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继续拿起《围棋》杂志来浏览的时候,曾经海来了。
“啊,曾先生!”他热情地站起,握着年轻人的手,带到沙发边一起坐下来,“好久不见了。快请坐!”
是啊,是“好久”了,他已经跨越了人生暴热暴冷的几度春秋!曾经海为他这句问候,也为他这种親切的慈祥的举止所感动,很想一开口就把自己所经历的倒出来,可话到chún边,一种唐突感使他改成了这样一句流行于股市的寒暄:“你好吧?最近在做什么股票?”
“我什么也没有买。”
“清仓了?”曾经海颇觉意外,“损失重吗?”
“我清得早,”滕仲景笑了,“在这次暴跌前几天,我就逐渐派发了!”
“你早听到了消息?”曾经海骇然。
“滕百胜”爽然笑着,回答得却很谨慎:“当时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是到了该退出来看一看的时候了。”?
曾经海觉得有些莫测高深:“啊?感觉?”
“你知道,我们政府对于股票,是有过一段拿它同赌场、「妓」院一锅子端的历史的。证券买卖的投机性和高风险,的确曾经吸引了很多人,也使很多人倾家蕩产。近来我们都感觉到股市过分炒作得太肆无忌惮了,弄不好,会把刚刚恢复的股市葬送掉的。我们政府怎么会不干预?……所以我先退出来看看……”
“啊?”曾经海不禁发出了一声钦佩的赞叹,“您料事如神呀!”
“不见得。发现苗头不对的可不是我一个。”“滕百胜”说,“都说股市里面的事情,说你是,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光有冒险精神和投资的眼光是不够的,最要紧的是在节骨眼上要当机立断,不该恋战的时候,绝不恋战!”
曾经海深有感触:“是呀,退出来,是要有加倍的勇气和眼光的。”
曾经海感叹道:“难,要做到这一点可真难!”
“不错,难!”老人说,“知人者,智也;知己者,明也;胜人者,力也;胜己者,强也。这是一种不仅知己,还得胜己的素质。如今的股市,是到‘彼强自保’的时候,如果你也退出来了的话,我相信你能趁机培养这种素质,学会站在一边看,看得多一点,看得深一些。”
曾经海灰心地摇摇头说:“如今我是一无所有了!”
“怎么?”“滕百胜”很吃惊,“你很有悟性,做得不是很好吗?”
“什么悟性!”曾经海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把发生的一切全倒给了他,“眼下我是妻离子散了。”
“哦!”“滕百胜”叹惜道,“我只听说老杭赚了不少,你也该获利的。”
曾经海笑了笑,不愿谈及杭伟,只说:“这一阵来,股票行情我都不敢听了,今天硬着头皮,头一次重新回到证券公司来,是特地来看看您滕先生的。”
“谢谢!”“滕百胜”说,“你应该回来。”
“您说应该回来吗?”
“对!”
“为什么应该?”
“发展证券业,是我们中国人的一次大机遇。”“滕百胜”老眼里射出睿智的光,“再说,进过股市的人都会上瘾,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会把你往里拉。你今天来看我,不去看别的朋友,就有这只无形的手在起作用。刚才你说这种丧气的话,是因为你还留着后怕,加上没有资金。过了几天,你会觉得生活空落落的,平平淡淡的,活像刚戒了烟那样子。一旦有了资金,你又想进去了。”
“很可能。”曾经海不能不佩服老人对他心理审视的准确。
“再说,到了这一步,你退出来太可惜了。可惜是因为你已经有了一笔付出了高昂的学费取到的经验,应该让它发挥作用的时候,你却离开了。”
“啊!”
“有一些人,我不想劝他入市,对你,我建议你重新入市。”这位老教师认真地说,“要紧的是,你应该揣着什么心态入市。”
“心态?”
“对,心态,有了经验要紧的便是心态。”老人说,“进入股市,心,一定要平,心态要宁静。就是要拿出平常心来对待,不要借人家的,也不要透支,不要一夜之间就想成为百万富翁,标准打得低一点,只要有银行利息的收益就行了,这样就会活得轻松,活得自在,把风险化到最小最小。要不,进入股海,就活像进入了苦海,而且苦海无边,抬手动脚都苦不堪言!为什么这样说呢?套牢就别说了,哪怕只套几毛,就像马上要破产的样子,吃不下睡不着;涨了呢,只恨自己买得少了,一心想补进,结果总是在高价位补进,把赚到的钱冲掉;抛掉以后股价下跌了,那当然是运气好,心里像吃了蜜糖,继续上涨呢,不管你在这只股票上已经赚了多少,都会后悔得眼睛发直,就像被人扒走了钱包,要比赚到了钱还要痛苦十倍。这一来,天天在吃后悔葯,天天在怨这个,怪那个……你是不是有这种体会?”
曾经海听得呆住了,“滕百胜”的话活像在描绘自己,他竟忘了点头。
“所以,《围棋十诀》中,把‘贪不得胜’摆在第一诀,”“滕百胜”说下去,“贪婪,是股票买卖最残忍的敌人,也是人的最大敌人。要立于永远不败之地,先该克服这个贪字。能战者不败,能败者恒胜。我相信你能够东山再起!”
曾经海听得心旌激蕩!真像胜读十年书,把自己进入股市以后的体验全部总结出来了。不不不,把自己近十年来的人生体验都总结出来了。心态!对极了,是心态!我和合资企业那位老板对立,自然没有把人生看淡;和“扁头阿棒”较劲,根子还是没有一颗平常的心;我在“罗湖股份”上的失足,根子何尝不是在这儿呢?能不能当生活的主人,不是你有多大的能力,也不是你有多强的家庭背景,更不是有多少钱财,多少前呼后拥的支持者,而在于你对生活的态度,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心态。在这方面,你,在进入人生大舞台之前,父親用最世俗的语言指点了,就是甘做一条游在海底的鱼,进入风急浪高,凶险难测的股市之前,除了几条不是来自切身体会的规矩之外,却什么准备也没有,怎么会不碰得头破血流?……
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磨练自己的心态。
怎么磨练?一大批親友的身影在眼前排开了:都茗,杭伟,宫经理,小魏,孟经理,“辜姐”,老佟,老朱,老贺,章先生,黄女士……自然,还有邢景和“收购板块”。都茗是自己妻子,你却无端怀疑她会趁机抓回财权,把账号上的密码偷偷改了,她怎能不从这一点怀疑到其他,怀疑你对结发妻子的忠诚?可她一走,你居然也回到了父母家里,连电话也不给她一个!杭伟呢,并没有骗你,他的“背叛”行为,正是你自己体验过的那种无奈,你却视作仇敌。“滕百胜”不是一再说“股市里的事情”,是“说你是,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的吗?“要紧的是自己能够照顾自己。”你却全忘了,到了节骨眼上,却希望请一个自己都来不及逃命的人帮你逃命,这对人要求不是太高了吗?至与于宫经理逼着都茗平仓,是按照规矩办的,你有什么资格叫一个小小证券营业部的当家人,在这风急浪高的时日,为你承担破产的风险?
曾经海心头风起云涌!慢慢站起来,感激地说:“滕老师,多谢你指点,能战者不败,能败者恒胜。我一定不负你的希望,磨练自己心态,争取东山再起!”
他出了超级大户室的门,就改变主意,马上到杭伟的房间。杭伟清了仓,没有来。贺先生依然在盯着四只股票,做着差价;章先生则一如既往,在万绿丛中寻找那几点亮色,虎口拔牙般地高抛低吸;黄女士没有来,据说,她近期追跌炒底很有成效,建了仓,就等着反弹时收获了。他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了几句对抗伟的问候,就告辞出来。
眼下,他急需找的是妻子都茗。为了表示对她的感情未渝,他凑了一笔钱,跑了好多家珠宝商店,特地给她买了一条价廉物美的珍珠项链。这是她曾经想要而未如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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