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笑在她chún间凝结住,像品味这话的真假,然后装作寻找哪样东西的样子,翻摇着书报杂志,并拉开了抽屉,开始细心地翻拣。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他从中学时代就开始使用的铅笔盒、词典。卷了书角的《三国演义》之类的小说,还有一摞学生练习簿,她知道,那是他摘录名言警句用的,小学时代就开始的爱好,都不值得去翻动。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蓝塑封面的小本子。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她随手拿起来翻开,立刻意外地睁大了眼,忙扭亮了台灯。一连串股票名字跳进了她的眼帘,“东风百货”、“天韵股份”、“四方电器”……有数量,还有买入价格!自从她大闹海发证券公司,取出所余资金,撤消账号,毁掉磁卡以后,她听到股票这个词就心酸,再不想向同事的丈人之类打听什么了,对股市的情况越来越生疏,既不知道很多股票名称,也不知道如今的行情。只能按照本子上的买入价粗略地一计算,竟有二十多万元!她又惊又气,很想当场在公公和婆婆面前抖落出来,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的真面目!骤然间最恶毒的那颗心脏主宰了她,让她想到了“软刀子杀人最凶”这一句古老的格言。这是证据。证明他有资金,而这资金,一定是从她那笔伤心的“青春补偿费”上转移出去的。不拿这证据叫他身败名裂,还等什么时候?!她断然地卸下挂在肩上的小坤包,把这个本于收了起来。
这时候,好心的婆婆已削好了一只大苹果,递到了她的手中说:“小都,吃,吃!……等会儿经海就回来了,你们一起回家去吧!……”
都茗的心一阵热。不管怎么说,这位婆婆是天底下很难找的好婆婆,婆婆从来没有像别的老太婆那样把她当成二婚头、“处理商品”,事事处处都把她当成自己女儿,有些地方关爱得胜过親生母親。親生母親总怪她嘴巴叽叽喳喳地没遮拦,怪她脾气躁,做事不思前想后,还怪她对钱财太计较,一分钱能够遮太阳,不懂人情世故。可这些在婆婆眼里却都成了优点,说她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人前人后一个样,和她打交道放心;说她善于筹算,会理财,曾经海粗心大意,就需要她这种细心人来当家。和前头那一个婆婆比,差得更远。前头那个事无大小,只要和地儿子发生矛盾,老夫妻俩一律偏袒自己儿子。要不是他们火上浇油,也不会这么快地婚姻破裂。可眼前这位婆婆,不问事由,小夫妻一发生口角,总是光怪自己儿子脾气倔,性子爆,叫哪个姑娘都受不了!……不说别的,光为了这样的一对公公婆婆,也该多方考察,不能再让任性把自己引进死胡同里去了!
都茗说一声“谢谢”,接过苹果,边吃边装作继续整理的样子,却悄悄地从小坤包里取出那个本子,放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想,他要真像婆婆所说,心里想着我,梦里喊着我,这些秘密,何不当作考察这些话的题材呢?他要是主动对我说,那就把所有怨恨一笔勾销,重归于好;他若是继续隐瞒,点破他也不晚!
这一想,她也不想在这里等他了,还是让他回到那个马上要不存在的窝里来说吧,说不定,这会成为夫妻关系转折的契机。
“爹,媽,我有一点事,要早一点走,”都茗说,“请你们对经海说一声,我来过了。他们机关打电话来了,关于房子的事,有些手续要办一办。”
曾宏发夫妻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手续,也没有往复杂性上去想,只顾去领会这可能是媳婦和儿子破镜重圆的一个契机。这可不能错过,连声说:“好,好,等他一回来,就叫他回家去。”
都茗刚走到门口,公公突然想起来,问道:“他买了寻呼机,你知道不?”
她摇摇头。
“我给你,有事你直接找他,”公公撕下一张日历,写了一串号码交给了她。?
都茗走后还不到十分钟,曾经海回来了。
这两天,曾经海一心沉浸在股票买卖的技术操练中,他又经常无法区分自己是曾经海还是一只股票。他开始明白,过去自己对股市所知的也只是一点皮毛,要真正赢得自我,定要好生借助丰女士给的这股东风。他日以继夜地读书,拼命地研究k线走势图,都是针对她给的那一堆套牢的筹码,逐只研究的,即所谓带着问题学。吃不准,就向人讨教。“滕百胜”、杭伟、孟经理、“辜姐”、章先生、老贺……竭力把压在心灵上的负担抛得远远的,泰山压顶也能够怀着一颗平常心,这种磨练,除了当年生死相搏的战争,没有比股市更有收获了。这天晚上,他到图书馆去,研究台湾出版的一套证券交易书籍,他发现每一只股票价格的波动都有自身特有的箱体,除了某种特殊利好消息的刺激,年报或中报等特殊内涵的变更或者有哪个庄家的强势炒作之外,一般是不会违背规律,突破这个箱体的。他想,能否把丰女士给我的每只股票的箱体摸清,然后腾出资金,把这盘棋子走活呢?
他对丰乐诗的每一只股票的情况烂熟于胸,一只只排队,一路默默地琢磨着回到家。一进门,媽媽就说:“呀,不巧,都茗刚走!”
他冷冷地问:“她来做什么?”
母親把都茗留言告诉了他。对于机关趁精兵简政的浪头批准了他的辞职申请,他已经得到通知。自然也想到过房子的事,所以一听便猜到了八九分。他说不清是为她的如意算盘落空高兴,还是为又一个麻烦开始了而烦恼苦涩。
“你还是回去一趟吧,马上去。”母親说,“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多想想她对你的好处……”
曾经海不作声,顾自脱衣脱鞋袜,倒水洗漱。
母親不理解,跟在他的后面边转边催。见他不吭声,本不想揷手的父親,也忍不住了,说:是你把她的钱输了,她有气,是情理中的事。如今气消了,上门来了,你装腔作势的,想赖账还是怎么的?啊?
做儿子的这才吐出一声:“她来做什么,我知道;该怎样处理,也知道。你们别把我的心搅浑了好不好?”便倒在床上,顾自睡了。爹媽闭上嘴,不再絮叨。都茗却越来越像一个又烫又辣、吐不出咽不下的麻辣丸,把曾经海对丰乐诗那些股票的思路堵住了。如今多数单位,怕的就是那些牛皮糖一般会缠会绕的钉子户,我也来个不理不睬,叫一心想拿这套房间抵损失的这个女人,出面去应付“肩头阿棒”他们的催讨,行吗?都茗有这份能耐,但也要与我有默契呀。如果她不愿,搬了出来,叫机关直接向我讨债,不是两头受敌?……不会。她知道我没有钱,必定赖在房子里不愿走。“肩头阿棒”他们直接找我,又会出现怎样局面?把皮球踢回到都茗那里?这不是把我在股票市场上一败涂地,以致夫妻反目的现状都曝了光吗?
那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烦躁。翻来覆去的,听到马路上头班公共汽车都开过了,才朦朦胧胧地拿定主意:自己先不出面,让都茗去对付一阵,量她不至于把我们目前的僵局倒给外人。这种住房纠纷,大都展延时日,经年累月也得不到解决的。到她实在顶不住的时候,说不定,我已经有这份能力叫她退出房子,井有能力还清她的债,也有能力承担她又一笔“青春补偿费”了!到那时,我真的成了能自由自在地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了!若连这一点自信都没有,我曾经海留在股市干什么?自然,这目标要比帮丰女士做股票,增加了一倍的压力。我就是要拿这一份又一份的压力,来证明我进人股市,就是为了赚到一个完整的自我啊!
这一想,曾经海很快将思路重新调回到了丰乐诗那一堆垃圾股上了。仿佛又经过了一场风雨的洗礼,他的思路格外清晰而果断了。他自信,他已经把握到了丰乐诗这几只股票的箱体,可以行动了!
第二天,他断然向丰乐诗发出割肉的指令。这是这位老板太太对他的第一次考察,必须以惊人的成绩征服她。
第一炮真的打响了。
曾经海信心大增。于是发出第二号指令。他又成功了。
丰乐诗对他的举措发生了怀疑,想跟“乌骨雞”一样赶紧买进“银信”的时候,他拒绝了。他拒绝做短差,短差既消耗精力,十次中只要一次不慎被套,就前功尽弃,所以他要寻找一只万无一失,而且赢利丰厚的股票买进。他选中了这只新股“巴山矿业”。它上市时,时运不佳,上市价颇低,而且它的行业被人忽略,只要一启动,它没有被套的筹码,买进的人不必帮人解套。他在海发公司“乌骨雞”那儿分析了一个多钟点,认定这时刻,这价位,正是出击的最佳状态。他正待打电话给丰乐诗发出买进的指令,都茗的干扰再次找上了门。
都茗以为他当天晚上就会回来找她的。回家草草吃完晚饭,不仅将床铺理得清清爽爽的,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然后洗了一个澡就上了床。真的,这一阵她获得的教训太多了,她太珍惜这次机会了;不说别的;要他把蓝本子上那些秘密向她摊开,也应该主动创造一种氛围。她感到,今晚应该是一个转机。
她等着。可是都十二点了,他仍然没有来。她的情绪很快从热烈的期盼上跌落下来,只有猜疑、恼火与自我解嘲了。她想,他回家太晚,怕影响我休息吗?那么,这么晚才回家,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还是和那个姓邢的女人泡在一起?……不不,婆婆说他心里只有我,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应该汲取教训,耐心地看看情况再说。第二天,以为他会打电话来的。可没有。晚上,又是等到半夜,还是不见他来,连一只电话也没有。她不再作痴情的自我解释,对婆婆说的也怀疑起来了。她真想不顾夜半三更,给他打寻呼机,或者再次找上门去。可到底说服了自己:让他看自己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只能失分!我也没必要这样急吼吼,主动的是我,房子我住着,要是他单位再来催,叫他们直接找曾经海去;他不理睬吗,好,正好叫他单位出面,帮我把那一笔笔损失追回来!
可是第三天,第四天,乃至第五天还是如此。白天既没有电话,晚上也不见人影。他们机关也不再打电话来催。这使她对自己以逸待劳的办法怀疑起来。她想:都茗,你不能太天真了。曾经海那个小本子上记录的股票,就是活见证,证明他早就隂一套阳一套地骗你的钱了!这一回,要是他和单位里直接联系,所谈条件全瞒着我,让我那一笔“青春补偿费”给他骗去送给那个女人,却叫我守着一间不属于自己的破公房,那才真正输得家门口都不认识了!
她使用了他的寻呼号码。为了说话方便,她特地调休两个小时,回家来打。
曾经海对于“巴山矿业”的买入,正思考得这般自信和专注,专注得居然忘记了是在给人出主意,是在作成千上万钱财的赌博,而觉得是在把握一门学问,认识股票的运行规律。直到寻呼机上出现了都茗要他火速回电的讯息,心情才又沉重起来。她怎么知道这个寻呼机号码的?回电号码是家里,是不是单位再次找到了她,发生了冲突,还是发生了别的?……
不睬她么?不。对于这一只股票的性格,他太了解啦。这一只寻呼,正是前几天沉默等待大爆发的前奏,不及时处置,马上会有更多麻烦的。
他暂时搁下丰女士的事,先给她回电话。一听都茗那一声“喂”,便冷冷地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口气问:“有什么要紧的事?”
都茗冷笑着说:“你装什么糊涂!一个礼拜之前,我就对你媽说了!”?
“哦,”他倒真装糊涂了,“房子的事,你住得不是好好的吗?别忘了,是你把我赶出家门的!”
这人果真坏!都茗再也控制不了啦:“你别耍无赖!你想拿这间破房子顶我那笔钱吗?别做梦!你想做什么手脚,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晓得你拿我的钱在大进大出!……要不要我抖一点给你听听?……你买进‘裕安’赚了七八档,对不对?你眼下抓着‘东风百货’二千股。‘天韵股份’二千股……对不对?”
曾经海的心脏像被人猛揪了一把似的:她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就为这些找上门来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指责和警告却继续滔滔不绝地直冲耳鼓:“……告诉你,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全清楚!限你这个礼拜以内,还清我的钱,我们再说别的!不然,别怪我无情无义!”说罢,便将电话咔地挂上了。
曾经海这才明白,这一阵来,在她心里值班的是哪一颗心脏。他又急又气又恼又后悔,后悔自己太缺乏男子汉的风度了,一开口就没有把握分寸,弄得剑拔弩张。如果冷静一些,不拿那些刻薄的话刺激她,何致于这样!
怎么办呢?
补救吧!反正她是一个喜欢撸顺毛的女人。向她做点解释不就稳住了?
曾经海抓起电话听筒,准备给她打电话,却又停住了。他想,这时候她正在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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