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而有兴味的一夜 - 全文

作者: 孙了红4,923】字 目 录

要求你一件小事啊!”

他说这几句话时,操着生硬的湖北口音。但我一听,就可以断定他,决不是真正的湖北人,而且他发语时,含着命令的口气,竟使我有不能不答的倾向。我莫奈何,只得从牙齿缝中,迸出三个字来道:“什!么!事!”接着,我又颤巍巍地问他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怪人含笑答道:“嘻!你真不认识我吗?我是你的老友呀!”

我怀疑道:“我真想不起你是谁,你能否去掉你的面具?”

他作坚决声道:“不必!老实说,你我二人,是常常相见的。有时候半月相见一次,有时候一二月相见一次。”

我依旧怀疑道:“真的吗?”

我想了想,脑府中竟没有这样一个朋友。

他继续道:“我们二人,虽说常常相见,但晤面的权柄,完全操在你手。你高兴和我见面,便立刻能聚首一室,这是毫不费事的。不过我要会你,却没有这样容易。总之,我这个人,你不叫我出现,我是决不出现的。”

我愈觉不懂,只听得他又道:“只是你这个人,未免太懒,因为你太懒的缘故,竟使我们二人,不克以时相见,甚至有时阔别至于一年半载之久。你倘然勤奋一点,那么,我们要天天相见,也是可能的事。”

嘻!此君越说越离奇,我却越听越模糊了。他说,每隔半月或一二月,必和我会面一次,他究竟是谁?默数朋友行中,委实没有这种爱作恶作剧的人。而且听他的口音,也不像刚才所揣测的某君。他又说我和他虽时时晤会,但晤会之权,却又操在我手,而且能够晤会与否,,还须视我的勤惰为断。这几句话,一一都含有神秘的意味,使我不能索解。

当下我觉得心头奇痒,几要跳将起来,揭去他的面具。可是才一动念,一眼望着他那支髑髅柄的匕首,在电灯底下,冷然发光,我的勇气,却又顿然丧失。

这怪人见我沉吟不语,陡把深藏于黑色面具中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扬声笑道:“怎么?你真猜不透我是谁吗?实对你说,我是你生平理想中最崇拜的挚友!”

他说着,又把声音提高一些,很沉毅的说道:“我是侠盗鲁平。”

此话一发,我立刻忘去了一切恐怖,紧不住喷出一种笑声,他仍庄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道:“鲁平是我脑府中产生的人物,而且还在婴孩时代,现在这种空气式的人物,居然跳到我眼前来,作态吓我了,这不是一件可笑的事吗?”

此时我心中已断定,今天的事,必是哪一个朋友,故意和我玩笑,便又道:“朋友,这一场活剧,闹得够了。你的举动,做得很活泼,声音也装得很自然,竟不留一丝隙点,可使我认出你是谁。此刻我情愿向你服输,请你把面上那个小玩意儿,拿下来吧。”

我说着,蓦地隔着桌子,伸过手去,预备出其不意,抢去他的面具。不料他的身子很灵活,略略向后一仰,我的手就脱了空。同时他锐声喝道:“住!你不要做出什么无意识的举动来,你要揭去我的面具,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请你安静些,不必自讨没趣。”

他一壁说,一壁徐舞手中的匕首,做出一种恫吓的姿态。很奇怪,此时我对着他,虽已不十分恐慌,但是不知如何,他那庄重的语声,竟似有一种魔力,使我完全慑伏。又听他婉声道:“喂!我的老友,你为什么只顾发怔,连礼貌都没有?论理,我既诚意跑来访你,你应该先拿烟茶来敬我,然后再请我坐下,方好谈那应谈的事呀!”

我听他一味玩笑,心中不禁很怒,却又不敢表示我的怒意,只得淡淡的道:“既有应谈的正事,那么,你应得先把真实的姓名告诉我。”

他笑道:“我早就说过了,我是鲁平啊!”

我愤然道:“我也早就说过了,鲁平不过是理想中的人物呀!”

他道:“是呀!但你应该知道,有一句成语,叫作‘理想为事实之母’,你既能构成一种理想,却不能禁止这种理想不成为事实呀!我呢,就是一个由理想成为事实的人物。”

我从鼻子中发声笑道:“哼!”

他道:“怎么!你以为鲁平二字,是你脑壳中的专有品,事实上却不许他人取用吗?譬如我真正姓鲁,偶然取个单名,叫作平字,你能禁阻我吗?”

我冷笑道:“果真如此,当然不能禁阻你。”

他又道:“譬如我的言行品性,又偶然和你那理想中的人物,两两吻合。因此我也想创几种像你理想中人物的事业,你能禁阻我吗?”

我听到这里,不觉渐生兴味,便答道:“那也是你的自由权,我有什么权力可以禁阻你呢?不过你别忘怀我那理想中的人物——鲁平,他是一个强盗啊!”

他笑道:“强盗么,我也知道的。不过听你的语气,似乎对于强盗二字,很有轻视的意思。你既轻视着,为什么还要作那种替强盗张目的文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这样质问,我竟无话可说。半晌我方强辩道:“你安知我轻视强盗?你要知道,我作这强盗式的小说,我也有我的用意。”

他道:“什么用意?”

我道:“因为我感觉到现代的社会,实在太卑劣、太龌龊,许多弱者忍受着社会的种种压迫,竟有不能立足之势。我想在这种不平的情形之下,倘然能跳出几个盗而侠的人物来,时时用出奇的手段,去儆戒那些不良的社会组织者,那么,社会上或者倒能放出些新的色彩,也未可知咧!然而我这种倾向,事实上哪里能够办到,于是不得不退一步,只得求之于幻想之中咧!”

他道:“这样吗?未免太无聊咧!”又道:“依你这样说,那么社会果真跳出一个跌宕不羁的侠盗来,你一定非常欢迎,非常崇拜咧!”

我道:“是啊!只可惜没有这种人啊!”

他陡然跳将起来,用手中的匕首,指着他自己的鼻尖,很有力的说道:“我就是这种人。”

这怪人很兴奋的说着,居然把我也引得兴奋起来。我心里发生一种呆想道:“姑且把他当作理想中的侠盗鲁平,看他再有什么举动。”

一壁想着,一壁便用顽皮的口吻,喊他道:“喂!朋友,现在我姑且承认你是鲁平,你把你的来意,说出来吧。时光很可贵,我还有一篇文字,急待完功咧。”

他学着我的口气道:“什么?姑且承认我是鲁平,我本来是鲁平,用不着你承认。尤其不必加上姑且二字,你这话未免太不恭敬你的老友咧!”

我笑道:“也好!老友鲁平,你可以把来意说明咧!”

他道:“你听着,从明天起,我要到社会上去活动了。我自信我的机智勇力,很可以做些使人吃惊的事业。到那时,我预备借重你那枝笔,把我身经的事情,一一记载出来。”

我笑道:“好呀!你也自相矛盾了,你既说我那强盗式的小说,是无聊的,为什么你的事情,又要我记载呢?”

他道:“不是这样说,须知你以前作的,都是徒托空言,借着发泄牢骚,自然太觉消极而无聊。以后记载我的实事,一则你那文字既可以比较的入情入理,又可以免掉构思之苦;二则我仗着你的文字,也可以使那些不良份子,知道现今社会上,有我这么一个管闲事抱不平的人在着,说不定也可以稍知敛迹,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听了他这种一厢情愿的话,不禁笑道:“听你的口音,只不过想教我替你宣传宣传罢了。呵呵,原来做强盗,也要宣传的。”

他道:“是啊!社会上的形形色色的事,欲求生色,哪一件免得了宣传二字。”

我道:“既如此,我便遵命办理,以后一准放弃理想中的鲁平,而专注事实上的鲁平便了,只要你把肝胆拿出来,惊天动地的干去就是咧。”

他道:“还有两件附带的事,你须注意才好:第一,我将来造成了一件案子,你笔述起来,标题只许写鲁平奇案,或是鲁平轶事,却不许写东方亚森罗苹案等字样。因为我不愿用这种拾人唾余的名字。”

我道:“可以。”

他道:“第二,以前你着鲁平小说,假托一个叫作徐震的口录的,以后请将这虚幻的人名取消,直截痛快,用你的真名孙了红三字,使人家知道理想已成为事实了。”

我道:“这一层尤其容易,但是你将来做了一种事情出来,我不明白其中的内幕,却教我如何从记述呢?”

他笑道:“你这人未免太笨,难道有了事情,我不能遣我的党员报告你吗?”

我心中十分好笑,此人居然还有什么党员,真是滑稽之至。不过他这样疯疯癫癫的说着,明知和他多缠,也没有意思,不如再附合他几句,便道:“那么今夜的事,等我先一一笔述下来,算作一种开场的引子,如何?”

他道:“不必,事情太平淡,不足以引起人家的兴趣,何必记载?”

我道:“并不平淡呀!单说你进来的时候,鬼不知、神不觉,竟连丝毫声息都没有,只此一点,可见你的身手不凡了。”

他笑道:“今夜我正学着理想中的鲁平的举动。你试想在某一案中,鲁平去访陆氏弟兄,不也是这种情形吗?”

我想了想,也笑将起来。至此我二人已无话可谈,他却背着手,在室中跛着,鞋声橐橐,踏破了沉静的空气。一回儿,又听得壁间那架破钟,发着沉着之声,报了十二下。这怪人扬了扬手中的匕首,道:“时候晚了,我要走了,以后的事,你等着罢。”

他说着,已走至书室门口,探首向外一望,我忙道:“且慢,鲁平,你能否取掉你的面具,容你老友一见庐山真面。”

他回过头来,毅然答道:“不能。”

我道:“你方才说,你每隔半月或一二月,必和我见面一次,而且见面之权,操在我手上,这许多话,我很怀疑,你能明白些告诉我吗?”

他道:“这是一个哑谜,日后你自然会知道,废话说得太多了,我不能再留咧。”

他说到“不能再留”几个字,声音陡变为高抗,同时我已从桌后走将出来,预备看看他从哪里进出,方能一丝不惊动那居停主人。

我的思想,正在脑中回旋,瞥见这怪人的左手,很迅捷的在怀中一探,又很迅捷的伸出来,向我面部一扬。蓦地间,我觉得眼前布了一重白雾,并有一种粉末似的东西,飞进眼中。我忙伸手去掩护时,已觉眼球奇痒,忍不住倘下泪来。

等到我睁开眼来,室中静悄悄地,依然剩我一人。此际窗外明月,已高悬在正中,四下寂寂如死,只我痴立电灯之下,宛如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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