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仲夏夜

作者: 黄蓓佳19,480】字 目 录

糊糊觉得闯到这儿也许是个错误。当然,这都因为那个炎热而又虚幻的月夜,那样的夜晚向来是祸根,它会给你把一切都搅得稀烂,会让你着魔,让你发疯,让你诗意十足地去生去死。

她站在二楼静悄悄的楼道里,房间里透出来的隐隐约约的提琴声让她四肢发软,浑身颤抖。那声音对她是一种魔力,把她的身心紧紧吸附过去,一瞬间她觉得眼前是一片空旷,她的五脏六腑里都充塞了提琴的美妙音响。她忘记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什么都忘了,心中一片纯静。

一个穿米黄套裙的漂亮服务员从楼道里走过,手里拖了吸尘器的长长的胶皮管。她在梦玲身后站住,柔声问梦玲想找谁,梦玲久久地迷茫地望着她,然后才回答,她就要找这个人,这个拉提琴的人。哦,您是想找提琴家吧?服务员微笑着说,那么您请进去吧,您按电铃,喏,就是门日那个电铃。

她伸手去按了那个电铃、她听见从门内传出来令人愉悦的“叮咚”一响。提琴声随即缓慢地消失,然后门锁喀嗒一声被打开来,门开了,在屋内半沉半浮的光线里,凸现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这张脸因为不速之客的打扰而明显地表露出不耐烦的神,眉头微蹙,嘴紧闭,双眼眯缝着,像是半睡半醒,懒洋洋地舍不得睁开。

在宿舍里她常常跟小鸥和开开她们谈到刘伟。她们总说他显老,像个三十多岁的饱经忧患的男人。她就说,怎么能不显老呢?怎么能呢?他脸上的皱纹,那是岁月磨砺的痕迹,你当他像如今十七岁就进大学的小伙子们那样一帆风顺吗?

那么个儿呢?她们得意地说,个儿为什么又那么矮?才一米七,还不及小鸥。一米七的男子汉算个什么男子汉?她就很伤心。她觉得开开她们不理解他。那是他十七岁下农村,让沉甸甸的粪担子压的呀!你们到农村去看看,看看在地里干活儿的有几个高个于?也许现在不一样,现在不是逐步机械化了吗?

那时候可全靠肩挑手提,苦着呢!

她和刘伟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两家住在一个教师大院里。

小时候,因为相差了几岁的年龄,两人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后来刘伟去队,她初中毕业就进了县文工团拉提琴。有一年冬天文工团下乡慰问知识青年,刚好住在刘伟队的那个公社。她受刘伟母之托去看他。在他的知青屋里吃了一顿饭。

临别的时候,刘伟忽然抓住她的双肩,间她愿意不愿意再陪陪他?她愣了半天,抽身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打完以后她觉得手很疼,心也很疼,于是她放声大哭。那个巴掌把他们两人连在一起,这是命运。

只有她的母否认这个巴掌的偶然。母坚持认为刘伟是早有图谋的。母说他从嘴上长出胡子的那年起就对梦玲虎视眈……

[续仲夏夜上一小节]眈,这一点全院子的人都注意到了,只有梦玲自己不知道。

你这个小傻瓜,你这个不开窍的小姑娘,你呀,你呀!母幸福地长叹一口气。

她就咯咯地笑。笑声使得在院子里刨食的母们一齐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瞪眼望她。她一边笑一边飞快地织着一件男人毛。从她怀里滚落出去的线团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一只浑身虎皮纹的小花猫蹲在旁边,好奇地打量那线团,并且跃跃慾试地想用爪子去拨弄它。

她总是笑得那么无忧无虑,痛快淋漓,像个天真的小女孩的笑声。刘伟有一次对她说,如果拿她的琴声和笑声作比较,那么他宁愿听她的笑声而不愿是别的什么、她就假装对他生气,说他小看了她,辱没了她的专长。其实那时候她已经对自己学琴的前途失去信心,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这个天分。

不过也许只是缺少名师指点呢?她又常常在心里侥幸地想。

在那个县城的小小文工团里,你怎么能指望会有在西洋乐器上登造极的大师?人们要的只不过是谋生的手段罢了。于是她便总怀着一个幸福的梦想,盼望遇到神人点化,使奇迹在她身上出现。多少年来这个梦境丝丝缕缕缠绵不断,像是冬天炭火盆子里明明灭灭的火种。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现在在拉琴。

——请进吧。

——我不会妨碍您的。我不过是想很近很近地看一看—…——请进!

——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仅仅因为前天晚上听了您的演奏会。

——没什么。

——不,棒极了!我是想说……

——请坐。随便坐。是提琴爱好者?

——会拉一点。

——有什么要求吗?要采访?还是要签名?

——不,就想很近很近地看一看您。

——是吗?

——嗯。

——有趣。

——嗯。

现在她终于可以面对面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了。她有一种愿望实现以后的快乐,这感觉开始悄悄蔓延到全身,从脚底板到头顶,到手指尖,像猛喝了一口烈酒般地发麻,又像过电一样地发颤。她双颗赤红,眼睛明亮有如钻石,总是喜欢微微张开的嘴变得充满渴望,像是春天草原上嗅到了新鲜青草味的小马驹子。她的目光是一张漫天铺撒的密密的网,严严实实罩住了这个房间,这房间里的提琴家和他的琴。甚至她还想仔细看看他的手,这双手何以能拉出那样美妙惊人的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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