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仲夏夜

作者: 黄蓓佳19,480】字 目 录

,那些乐曲是无数枚砸向听众的魔弹,使人们神魂颠倒,如痴如狂。无论多少年人世沧桑,风云突变,胎换骨,关于那些乐曲的记忆只能像陈酒一般愈加醇厚,甘美无比。的呼吸,使她觉得自己越发矮小。他的双手白皙修长,五指叉得很开,指关节微微隆起。几乎可以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密密麻麻的紫红筋络。这双手时而平放,时而拳起,进而又竖立,显得烦躁不安。他整个人身上都有那种极其敏感的、神经质的特征,仿佛总是在紧张状态,仿佛随时都能一弹就跳起来,反应之快让你吃惊。

空调机又一次嗡嗡地响起来,屋里有一种甜丝丝让人发腻的“空调味儿”。提琴家打开冰箱给梦玲倒了一杯桔汁,她咕咚咕咚一下子喝得精光。她觉得似乎是应该走了。这么长时间的兴奋,她很疲倦,应该走了。可是她又觉得身子发沉,沙发上的弹簧像是把她紧紧吸住了似的,难以拔出。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幽暗模糊,提琴家的脸飘浮在空气中,她时时以为是一种幻觉。

门铃响了一下,没等他门两人动身,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漂亮的服务员提了一大串钥匙进来送开。她对他们两人分别奖了一下,梦玲觉得那笑容有些装假。那暖瓶的颜是金黄的,上面有像是雕刻上去的花纹,在这房间里成了一截发光的柱子。服务员的身材很窈窕,走路的步态十分轻盈,也许是有点儿模仿时装表演队姑娘们的走相。可是提琴家一眼也没有看她。

我真的应该走了。梦玲慌乱地说。都已经耽误您这么长的时间了。

——愿意留下来吃晚饭吗?提琴家忽然说。

梦玲的脸又一次涨得通红。她把一根长辫子从肩后抓过来,在手指上绕出一排圈圈。不,她低声说。不,谢谢,明天学校里要考试,考钢琴课,晚上要把练习曲一到五十全部弹一遍。

提琴家仍然坐在那里,没有送客的意思。他的眼光现在落在这条长辫子上。很好,女孩子梳这种辫子很漂亮,可惜现在很少见到了。现在的人都是披肩发、烫发,千篇一律。千篇一律的东西没意思。

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梦玲说。

岁月一夭天流逝,流人宇宙之中,归于永久的黑暗。人也在一天天变得衰老;皮肤松弛,房下垂,腰围增大,白发丛生,行动迟缓,咀嚼困难……逝去的不再回来,老去的也不复年轻,关于返老还童的灵芝草的传说仅仅是人类的幻想。有时候梦玲真想拼出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再让我看一看过去!

如果能回到过去,她还愿意再回到那个下午吗?空调机嗡嗡的响声里,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听那个提琴家断断续续地拉琴和说话?那房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薄薄的窗帘把夏日下午的炎炎烈日,把人声和汽车声,把漂亮的服务员阻截在外,留下来的只有静默和激情。有时她能听见激情飞动时的飒飒风声。目光的交流则如火花飞迸,嗤嗤作响。

那一天傍晚回到学校的时候,她对小和开开撒了谎,她说她去看一个戚,那戚已经老得抓不动筷子。她们当然没有想到她会独自一个人去看提琴家,一场演奏会难道会使人沉迷至此吗?

晚上她照样去琴房练琴。五十支练习曲她弹得轻松自若,因为从她手底流出来的声音在她听来都成了小提琴的歌唱。后来她干脆合上琴盖,把自己过去的小提琴找出来玩了很久。她仔细聆听塔兰泰拉舞曲的疯狂节奏,觉得全世界再没有比提琴更美妙的乐器。

天底下就有这么令人尴尬的事情:系里宣布分配名单的那天,刘伟清清楚楚听到了在分往ct电视台的十个人中有卢枫的名字。一瞬间他心里慌乱不能自持,他觉得命运似乎在开他的玩笑。

在电视台人事部报到的时候,他跟卢枫不期而遇那天她穿了一件鲜红的羽绒上.脸上映得红扑扑的,连那双眼睛里都落进了红红的火苗。他看见不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他跟她笑着,笑得有点像哭。他承认她是个具有诱惑力的女孩子,在她身上现着一种朝阳一般蓬蓬勃勃的美,年轻生命的美。正因为如此,往后在他跟她朝夕相的日子里,他会变得万分被动,不知所措。

[续仲夏夜上一小节]

他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假装在看一份报纸,只等卢枫把手续办完。他听见管人事的那位老太太问卢枫希望分到那个部组?卢枫说她服从分配。说这话的时候,她死死地盯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办完手续之后,她还磨蹭了半天,好像是有点等刘伟一起出去的意思。刘伟把头在报纸里埋得更深,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奇特的消息使他不忍释手。他终于听到她轻轻叹一口气,出去了。然后他一跃而起,冲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前,把自己的报到证明和粮油关系转移单等等的东西统统往她手里一塞。他恳求老太太不要将他跟刚才那个人分在同一个部组。老太太奇怪地问;“你们不是同学吗?”他点头,但是他又坚决地、再三地表示不愿意跟她在一个办公室里。老太太迷惑不解地皱了半天眉头,然后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又神秘地、表示理解和同情地对他笑笑,答应考虑他的要求。说背上燃烧蔓延。

他无可奈何,实实在在是无可奈何。毕竟她什么也没有说过呀!

音员当师傅吧。”人们打趣道、“不用啦——”他怪腔怪调地回答,按广东人的习惯把“啦”字拖得很长。

有一次在宿舍里,他郑重其事地对刘伟说:“卢枫喜欢你,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刘伟在洗服,没有回答他的话。

嗨,问你啦——”他显得有些不高兴,“你不会没发现吧?

总不能什么回答也不给人家,就这么不理不睬呀!”

刘伟站起来,在手巾上揩干净手,从自己前锁着的抽屉里把梦玲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摊了满满一桌子,然后一声不响望着吴迪。

这一下子吴迪目瞪口呆。过去刘伟没跟他讲过梦玲的事,他还不知道刘伟有这个女朋友。

“那么,那么,”他十分痛苦地抱住脑袋,“卢枫她——”

他颓然坐在上,良久,自言自语地说二“又是一个悲剧故事刘伟向来不是喜欢安分守己的人。

工作了两个月,除了查查资料什么的,他没正经八百办过一件事儿。人们还没有将这帮刚刚分进来的大学生放在眼里。刘伟在椅子上坐得难受。他先是染上了看金庸武侠小说的瘾,《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书剑恩仇录》、《天龙八部》…·‘一本一本全看过了。后来连武侠小说也不能把他拴在办公室里。他学会了一套气功的什么玩意儿,问得难受时,就在办公室里运气发功,把办公桌子推得咯巴哈巴直响。

那一年北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街头槐树一片新绿,无数的“吊死鬼地”拖着长长的丝,仰面躺在人行道半空里,把胆小的姑娘们吓得哇哇直叫。年轻人的春装五颜六,使人感觉到那种蓬蓬勃勃的生命的流动。

活力也在刘伟身里膨胀,伸展,使他格外坐立不安,心跳手痒。他从来没有这样会过一个人的闲闷无聊。他看了很多有关新科学、新思、新技术革命的书,但是没有人想到要去挖掘他的知识库藏。晚饭后他独自在西长安街的宽阔大道上散步,望着大道尽头那一轮巨大的落日,心里便会涌起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

好在刘伟毕竟是刘伟,他不肯安于现状,向环境妥协。

思谋了好几个晚上之后,他向部、台领导分别写了一份报告,毛遂自荐开办一个专题节目:走向二ooo年。

正像很多小说里写的那样,部里的头头们有点恼火,因为这样一来就显得他们领导无方,不善于发现和使用人才。他们否定了刘伟的建议,断言这个节目无非是托夫勒《第三次》在中的翻版。而台里的决策人物却大为欣赏,即刻召见刘伟;委以重任。原因是中央宣传部门早就有开办这类节目的意思,台里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些四五十岁的节目制作人和主持人;他们有这样崭新的学识、敏锐的头脑、以及对于未来世界的信心十足的向在吗?

刘伟欣喜若狂。他又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投入了无穷无尽的奔忙。由他负责搭起的班子,从摄影到美工,全是清一的年轻人,清一刚从学校分配到台里的大学生。他们互相之间信誓巳旦要打响这一炮,就差没喝血酒。

那真是个令人鼓舞、令人振奋的北京的春天。

“五一”节前,台里组织了一次舞会。宽大的演播厅里用纸花和彩灯装饰得喜气洋洋,气氛十分浓烈。这电视台里从五六十岁的台长、副台长们开始,一个个都是交谊舞的热心爱好者。

他们甚至连放给年轻人跳的“迪斯科”也不肯放过,在场上像表演“甩手运动”般地自我陶醉着。跳得最起劲的是吴迪,只不过他的舞姿不使人欣赏,是那种一望而知的“广东交谊舞”,伸不直,脚步子很碎,腰弯着,身左右摇摆的幅度很大,像是风里在海上行船一样。倒是他美美地笑着,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其实说到底,跳舞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欢娱。自我感觉好便是最大的收益。

刘伟在这种场合总是显得笨拙。他除了憨态可掬地跳过两场“迪斯科”之外,别的便什么也下会了、他的乐感大差,跳“三步”、“四步”怎么也跳不准拍子,几步一来就乱套,弄得舞伴也扫兴,不如不跳为好。

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多大意思,又时时害怕女同事们来邀请他,使他难堪,索提前退场,回宿舍看书去。他走到灯光阑珊的舞场外面,忽然发现了那个背对灯光的小身影,凭栏而伏,一动不动,跟舞场内人人皆欢的热闹场面相比,这身影便显得格外孤寂,格外凄凉。在一刹那刘伟觉得遍身有一被电流击中后的酸麻感。也仅仅只有半分钟时间,他又垂下眼皮悄悄走过去。

“你连跟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吗?”

卢枫在后面忽然说。

他现在不得不停下脚步,不得不转过身去了。再装没听见,就显得过干卑怯也过于猥琐了。

她也朝他转过身子。暗暗的灯光下她的身材挺秀无比,像收割前夕灌满了浆汁的麦穗。她的眼睛凝然不动,深不见底;只在表层上浮着两颗幽幽的光点。在刘伟印象中,卢枫是个爽朗活泼的女孩子,从什么时候她的目光变得这么深沉凝重了呢?

刘伟把一只右手进了藏青学生装的口袋里,避过睑不再看她。这走廊是人来人往之地,何况今天还有舞会,他不想为这场一厢情愿的会面闹得风言风语。

“我宿舍里没人。”他简单地说了一句,就转回头,急急地下楼。他听见从背后跟过来的也是急促的脚步声。

进了宿舍,拉开灯,他僵直地站在屋子当中。他听着两个人的都很粗重的喘息,心里边不知道怎么慢慢有了一种气恼和烦躁的感觉。他……

[续仲夏夜上一小节]也不知道自己气恼的是什么。

“都是同学,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他有点茫然地问卢枫。

“你别问我为什么。”卢枫扬起头,紧紧地盯住了他,“不能问这个词,不要去追究它。在你的一生中,难道你对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能说出为什么吗?”

“可是你以为紧盯不放就能得到你要的东西?”

“我只能这样。别的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你没谈过恋爱?”

“我十九岁就当了你的同学。你听说过我有男朋友吗?”

刘伟扭过头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是个傻瓜。”

“谢谢。”卢枫说,微微一笑。

还笑得出来!刘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的结果?”

“我不去想它。”卢枫摇摇头,“已经这样了,你叫我还能怎么办?有时候我也想,事情全靠机遇,是不是?说不定什么时候事情又会变得对我有利,是不是?我等,我愿意等。我今年才二十四岁,等到三十岁也不晚。”

“要是我很快就结婚了呢?”

“结过婚的也有可能离婚。社会上这样的情况多得是,法院里不是都抱怨离婚申请看不过来吗?”

“那是婚前没有感情基础,或者双方修养、学识相距太长,或者……。

“别忘了你们将长期分居两地!”卢枫忽然很激动地说。

刘伟一下子哑口无言。一霎时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怔怔地对望着,不知道如何是好。两个人的呼吸对这间屋子来说似乎显得过于沉重了,于是一切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心里发疼。一开始好像很洒很强硬的卢枫,这时候连肩膀都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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