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她们都是二十三岁。她们是师院音乐系四年级学生,还差半年就要毕业。
梦玲手里有一张她们三人当年的合影照片。三个人都在笑,小鸥笑得像个高贵的皇后,开开笑得像个快乐的女王,梦玲自己则如一个媚的公主。那笑容于是就凝固在那里,在那张还没有发黄的照片上,变得如历史一样悠久。她们后来再没有这样地笑过。毕业、分配、教书、结婚、生孩子,再没有大学时代那样灿烂的笑容。
晚霞绚烂、热热的气流在艺术学院的校园里动荡回旋,把高高低低的钢琴声和铜管声切割得零零碎碎,若有若无。美术系大楼前的那一片鲜花开得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几古典式建筑的翘起的飞檐,在黄昏的光线中庄严肃穆。环绕着校园的黑柏油路面像一条流淌的河,滞重地逶迤向前。晚霞把路面映成了一种亮亮的青棕,像鲨鱼背脊的那种颜。楼房啦,树啦,吸收了一天的热气,此刻正慢慢释放出来,使周围空气烫得蒸人。整个校园里有一种辉煌的、诗意十足的美。
时间还早,她们三人在一丛白的晚香玉后站了很久,那花朵的馥郁香气在夜空中更加浓烈,如高压栓喷出来一般,畅畅快快钻进她们周身的毛孔。花朵衬着暮,则如一片朦胧的幻影,始终在她们眼……
[续仲夏夜上一小节]前摇晃。
从那以后梦玲再没有见到过晚香玉。她时常记起它,也留意过它的存在,但是却再没有看见过。它们统统都没有了,像鬼影子一样地消失了,从她漫长无际的生活中消失得无踪无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记得那种馥郁的香气。也许那香气也和无数玫瑰、月季、腊梅和仙的气味混和在一起,再也无法辨认。
她曾经无数次地回忆那暮苍茫中她站在晚香玉旁的模样。那时候她长着一张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的孩子般的面孔,皮肤柔嫩光洁,前额稍微有点突出,双眼明亮清澄,嘴总是浅浅地张着,仿佛随时准备询问什么,又仿佛是因为吃惊、好奇、全神贯注。她有一头褐黄的柔发,根根光亮如丝,松松地编成两根发辫,垂在两肩。这一来她的脖颈就显得更加修长细瘦,毫无美感地立着,像个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
她那年二十三岁。她应该在那年冬天毕业,然后分配,然后在某个破破烂烂的校园里教书,直到病死老死。
那个舞台是什么模样的?池座四周装饰的是什么图案?那帷幕,那灯光,那天幕…··所有这一切的细节,她已经统统记不起来了。它们被那个晚上炎热的空气冲淡,被那个激情迸发的白人影冲淡,使她再也不能够记忆。
黑西装背带裤,白衬衫,黑领带,就那样立在台上,纯净,肃穆,庄严。于是,在这之前她心目中所有那些艺术家的偶像统统崩坍了,在一刹那间崩坍了,她领悟了“崇高美”这个哲学上的概念。
没有人为他报幕。在这里不需要报幕的人,听众都是音乐系的师生,他们熟悉那些常常在音乐会上演奏的小提琴曲,他们甚至熟悉他的风格,他的节奏,他惯用的表述激情的方法。
第一支曲子——d大调波兰舞曲。提琴家的头自然而又随便地俯在琴上,那姿态看上去非常优美。他从始到终紧闭着眼睛,像大教堂里闭目祈祷的虔诚的基督徒。只有从他不时颤动的嘴角看出他内心汹涌的激情。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挛地滑行,手背突起的筋脉像地图上蜿蜒的山。他轻握琴弓的那只手腕却是柔软灵活,如同一段扭动的蛇脊。他微微岔开的双脚稳稳站立在舞台上,从那站立的姿势中你可以看出提琴家的自信,以及随着这种自信而有的傲慢。
音乐厅里静得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的森林。上百双聚光灯一般的眼睛烧烤着台上闭目拉琴的提琴家。一曲拉完,观众席上才有一片轻微的騒动,调整一下呼吸或者放松一下双。然后全场再一次陷入沉寂,如梦如幻的琴声又从台l升起,由缓到急,到热烈,到狂躁,暴风雨一般向观众席上抛洒出去,铺天盖地,世界一片混沌。就像提琴家拉的那曲g小调奏鸣曲“魔鬼的颤音”一样,梦玲觉得这音乐厅成了魔鬼的厅堂,她坐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也是魔鬼的时间。一切全不是真实的,不是人世间才有的。所有的观众都被魔鬼施了法术,被钉在这椅子上,再不能动了!等到过完这两个小时走出音乐厅后,他们将会遗憾现实世界的苍白和猥琐,他们会把梦幻和怅惘永远留在那一方小小的舞台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梦玲用手帕去擦脸上的汗,这才发现手帕在手心里已经被攥得透。她无可奈何地抖开它,晾在前面的椅背上。这时她看见了小鸥赤红的双颊和开开明亮的眼睛。
她悄悄把手伸到她们手里,一边一个。她们无言地对望着,用手心传达此刻她们心中最难以表达的激情。她们真愿意这个演奏会永远地延续下去,像音乐厅外面永恒的星空。
好几年后,她仍然懊悔自己在少年时代虚度了光,没有下狠功夫把提琴学好。那时候她对这个搁在颈窝上的玩意儿毫无感情。怕她中学毕业要去队,硬逼着她学这~技之长”,所以她学得痛苦不堪、她总是在练琴的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摸摸看小说,看那些辗转借来的、纸张黑黄、破烂肮脏的东西。结果她学琴十年成绩令人沮丧,顶多达到了混在一个市级乐队里凑凑人数的平。
但是少年时代开始的训练使她对音乐有一种非凡的领悟力。她懂得欣赏,能够理解她听到的一切。当琴声起来时,她的全副身心就化成了一只轻盈灵巧的蝴蝶,在奔腾流泻的音符中翩翩起舞,上下穿飞,回旋翻转。她又像一尾扎进海洋的鱼儿,舒展着身,任凭海从腮边、从肚皮下哗哗地流过,感受着海的凉爽和柔滑。所有的人,包括她的音乐老师,都承认她的这种令人惊讶的音乐素质。他们遗憾她没有及时发现自’己的才能所在,结果贻误了一切。
听完音乐会出来,三个姑娘都激动不已。开开建议她们去找那个提琴家签名,她们同意了。她们从音乐厅外面绕到后台,在星光灿烂的夜空里等候他出来。月亮被音乐厅挡在身后,然后却给这座赭红的建筑罩上了一种黄的光晕,添出几分神秘,几分壮美。散场的观众乱纷纷踏碎了月影,人声在夜空里响得令人吃惊。剧场舞台和池座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几个剧场工作人员穿着汗衫短裤,嘀嘀咕咕地锁门下了台阶,在抱怨夜餐费的标准等等。
提琴家原来已经走了,在他们随着人流挤出音乐厅的时候就走了。
她们快快地从艺术学院走回师范学院。开开和小鸥一路上在议论那个担任钢琴伴奏的艺术学院的年轻女教师,把她从头到脚评得一无是。她们觉得她配不上他。没有人能够配得上他,配得上这个风度和气质都无与伦比的提琴家。只要他往台上一站,他周围的一切立刻都会黯然失,就连那亮如白昼的舞台灯光都不复存在。也许小鸥还行,开开说。可是小鸥连连摇头,窘得满脸发红,好像提到她的名字就会玷污了那个提琴家的伟大一样。
她们终于发现梦玲没有开口。
“梦玲,你还没有说话呢。”开开说。
小鸥打趣道:“梦玲把魂儿掉在音乐厅甲了.现在走在我们旁边的是个没有灵魂的人。”
“可是,你们注意到他这个人村干严肃了吗?”梦玲忽然说“他脸上一丝丝笑意也没有。”
“是呀广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应着.她们现在开始回想提琴家从始到终的面部表情。
胖,微微笑着,显得很温和很贤淑。刘伟想起来了,这是季老师的夫人。他夫人大学毕业后就分在辽宁工作,两人长期分居两地。据说最近调动的事情刚有点头绪,或许她就是为这事来的吧?难怪季老师这么兴奋。
“你看人一多,这屋里就显得拥挤不堪。”季老师笑着推了摊手。
季老师的夫人站起来,拿了两个暖瓶,说是去打开。
季老师在边坐……
[续仲夏夜上一小节]下,又示意让刘伟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从桌上抓过一包烟。“来吧,抽一支。”
那香烟抛出一道弧形,很准确地落在刘伟前。
“快毕业了。”季老师吐出一口烟,慢慢地说,“我是第一次当班主任,遇上你们这个班,算是我运气好。四年来我们相不错……”
“您还是单刀直入吧,否则我总觉得您找我是有点什么不妙”的事儿,我有这种感觉。”刘伟把香烟竖在手上,望着它袅袅而上的一缕青烟。
季老师笑起来;“那你就感觉错了,不是不妙,而是很妙,很妙,知道吗?”
刘伟一声不响地望着他。
“昨天系里几个当家人对我透了个意思,分配的时候尽量让你得到一个适合你意趣的工作。你是学生会干部,几年来为系里做了很多事情,在这方面你花了不少时间,老头子们心里都有数。肯为大家作出牺牲的人,当然总应该得到相应的补偿。”
说到这里,季老师停顿了一下,望了望刘伟的眼睛。“你希望分配到哪儿,要先跟我打个招呼。”
刘伟没有回答。他在琢磨季老师话里的意思。即将来临的毕业分配使每个人都变得疑虑重重,觉得任何一个人主动跟自他总是闭着眼睛拉琴,梦玲说。他闭上眼睛,仿佛与世隔绝了一样。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痛苦、优郁、希望、憧憬,要由一双眼睛表达出来。可是他偏偏闭着眼睛。他整个人和他的琴合在一块儿是个“黑箱”,不错,地地道道的“感情黑箱”。只看见手指在动,琴弓在动,只听见从琴弦上飞出来的那些神秘莫测的音符。那些音符的威力足以抵得上一百门大炮。可是你不知道那音符是怎样在他头脑中组合排列,他又是怎样赋予了音符感情生命的。他用不着告诉你这些,用不着。低劣无能的艺术家才需要对观众挤眉弄眼,哗众取宠,他用不着。天哪,可是我多想看看他的眼睛!
梦玲这番没头没脑、情绪激动的表白使小鸥和开开都陷入了沉思。炎热的天气弄得她们心神不定,恍惚迷离。月亮升高了,又小又薄,像孩子嘴里快要含化的果糖。淡青的雾气在马路上飘散,一缕一缕,缠缠绵绵地裹住了她们,如身在幻境。马路两旁白楼群变得遥远而轻盈。偶尔一辆卡车呼啸着从后面赶来,两道巨大的白光柱摇曳着扫过路面,雾气就在光柱中旋转,升腾,像是无数舞蹈着的精灵。
她们各自埋头走着,显得很疲倦。
刘伟刚一敲门,那门立刻就开了,班主任季老师从里面探出身子,一把将他扯了进去。
“来吧来吧,是我带口信叫你来的。韦娟,这是我班上的同学、”季老师搓着手,显得兴奋不已。
刘伟这才发现,在的一角,在被书橱挡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妇女,短发,圆脸,身材已经开始发后一批进校的大学生,虽说微秃了头顶,又戴着眼镜,说话做事总还有点嫩嫩生生的样子。几年来他们两人确实相不错,班上的工作总是互相配合,干得漂漂亮亮,季老师因此还被评上“优秀班主任”。他想,季老师总不会在分配问题上跟他过不去的,大概是系里面真有这个意思,让他来做个转达。不过刘伟确确实实还没有把分配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在这一点l他也没有撒谎。没有认真对待的原因是他在留京和回老家之间无可无不可。
告辞的时候,季老师抱歉地说连一杯茶也没让他喝上。他说他不渴。他走在楼道里碰上了满头大汗的季老师的夫人,她切地挽留他再坐一坐,喝杯,他笑着道了谢。不知怎么他不喜欢在这栋楼里呆过多时间。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一个农村来的男同学跟他已经订过的“对象”分了手。那“对象”一路告到北京,在系里和宿舍里闹了个天翻地覆。系里派人劝说这个男生要照顾影响,他回答他宁愿受分。
尔后又发生了几起这样的事情。这些男同学的女友有的在工厂,有的在商店、机关,有的也在读大学。班上有一个“老大哥”,入学前已经结过婚,有了孩子了。他从来不提离婚的事,从来没有。但是大学几年那么多的寒假暑假,他一天也没回去过。
在那一届大学生中,无可奈何的事情多了,令人作难的事情多了?谁的经历中没有一点儿坎坎坷坷?
刘伟却依旧跟梦玲书信不断。放假的时候他总是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去。少年时代的记忆难以磨灭,他不能设想有一天生活中没有了梦玲。
已谈起分配都会是一种试探,探出你心里所想的东西,然后针锋相对加以围歼。
“你考虑过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