:“我们完成了任务。过了限期十分钟了。冰如,你不要以我为念,江洪是我的生死之交,你去依托着他吧,我们再会了,握握手吧。”他丢了嘴里的纸烟,伸出一只手来。冰如跳过去,蹲在地上看时,见他半边胸襟,完全是血染了。只喊了一句志坚,便说不出话了。志坚坐起来,倒在她怀里,一手握着她,一手掏出一方手绢,替她擦着眼泪,微笑道:“傻孩子,人生这样结束了,不很痛快吗?来!同我一齐喊两句口号。”说着,跳起来,高举了手叫道:“中华民族万岁!”冰如看他高举了一只流着鲜血的手,大为感动,也跳着叫起来道:“中华民族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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