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可走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读书应试的科举道路。这条路,他家一代一代的人走过了,这是一条风波险恶而希望渺茫的路。到头来都碰了壁,还得去做私塾先生,真是太令人辛酸了。一条是靠親友的介绍去当学徒,去经商,去做幕友。但是,万家没有得力親朋故旧可攀。这条路实际上是被堵塞了。清朝末年,伴随着洋务运动的兴起,留学外国之风也开始兴起。留学外国似乎是一条新路,但这是一条陌生而令人生畏的道路。突然,这样的机遇摆在德尊面前了。面对这样一个前程未卜,不知吉凶福祸的机会,使他踌躇起来。在那时的人们看来,出国学洋务是很不光彩的。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洋人,是一条歪门邪路。生活是逼人的。一个人走什么道路,有时并不是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当德尊看到科举道路的渺茫,经商又无门径的时候,他以为学洋务也许是个机会,能够实现夙愿。于是,便下定决心到国外去闯蕩一番,去争得一个好前程。好在还有他的舅舅与他作伴同行,也多少增添了他的勇气。
光绪十年(1904)六月,万德尊以清国官费留学生的身份抵达日本东京。先入日本振武学校就读,毕业后又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这所陆军学校是很有些名气的,在日本也算是较老的军官学校了。和德尊一起的中国同学有后来成为军阀的阎锡山,还有黄国梁等。①鲁迅是光绪八年(1902年)东渡日本留学的,鲁迅说:“清光绪中,曾有康有为者变过法,不成,作为反动,是义和团起事,而八国联军遂入京,这年代很容易记,是恰在一千九百年,十九世纪的结末。于是满清官民,又要维新了,维新有老谱,照例是派官出洋去考察,和派学生出洋去留学。我便是那时被两江总督派赴日本的人们之中的一个。”②万德尊也是在这种“又要维新”的潮流中去日本的。
万德尊于1909年初学成回国。回国后,便被委以军职。不过,他没有再回到湖北,而是到了天津。据说,当时直隶总督端方对德尊颇为器重,任命他为直隶卫队的标统。标统,按现在的军职来说,相当一个团长。从万家的家谱来看,他的官位也不算高,但终于跻身于官僚行列之中,较之当私塾先生不知要强了多少倍。按说,他该心满意足了吧?不,他总觉得他不该当武官,也许他就不该去习武。他那文人的习性改不过来,他喜欢舞文弄墨。因之,他当了标统不但未能使他如愿以偿,反而常有怀才不遇之感,在内心深处交织着苦恼和忧郁。
万德尊当官的年代,正是满清政府面临覆灭的前夜。种种腐败相已暴露无遗。1909年1月,清改年号为宣统。载沣玩弄假立宪之手段,命令各省成立咨议局,以维持垂死的封建统治,镇压日益高涨的民主革命运动。帝国主义日益加紧掠夺侵吞,清政府媚外卖国,激起全国人民的义愤。两湖一带发生旱灾水灾,米价飞涨,饿殍遍野,不断发生抢米抗捐风潮,只1909年全国各地群众反抗斗争就达130多起。直到1911年初,全国革命浪潮风起云涌,先有震惊全国的广州起义,继有全国的保路风潮,而终于10月10日爆发了辛亥革命。在这次民主革命的大动蕩中,万德尊并没有被革命赶下台,当北洋军阀袁世凯窃得大总统的职位后,他也随之成为中华民国的武将,而且不久,还被授于陆军中将的军衔,一度被派到宣化任镇守使,相当一个师长。
民国之后,万德尊之所以能够不断升迁,颇得力于黎元洪的提携。黎元洪当大总统时,他还做过黎元洪的秘书。但好景不长,随着黎元洪的下野,他也只好弃官避居天津,从此赋闲在家,一蹶不振,直到死去。在民国初年军阀混乱的年代,各派军阀犹如走马灯一样,轮番上台表演,成者为王败则为寇。因此,有的军阀铤而走险青云直上,也有的很快跌下马来。万德尊不走运,他被混战挤轧出来,便再无心去挣扎了。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机会,没有可攀的关系,他也不是不能去做事了,阎锡山就曾邀请他出来,但是,他不愿再干了。他没有再出去做事,也许他厌倦了军阀混战的乱世,也许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就像他的老同学阎锡山那样盘踞一方成为军阀,他不愿去冒那种风险。曹禺说:“我父親做官不得意,他说他做了一辈子官是做错了,坚决反对我去做官。虽然,他做的是武官,可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他不是那种秉性黩武之徒。”①相反,曹禺说:“在我的记忆里,他又有些软弱、善感。他有一手好文笔,能作诗也能写对联。有时又满腹牢騒,像一个怀才不遇的落魄文人。他这一方面的性格,后来影响我在《北京人》里所写的几个人物,譬如曾皓、曾文清、江泰。”②他在天津当起寓公,抽上鸦片,那种没落文人的习性倒使他苦闷异常,那光宗耀祖的愿望也化为泡影了,他被打败了。不是万德尊一个人,而是像他那样的一批人为历史所淘汰了。他有时不甘心,可他又不愿像有些军阀那样在乱世中去投机,去冒险,加之,他没有冒险家的胆量,这就不能不使他内心常有一种莫名的烦恼和苦闷。他才40岁,就觉得老之将至,潦倒不堪。或成日和几个朋友一起饮酒赋诗,或躺在烟灯前面,在烟雾缭绕中*醉着自己。他发脾气,骂大街,摔东西,打下人。似乎什么他都看不顺眼,他内心苦闷极了。但是,他不懂得他的苦闷又给他的家庭带来多么沉闷而抑压的空气。曹禺是这样回忆他的父親和家庭的:尽管我的父親很喜欢我,但我不喜欢我的家。这个家庭的气氛是十分沉闷的,很别扭。我父親毕竟是个军人出身的官僚,他的脾气很坏。有一段时间我很怕他。他对我哥哥很凶很凶,动不动就发火。我总是害怕和他在一起吃饭,他常常在饭桌上就训斥起子弟来。
我父親这个人自命清高,“望子成龙”的思想很重。可是,我的哥哥就是同他合不来。哥哥30多岁就死去了,到现在我还不大明了他。他们父子两个人仇恨很深很深。父親总是挑剔他。其实,我们都是一个父親,只不过不同母罢了。但是,哥哥恨透了父親。家中空气是非常不调和的。我父親40岁就赋闲了。从早到晚,父親和母親在一起抽鸦片烟。到我上了中学,每天早晨去学校,下午四点回家时,父親和母親还在睡觉,傍晚才起床。每次我回到家里,整个楼房没有一点动静。其实家里人并不少,一个厨师,一个帮厨,一个拉洋车的,还有佣人和保姆。但是,整个家沉静得像坟墓,十分可怕。我还记得,我的父親常常在吃饭时骂厨师。有时,他一看菜不满意就把厨师喊来骂一通。有时,也不晓得为什么要骂人。我母親说他,他就更抑制不住,大发脾气。真是个沉闷的家庭啊!①每当曹禺向别人谈起他的父親、他的家庭,都是这样说的。一个如此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家庭,又怎么能指望曹禺有一个心情欢悦的童年生活呢?
万德尊确实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物。他赋闲在家,经常约些朋友一起饮酒赋诗。他结识的朋友也多半是些闲人。曹禺曾对我说:“当时和我父親交往的有一位周七爷(又叫周七猴),他是周叔皘的叔叔。还有一位叫饶汉祥。还有一位方先生,我称他叫大方先生,曾做过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的老师,扬州人。他专门搜集各种古代钱币,把它围在腰中。他还教过我几天书。他干涉我家的事,鼓动我大哥逃走。”①这里说的周七爷,他家是天津一个著名的封建买办官僚的大家族。他的哥哥是周学熙,1912年在袁世凯的政府里做过财政总长,曾经参加袁世凯同五国银行借款2500万镑的卖国借款合同,但没有多久就下台了。周学熙依恃和利用袁世凯的势力进行工业投资,在河北省乃至天津形成了一个以周学熙为首的工业财团,如唐山的开滦煤矿、启新水泥厂、耀华玻璃厂,直到天津的华新、中天等厂,都属于这个官僚买办财团的控制范围。万德尊因为和周七爷的过往关系,也把自己的钱存到这个财团的银行里,因此曹禺从小也有许多机会接触和观察周家这个官僚买办家庭的生活,了解这个大家族的许多人和事,甚至熟悉这个财团的兴衰荣枯的变迁。曹禺说:“周家和我家是世交,我到他们家去过。周家的摆设很气派,《雷雨》的布景就有周家的印象在内。周七爷和我父親诗文唱和,喝酒。这个人非常之可爱,但我没写过他,现在要写他都可以写出来。他一边骑驴一面做诗,有时还骑到北京去。我父親死后,只有母親一个人。还有一个周九爷,他那时对我家里帮助不少,我家才能过下去。”②
万德尊把平时写的诗文和对联都汇集在一个册子里,并给它起名曰《杂货铺》。曹禺说:“最可惜的是,我父親的《杂货铺》丢失了。有十几本,他起这么个名字,说明他颇有些幽默感的。他的诗词写得很好。父親不做事了,就靠利息和房租收入,我们有两所楼房,就前后紧挨着,把靠街的一所出租给别人,房租收入是主要的。《杂货铺》里有他的东西,也有别人的东西,如大方先生,就是个才子,是个名士派。这个人很有意思,身体很结实,冬天很冷,可他家里从不生火。他教我念书时,念他自己写的《项羽论》。他是经常在我家吃饭的。《杂货铺》里也有周七爷的东西。可惜再也找不到这个《杂货铺》了。我大学毕业时已经知道它的价值了,但是再也找不到了。从这个《杂货铺》可以看到我父親的思想。”①万德尊并不是个完全守旧的人。平时,他还订阅《东方杂志》等报刊看。他对列宁十分佩服。他曾对曹禺说过:“列宁了不起,是个巨人,是个伟大的人物。”帝俄很穷,政治腐败,十月革命之后,俄罗斯又振兴起来,这点,颇使德尊感慨万分。旧中国的腐朽的现实也常使他痛心。但当曹禺向他透露对旧社会的不满情绪时,他们就又谈不拢了。他总是叮嘱曹禺:“凭着良心去做事!”不赞成曹禺陷入混浊的世事中去。他可能以为自己在乱世中不得意,就不愿意儿子再从中受到伤害。
最使曹禺莫名其妙的,也是使他最难以忘记的,是他父親常对他说:“家宝,你不能忘记,你可是个‘窭人之子’啊!”当时的家境虽没有大富豪大军阀那么阔绰,但也不是什么穷苦之家。他对儿子讲这些话时,是那么认真而严肃,似乎其中又有殷切的期待。那么,为什么万德尊要让曹禺记住自己是“窭人之子”呢?恐怕在他内心深处还没有摆脱万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种贫穷度日的记忆,也还没有实现光宗耀祖的愿望,还没有改变“窭人”的地位。所以,叫儿子记住这点,是期望他们继承他未竟的事业,去奋斗去挣扎,他是多么望子成龙啊!正因此,尽管他自己抽大烟,却不满意长子万家修抽大烟。他恨家修不争气,不止一次训斥家修,甚至破口大骂,但家修仍不能改其恶习。有一次,当他又看见家修偷偷吸鸦片时,就干脆跪在儿子面前,乞求儿子不要再抽了。他痛心疾首地哀求儿子:“我给你跪下,你是父親,我是儿子。我请你不要抽,我给你磕响头,求你不——”由此,也可看出万德尊内心交织着多么错综复杂的痛苦。在他临死前几年,他还是叨念着,要外出干一番,把家业振兴一下。但他不过是说说而已,再也没有力量振起他的翅子,他已经成为一个废物。
这样一个父親,这样一个家庭!那像铅块一样沉重的家庭气氛,那像坟墓一样的窒息环境,注入曹禺童年心灵里的是忧郁是苦闷。他怕,他躲避着;他恨,他逃脱着,他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逃到自己的心里。家里房子很多,一座两层的小洋楼,有八间房子,他有自己的房间。这卧室就成为他避难的巢穴。他躲到房间里读书,他更躲到自己心里活着,把心封闭起来,他是孤独而寂寞的。
曹禺的性格是孤僻的,从小就是这样。只要让我们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他童年的生活,就更懂得他为什么是这样孤寂和苦闷了。
宣统二年(1910)万家的人刚忙过中秋节,就又紧张地忙碌起来,全家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原来是德尊的夫人就要生产了。
德尊正在天津任直隶卫队的标统,公馆就在天津小白楼的一个胡同里。如今早已找不到它的踪迹了。那时,小白楼还不像今天这样繁华,没有楼房,没有起士林,也没有音乐厅,还是普通的老式平房、院落。万家自己一个院子,院落整洁,倒也幽静。出胡同不远就是海河,不时传来火轮船的汽笛声。
正是金风送爽的季节。海河里煞是热闹,船只往来如梭。吐着滚滚浓烟的火轮驶过,船头激起雪白的浪花,搅起满河的浪头向两岸涌去,小船又猛地颠簸起来。码头上停泊着的都是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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