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使馆 - 第9章

作者: 莱斯利·沃勒10,544】字 目 录

去,边谈边做手势。

耐德再次离开办公楼,闷闷不乐地只身独行。离下午上班还有半小时,他说不定还能凑巧碰上同样心情郁悒地在街上踽踽独行的简。

他避开熙熙攘攘的牛津街,在几条幽深僻静的小巷里迂回穿行,走到汉诺威广场,接着是索荷区的色情用品商店、脱衣舞表演场、色情书店……

他看看表。不知不觉间,他已兴味索然地消磨了半个小时,却没有分析一下深藏心中的痛苦。尽量避免自我反省,正是一个心如铁石的特工人员的基本特征。

其实,他和勒维妮素无积怨。平心而论,身为军人,她始终是一个出色的妻子。20年前他们结婚时——当时情景如今几乎俱已忘却——她于他似乎是个理想的选择。她妩媚动人,难得口出怨言,抚养四个漂亮女儿,用手艺精湛的烹调和自己温存的[ròu]体取悦于他。这难道不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全部要求吗?

他在索荷广场上略坐片刻,这番对自己濒临解体的婚姻的粗浅分析,已经把他折腾得疲惫不堪。

是的,过去几年间,他们的婚姻关系中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对此,今早勒维妮已经用军人的思维方式作出正确的分析:他一直向前,她却被撇在后面。

他看见一个老先生牵着一条小狗走在索荷广场的路上。那老者不是乞丐,可他那嬌小可爱、毛色黑白相间的狗儿身子竖立,两只前爪不停做着划水的动作,直到坐在长椅上的人笑眯眯地递上几枚分币。老人体面地用手中一顶倒置的帽子接住,仿佛在为他的宝贝的表演收费。

耐德脑中倏地掠过安布罗斯·伯恩赛德这个名字。几分钟后,他来到古基街。确如麦克斯·格雷夫斯所言,60号是一家酒吧。门上的招牌惹人注目:“温唐酒吧”。一扇边门进去就是上楼的楼梯。

耐德走上二楼,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后传出一阵阵鞋匠在鞋楦上钉后跟似的轻轻敲击声,间或有人咳几声。耐德上前敲门。

敲击声和咳嗽声相继停止。楼下的温唐酒吧传来投币赌博机那勾魂摄魄的嘟嘟声以及音响合成器的尖声鸣叫。

“伯恩赛德先生在家吗?”

门后一阵喀嚓喀嚓开锁和吱嘎吱嘎拉开铁栓的声音。门拉开一道几寸宽的细缝,露出老人的一只喷出怒火的眼睛,眼圈上有一片深紫色的淤斑,巩膜覆满细密的血丝。

“是你!”

楼下远远传来赌博机若有若无,仿佛是天外小精灵发出的嘟嘟声。

科文特加登广场的布勒斯丁餐馆,是一些接受别人丰盛的午宴款待,同时又不希望撞见其他同行的报社记者乐意光顾的地方。略显寒伧的陈设,与他们的装束颇为协调;而价格不菲的肴馔,也不会超出东道主午餐招待的高额预算。

今天中午,这家餐馆后面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坐着两位外貌有点相似的食客。其中一位是英国记者哈格雷乌斯,招待他的东道主也是一名记者,不过谁也不会注意这一点。格雷勃·波拉马连科的正式身份是苏联塔斯社记者,可是老于世故的哈格雷乌斯,凭借对方在该店的费用账户,一眼就看出其中有诈。

真怪,哈格雷乌斯暗忖,两眼死死盯着对面的格雷勃将整整一盎司白鳇鱼鱼子酱分四口贪婪吞下,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英国记者恍惚觉得自己凝目注视的人就是他自己。我和他是有点像。媽的,不可否认。

这个格雷勃,无论他给苏联人真正干些什么,都不会有谁把他和自己心目中的俄国间谍联系在一起。他脸上——哈格雷乌斯猜他大概45岁光景——叠印着罗曼诺夫-哈布斯堡-萨克森·科堡王族的后裔子孙的轮廓特征——这些王族在欧洲曾经盛极一时,后来渐趋衰落。瞧那两只肿眼泡!瞧那红润的面色、高耸的颧骨、狭长的鼻子、嗅东嗅西的鼻孔、放蕩的嘴chún,还有那鼻翼两侧两弯下撇的、深深凹陷的弧线,像是一把卡钳,将此人的鼻、口、髭牢牢箍在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括号内。

哈格雷乌斯怔怔地瞅着格雷勃这位多年来一直与自己共进午餐的伙伴,几乎忘记了他们交谈的话题。他能继续留在英国,也许就是这个俄国佬一个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本领。不是吗?他在英国至少已有十年,而他的那些同志们早已被纷纷调往其他国家。真是一个深谙官场政治的高手。

“不可思议。”哈格雷乌斯心里嘀咕了一句。

格雷勃抬起头,目光离开那一片柠檬,他正将汁液挤在残留的鱼子酱上。“这绝不是我们所说的高质量。”他语气肯定地说。“这家餐馆算计也太精了。”

英国人听着格雷勃的英国腔,那是正宗的牛津剑桥腔,不会wv不分,也不会名词前面不加冠词。时间长了,你也许能听出格雷勃不是英国出生的英国人,但不可能确切说出他到底出生在哪个国家。

“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年,我都没看出你像一个人。”

“像谁?”

“我。”

俄国人紧锁双眉,冷眼审视对方的尊容:憔悴的脸上带着纵酒无度的痕迹,两侧太阳穴上鲜明凸现的血管,鼻子上覆满细密的血丝,浮肿虚泡的双颊。“别损我了,奈杰尔。”他嘴里发出一声嘲弄的嗬嗬声。“我模样标致,常常被别人当作年轻的赛德雷克·哈德维基①,你呢,不过是一个病歪歪的酒鬼,好在你写闲话专栏的文笔还算不赖。”

①好莱坞影星,以扮相英俊而闻名。

“标致?你?瞧你那不修边幅的邋遢相,胡子拉碴的几星期没刮。”哈格雷乌斯把一只柠檬的汁水挤到自己盘中的鱼子酱上,用勺子舀起一些,抹到土司卷上。“你他媽到底是谁?你和我同桌共餐这么多年,也该讲讲自己的身世啦。”

格雷勃耸耸肩膀。“我父親是个名人,我不是。他身材矮小——”格雷勃用手比划着,手离地面还不到一英尺——“可他连续七年当选为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市斯塔克哈诺威特式的最佳电焊工。他——”

“斯塔克哈诺威特?就是那个被工人们称为速度一流的工作大师?”

“正是。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我父親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阵亡,抛下我那已有八个月身孕的母親。她怀的是我,不说你也猜得出。”

俄国人停止叙述,看哈格雷乌斯狼吞虎咽地吃鱼子酱。“有人说,你跟那个风度迷人的吉莲·兰姆私下做了笔交易。可有此事?”

“一个人总得吃饭。”哈格雷乌斯咽下一口吐司抹鱼子酱,毫不隐讳地承认。“吉莲的电视公司出了一大笔钱,跟我原先的版面安排又没有什么冲突。”

“那得恭喜你啰。她挺招人喜欢。”

哈格雷乌斯那张憔悴的老脸忽然涨得通红。“不会有那档事,老伙计。我向你保证。”

“现在是没事。可我知道你素有猎艳高手的美名。”

哈格雷乌斯擦干十指。“格雷勃,你这套恭维人的本事在哪儿都吃得开,唯独在我这儿行不通。”

“我没有必要奉承你嘛,老伙伴。”格雷勃示意侍者上来撤走盘子。“事实上,你倒是该奉承我。”格雷勃继续说。“因为我的情报网消息灵通。”他睁大双眼,目光炯炯地逼视对方,像是要逼迫他把涌到喉咙口的俏皮话咽下肚。“听说你们已经开始散布温菲尔德官邸那帮人的流言蜚语。和下星期天的花园酒会有关?”

“绝对不是什么流言蜚语。”英国人信誓旦旦地说着,呷了一口虽已倒出多时,却仍冰凉适口的麝香干白葡萄酒。“‘屠羊’从不做那种节目。”

“对不起,算我道听途说。”

“我们要对付的,只是几个引起吉莲的兴趣的家伙。”

“听说兰姆小姐只对罗伊斯·科耐尔一人感兴趣。”

“你听说的也实在太多了一点,呃,格雷勃?”

俄国人轻飘飘地一挥手,好像听到了一句消受不起的夸奖。多年来,他们一直这样你来我往地旁敲侧击,而且总是依循固定的程序。起初,借一杯威士忌或其他烈性酒壮胆,哈格雷乌斯谈锋犀利,令人难以招架。稍后,他用醇香可口的波尔多或勃艮第红葡萄酒润喉,开始缓缓透点机密要事的口风——并非完全属实——像一艘超载的轮船遇到了暴风雨一样。接着,他一边呷着科涅克白兰地,一边聊起谁的风流韵事。由于心头悄萌的一种羞耻感,格雷勃会在适当的时候截住对方的话头,以免他出洋相。不,不是什么羞耻感,他悄悄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钓鱼高手天生的谈话策略罢了。池塘里的鱼一次不要钓起太多,以免吓着其他鱼。别让那个该死的哈格雷乌斯一下脱得光光的,否则他会牢记在心……并且抱憾终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老是这样目光严峻地瞪视哈格雷乌斯,便竖起一只手指,示意侍者过来将瓶里余下的麝香干白葡萄酒斟在他俩的酒杯里。“再来一瓶?”

“哦,不,你刚才让他开的菲格亚克还对我的胃口。”

主菜端上时,两人乐不可支地打量了一番。这里的每一道菜都是厨师精心烹制的,且不论其滋味到底如何。摆在他们面前的这道菜是用夏洛来白牛肉切成薄片,拼成几片秋天树叶的形状,一块正方形的花色肉冻和松脆酸甜的醋渍小黄瓜上,点缀了少许欧芹和莴苣的绿叶,组成叶茎。

“说真格的,”哈格雷乌斯开始透露他利用工作之便搜集到的消息,“你永远猜不到吉莲对谁最感兴趣。”

“不是科耐尔。”

“不是科耐尔。明摆着不会是他,对吧?”

俄国人的前额微微蹙起,上面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横纹。他脸上的皱纹往往出现在不同的部位,表示他对听到的各类消息——好消息坏消息——所作出的不同反应。“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神秘莫测的蒙面人,蹑手蹑脚地走上店铺紧闭的伦敦街头。”哈格雷乌斯文绉绉地说出一串花哨的字眼。如今的英国记者,不论是采写花边新闻还是正经的消息,都偏爱古板过时的语汇,尤其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华丽词藻,也许这仅仅是出于一种恋旧情结。

波拉马连科脸上的皱纹消失了。“啊,我真为这位女士感到遗憾。”他说。“这座城市……”他摇摇脑袋,不过你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是沮丧还是吃惊。“哈格雷乌斯,你也许知道得比我清楚,世界上有些城市似乎注定是吸引和培养某一类冒险家的乐土。新加坡,呃?香港。说到西方,当然是维也纳,苏黎世,里斯本,还有伦敦。是的,你自己的伦敦。这个城市已经变成种种隂谋诡计的集散地。”他为说出这个词露出颇为自得的微笑。“你若是就此办一个专栏,请不要用那个浮华的字眼。”

“隂谋诡计?”哈格雷乌斯虽说已喝了不少,还是做出了一副模仿格雷勃的怪相。“都说出来吧,你他媽别磨蹭啦。照我看,这准是——”

“不是这样。”俄国人竖起一根手指提醒他说话留神。“我所说的,是那种幽灵似的人物,他们频繁出入伦敦,行踪飘忽不定,冒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风险。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大把捞钱,最好是现金。在这点上,倒是和我们这些整天辛苦忙碌的人差不多,呃?”

“快说下去,别卖关子啦,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波拉马连科那张肮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神态。“你能保证不把头猛地转过去瞪眼瞧人吗?”

“瞧谁?喔,当然能做到。”

“悠着点,听到我吩咐再转过头去。最偏僻的角落里那张最好的餐桌上坐着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订过那张餐桌,因为我不想引人注目。此人正在听一个同伴说话,两眼四下环顾。他年纪不大,还不到40岁,胖墩墩的身材,双眼凸出许多,高高的额头,一头粗发绞缠在一起,活像一团乱蓬蓬的拖把布。现在你瞧!”

哈格雷乌斯不假思索地指着天花板与墙壁相交的一个部位,手指和目光同时移动,似在体味一种无形的建筑风格。接着,他的身子缓缓挪动,直到自己的目光直射刚才说到的这个人身上。

他见到的这个人与俄国人的描述大致相同,只是那张神情恍惚的脸,看上去仿佛有万千思绪萦绕在心头。嘴上的胡须又长又尖,状若钢绒;病态的苍白脸色,好像从未见过阳光,这在伦敦倒是司空见惯的。不过,使这张脸看上去神情恍惚的,倒不是这些。这不仅仅是一张脸,而是许多人面部特征的综合化身。

他转身对自己的东道主说:“他媽的一张怪脸,时隐时现,让你捉摸不定。”

“你的眼力真不错,哈格雷乌斯。大多数人都会认为那是一张无精打采的脸,是性格软弱的象征。你我的见识却比他们高出一筹。时下性格刚毅的人,都巴不得能有这样一张脸。”

“再说下去,你他媽说得还真逗。”

“可我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知道世上确实有这号人。他们与我们这代人不同,哈格雷乌斯。你我是不可救葯的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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