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仲夏夜

作者: 黄蓓佳19,480】字 目 录

过分配的事情没有?”季老师问他。

“我还没有。不是还有半年时间吗?”

“半年也快得很,一晃就过去了。”

“是的。”

“分配嘛总要提前进行。起码哪个地方去几个人要定下来。”

“是的。”

“所以我要你赶快考虑。你考虑好了就告诉我。”

“好的。”

“你心里现在有没有个大概的设想?”

刘伟又沉默了。屋里很热,季老师的房间里甚至连个电风扇也没有。季老师只穿了一件汗背心,露出皮肉松弛的脯和肩背。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已经显出苍老的模样,他大概日子过得很不轻松。这座由五十年代的学生公寓改成的住宅楼狭小而又憋闷,楼道和房间里总是有一抹布捂馊了的味道,还有不时飘来的厕所和下道的气味。

“要是回老家,不知道能不能行?”

“得看你老家那个省有没有名额。怎么,你想分回去?”

“我只是间问。我没有认真想过。这些时候一直忙实习,忙论文,忙得顾不上多想。”

季老师掐灭了烟头,想去倒,一想瓶被提走了,又把杯子放下。“其实,”他顺手抓起一把蒲扇摇了摇,“还是留北京好。首都到底是首都,天地广阔,对事业有好。你不是个甘于默默无闻的人,除广北京还有什么地方挂得住你?”

刘伟笑了笑,对老师的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按照目前流行的年龄标准,季老师也该算是个年轻人,他是文革前最然而他的分配问题呢?留在首都,和梦玲分居两地,老师那样?

那两道滚烫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从春到夏,从大学级到现在。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有她,刘伟就能感觉至道目光的直射,赤躶躶的,热辣辣的,像两条蘸血的鞭个子不高.长得很结实,脯又高又挺,臀部和线无与伦比,使人一见难忘;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浅棕睛大而有神,鼻子微微翘上去,嘴角的线条刚毅不屈,去像个风姿飒爽的运动员。……

[续仲夏夜上一小节]她叫卢枫,据说她小时候舞蹈,后来因为个子长不高,才半途而废。直到现在,无路还是站立,在她身上都可以找出那种舞蹈演员的特殊风他们在图书馆里,在写着“文学类”几个字的大卡片低头翻检着卡片。卢枫装做偶尔碰到他的样子,可是刘伟知道,这不是“偶尔”,这几天里卢枫一直在找机会跟他说话“季老师找你谈话了?”

“你怎么知道?”

“你想想,在这种时候!”卢枫一双手在卡片匣子里动快。

“只不过是随便谈谈,征求意见。”刘伟说。

“我知道。”

刘伟不再说话。图书馆的借书前人来人往,周围很在翻卡片,一片悉悉邃邃的声音。刘伟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人的意志到了女人面前往往是一堆沙土,刘伟清清楚楚知一点,因此他时时准备避让。一本一本世界名著的书名从前晃过,他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清,那黑的铅字像是一的雾。卢枫的侧影实在诱人,只有白痴才会视而不见。她今年好象是二十三岁,跟梦玲同年。《毛姆短篇小说选》。他把这张卡片抽出来,准备抄在借书单上。他从书包裹掏钢笔的时候又碰上了卢枫那两道鞭子一样的目光。

“你留在北京吧。”她忽然说。

“我还没想好。”“你还是留在北京吧。北京才是你呆的地方。”北京也是他呆的地方。她家就在北京,她不会分到外省去。

“我真的没想好。”刘伟。说,避过她的睑。

“分到别的地方,我就不会看见你了,再也不会看见你了。”她说这话时忽然带了一丝哭声,一种无可奈何、慾哭不能的声音、以前她从来没有跟刘伟说过这一类的话。除了她的目光,她没有表示过任何异常的举动。她是知道有梦玲这个人存在的。

刘伟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一跳。

排球比赛本来是大学生们最热心的一项活动,然而从升人四年级起人们便不再对它发生兴趣了。班上的育委员大明无可奈何地找刘伟,说是系里排球赛就要开始,一贯所向披靡的他们班的排球队却怎么也拉不起来,“健将”们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逃避责任。这回他们班可真要大大丢脸了。刘伟答应帮大明去叫人。

班上有一间能住十二个人的大宿舍,是全班正式或非正式集会的一活动室,、刘伟一推门,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宿舍里聚了十几个人,坐的,睡的,站的,上铺下铺全有。果然,大个儿海望他们几个全在这里。

说起来也真怪,越到毕业,越觉得同学之间恋恋不舍似的,有了空就喜欢往一块儿聚,聚到一起便夭南地北地谈,谈得最多的又是女朋友或者女同学。“光棍汉”们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沉不住气了,生怕机会错过不复再来。已经谈妥了朋友的便精心为他们出谋划策:班上的女同学某某最合适,怎样进攻,怎样获取对方好感,…··当然也有关于分配的种种小道消息,只是很少进入实质问题。一伯暴露自己,二伯触犯了别人,何苦呢?

刘伟一进屋,所有人的眼睛便都盯在他身上。

“有什么新闻吗?”海里坐在上铺的边沿上,把两条汗毛丛生的长挂在半空。

“新闻当然有。”刘伟笑嘻嘻地说,“三年级球队的那帮小子们把战书下到我们跟前来了,现在还在楼道口贴着呢。”

海望慢悠悠地晃荡着:“咱们不能跟他们认真较劲儿啦,咱们都是快退休的人咧!”

“老婆还没讨呢,就想退休?”

海望从上铺“哧溜”滑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说实在的,是没那份心思了、读了四年书,到现在还不知道归宿在那儿,这球怎么打得动?”

海望是从内蒙古考来的,身高力大,他的女朋友偏偏是小的广东姑娘。两个人不大可能留北京。如果要求照顾,那么只有一起到内蒙。广东姑娘为此已经哭过几次了,弄得海里心烦意乱。

坐在桌旁看一本英语教材的李光忽然说了一句:“在座的所有人中,只有刘伟最笃定。”

“怎么说?”海里认真地问。

“这还用说吗?刘伟是系学生会主席,系里就是只有一个名额留北京,那也是刘伟的。”

“这家伙!”海望看了看刘伟,羡慕中又夹了点伤感。

刘伟跟李光开了句玩笑:“可惜你不是系主任,否则我真可以沾大光了。”

“你不信?”李光慢悠悠地拿钢笔杆儿在空中点了点。“我这话是集经验之大成。中的规矩,当官当到最后』总得占点便宜。”

“你也是当官的,也不会错。”海望说。

“我嘛,就不值一提了,否则我还坐在这里抠书本于吗?”

李光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他和女朋友两个都是上海人。历来北京分回上海的名额最紧张,为保险起见,两人都在玩命儿地看书,要考研究生考回去。

十几个同学都默默地看着刘伟,不再说话。他在这里忽然感觉到一种要命的孤独感。仿佛他是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坏事,被罚在这间屋子里展览示众似的。

“我还是……要回老家去。”他慢慢地说,“当干部嘛,是大家选出来的,大家可没有选我留北京,是不是?”

临放暑假前,又一个爆炸的新闻在全系毕业生中传播开来:全首屈一指的ct电视台在全系要了十个名额!这消息可真是鼓舞人心,毕业生们简直要为此欢呼雀跃了!到ct电视台去工作当然是再好没有,何况这还象征了一个好的苗头:仅此一家就要十个人,那么还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呢?北京电视台呢?广播电视部呢?首都各大报社呢?推断开来,今年的分配情况一定是大快人心了。弄得好,全系同学或许都能留在北京,大家可以互相提携着大于一场,前途大可乐观!

在刘伟这个班里,关于分配问题的议论于是又掀起了一个gāo cháo。人们甚至在掰着手指猜测哪几个人有希望进入ct电视台。因为刘伟曾经表示过要回老家,他的名字自然就被排除在外。那些有把握留在北京的同学肆无忌惮地当了他的面大谈他们工作之后的种种打算。他们预言要在二十年后占领首都的广播电视阵地。

刘伟的自尊心被激怒了。一向事事走在人前的年轻人,临到关键时刻怎么倒甘心退缩在后了呢?他不能忍受这种被大众遗忘的寂寞。分配在哪儿倒是小事,实在是小事,问题是在这场竞争中表示出来的态度,是自己的实力,是自下而上所有这些人对他的估计和评价。白白让这个机会错过的人是傻瓜,是孱头;在竞争中击败一切对手、堂堂皇皇夺取金杯的才是好汉。

毕业生的分配情况摸底表发下来了,他在“第一志愿”一栏里龙飞凤舞地填上了“ct电视台”五个……

[续仲夏夜上一小节]字。而后他特地去找了季老师,他说他不要系里特殊照顾,他请求把他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同学,凭工作能力,凭学习成绩,凭那些应该“凭”的一切,分配给他应得的工作。

他知道他是必进ct电视台无疑了。全系十个名额,除去那些因各种各样关系非照顾不可的,怎么看也会轮上他一个。他也知道他若是能进ct电视台,实际上就是系里的照顾。否则全系那么多毕业生,怎么就偏偏摊上他了呢?

刘伟在这种自信和不安混杂的心境中度日如年。他给梦玲写了信,恳求她原谅他不能回老家去、他保证,五年之内,若是不能将梦玲调到北京,那么他就一定调回老家。分回去和调回去,这是本质意义上的不同。分回去意味着被命运所驱,无可奈何;而调回去却意味着自己把握了命运,随心所慾。

门卫把一本会客单摔到梦玲面前,便自顾着扭头和人讲话。

他那身藏青的制服看上去有一种窒息感,似乎闷得透不过气来一样。这个年轻的门卫直到一眼瞥见了梦玲在“被访者”一栏里填上的名字,总算才愿意认真将梦玲打量一番。他脸上汪着的那一层亮晶晶的油汗,使梦玲感觉到自己手指间都在打滑。

她把会客单一式两份填好,推到门卫面前。他又一次仔细看着“被访者”的名字和梦玲的脸。然后他嚓地撕下一份,交给梦玲。

他的骨节粗大的手白皙而多毛,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尖被烟熏得焦黄a“一直往里走,过了花圃往右手拐。”他面无表情地关照了一声。

此后的几年内梦玲一直觉得奇怪,奇怪她那时怎么会想起来要去见他。毫无道理。是的,她决定去见他毫无道理。一个二十三岁的师院女学生,能拉一手糟糕的提琴,有点儿喜欢幻想,但又决不是想入非非,即将面临毕业分配,眼前有很多值得心和惦记的事情,她怎么会在听完一场音乐会后忽发奇想,要去找那个声名远扬的提琴家的呢?

模模糊糊记得是一种冲动。模模糊糊记得当时很想去看一看他。也许还抑制过这种念头,又终究未能抑制得住。千方百计打听到他下榻的宾馆,没有告诉小鸥,也没有告诉开开,什么人都没有告诉,就这么去了。不告诉她们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她只想一个人去,一个人,不慌不忙,平心静气,如同一次尽情的享受。

那个年轻门卫看她的目光使她受到了侮辱。他看那些死乞白赖想要蹭进宾馆的女孩子们大概都是这种眼神。然而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关于她的感情世界,那个年轻的门卫还不会懂得。

提琴家开玩笑地说她是自作自受。如果当初她不去找他,不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吗?

有时候,她想,有时候人很难控制自己的行动,当然就更不能预料到后果。

太阳把白宾馆照得像要燃烧,墙壁反射出来的热气能烤红人的脸颊和手背。一部黑“皇冠”车停在楼下,锃亮的车壳上映出了无数个大阳,使人的目光不敢久留。一个剃平头、穿着彩条港衫的司机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汽车里,看一本花花绿绿的时装画报。沿汽车道摆了两盆铁树,两盆棕榈,七八盆盛开的“串串红”。深绿的树叶和鲜红的花朵似乎不惧怕炎炎烈日,活泼生动得让人肃然。

登上台阶,迎面是一排茶玻璃门。那种暗暗的调使梦玲一阵爽心。紧跟着,正对她的一扇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着白制服、戴白手套的侍者恭恭敬敬立在门边。梦玲不习惯这种场面,猛觉得脸上一红,赶紧逃也似的跨过门去。

上楼,脚下是软软的红地毯,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四面墙壁的调洁白柔和。从楼上咚咚地冲下来一个黄头发小伙子,手里拿了一只很大的航空信封。他在梦玲面前停了一下,眨眨眼睛,又把头一歪,笑起来、梦玲也紧张地咧嘴一笑。这时她忽然有点踌躇,模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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