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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北京人》是一出喜剧,正如我认为《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喜剧一样。《罗》剧中不少人死了,但却给人一种生气勃勃的青春气息,所以是喜剧。我觉得喜剧是多种多样的。莎士比亚的喜剧是浪漫的喜剧,针对社会的现实,又在幻想中对人性进行描写或作善意的嘲讽。莫里哀的喜剧是针对当时的社会和宗教,针对当时贵族人物和暴发户的丑态进行讽刺,从中找出许多可笑的地方加以对比,成为喜剧。果戈理的喜剧带有沙俄时代的风味,只有沙俄时代才会产生《钦差大臣》这样的喜剧,他对沙俄时代的官僚政治进行辛辣的尖锐的讽剌。总之,喜剧都是使人发笑的,使人感到人性的可笑,行为的乖谬和愚蠢。我说《北京人》是喜剧,因为剧中人物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继续活下去,找到了生路,这难道不是喜剧吗?①
曹禺自己对《北京人》是喜剧的看法,既有他当时创作的审美感受,又有着后来的思索,但是,学术界、戏剧界却对此有所争论。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作家对自己创作的审美感受,却是值得令人探索的,起码它可以启示人们去揭开《北京人》戏剧内涵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去把握它的创作特色,更好地理解他的戏剧创作历程中的发展变化。
《北京人》的首演,也是由张骏祥执导的。但那时张骏祥已经不在剧校了。
剧校躲在江安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城里,是太闭塞了,而剧校的腐败情形,使得一些有作为的老师失去信心。据张骏祥回忆说:“那时师生对余上沅也不满意,当然,他也没有压迫我们,但他把学校弄到江安这个地方,我是很反感的。远离社会,脱离文艺界,什么也看不到,跟外界脱离,学生也都有意见。那时,我就想非出去不可,最初还没想到去重庆,黄佐临夫婦已经去上海了,干脆就去上海。原来就有个想法,搞个像莫斯科小剧院那样的剧院,学生称之谓‘黄万张小剧院’的,现在,都成为泡影了。到了重庆,阳翰笙同志通过凤子对我说,不要去上海,就这样办起中央青年剧社来。那时,我就憋了一股气,非干出个样子来不可。家宝在那里赶写《北京人》,他也有那么一股劲。我把剧校的毕业生,也有没毕业的都找来,李恩杰就是偷着爬墙头跑出来的,余上沅又是阻拦,又是打电报,张家浩也是这次出来参加‘中青’的。就这样,排起了《北京人》。”①1941年10月24日,《北京人》在重庆抗建礼堂首次公演,导演张骏祥,张瑞芳饰愫方,江村饰曾文清,沈扬饰曾皓,赵蕴如饰曾思懿,耿震饰江泰,邓宛生饰袁圆,傅慧珍饰陈奶媽,蒋韵笙饰曾文彩,张雁饰袁任敢。这出戏公演之后,轰动了重庆,接连演了三四十场。
《新华日报》最早刊登了柳亚子先生的《〈北京人〉礼赞》(1941年12月13日),这是一篇用诗歌写的剧评。他对《北京人》的主题作了富于诗意的概括和发挥:旧社会,已崩溃;新世界,要起来!只有你,伟大的北京人呀,继承老祖宗的光荣,还展开着时代的未来。
破碎的大家庭,已面对着不可避免的摧残!老虎的白发翁,还依恋着古旧的棺材!长舌的皙婦,自杀的懦夫,都表现着旧社会的不才!只有伟大的北京人呀!一分力,一分光,正胚胎着时代的未来!
多情的小姐,洗净她过去的悲哀!被压迫的小媳婦儿,冲破了礼教的范围!跟着你,伟大的北京人呀!指点着光明的前路,好走向时代的未来!
茅盾没有看到演出,他读到这个剧本便写了一篇简短的剧评,他的看法是颇有见地的。他以为《北京人》“作者又回到从来一贯的作风。这是可喜的”。他还说,曾皓、曾文清、江泰等“这一群人物,写得非常出色,每人的思想意识情感,都刻写得非常细腻,非常鲜明。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物,无疑问的,这是作者极大的成功”。“曾家一家人的无色彩的贫血的生活,就像一个槌子,将打击了观众的心灵,使他们战栗,当然亦将促起他们猛省,用更深刻的一点眼光看看他们周围的社会和人生。不,绝不能低估《北京人》的价值,低估它的社会意义。”①大概,这是最早对《北京人》的评论了。当然,茅盾也提出了问题,一是袁家父女,“他们的思想意识,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相当于哪一类人?”二是,“究竟在养心斋以外的世界是怎样一个世界,是什么变化在进行着?我们还不能得到一个明晰的印象”。三是“‘北京人’既是象征,他象征了什么”?出现评论较多的时候是在1942年再度公演之后。此次再演,同首演间隔不久,只有两个多月,即在1942年2月,它依然“轰动着重庆爱好戏剧的观众”。据张瑞芳回忆说:“周恩来同志几次去看了演出,他很喜欢这出戏,印象很好。记得他还对曹禺说过:‘你还在向往原始共产主义哪,我们现在已有了延安了。’他虽然提出了意见,却并没有要求曹禺修改。”②《新华日报》发表了茜萍的《关于〈北京人〉》,似乎是针对抗战八股式的批评,着重肯定了《北京人》的社会意义:“抗战期间固然应该多写活生生的英勇战绩和抗战人物,但也不妨写些暴露旧社会黑暗面的剧本,去惊醒那些被旧社会底桎梏束缚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们,助之走向太阳,走向光明,走向新的生活。”③还有他的老同学靳以写的《〈北京人〉》,这是以“纪念我们二十年的友谊”的名义而写的。也许他们从中学就在一起,彼此了解,更了解彼此的家庭以及親戚朋友,所以靳以对曹禺笔下的人物就有比较深切的理解。他这样说:“这是一本书,一出戏,可是故事却存在我们广阔的人海里,那些人物都活生生地在我们身边。不信你看,不是有那样忘记了生而想着死的老头子,那样懒惰无用的废人,那样泼辣恶毒的婦女,还有那可怜无告的老小姐么?”①他对曾皓、文清、江泰、思懿、愫方都有鞭辟入里的分析,是为人所未曾这样做过的人物分析。但是,《北京人》这样一个剧作,出现在那样一个时代,确使一些批评家感到不好理解。胡风的批评历来都是艰涩的,有时又未免苛刻,他说:“作者所写的那个封建家庭(封建社会),看来错综复杂,但其实是过于孤立了一点,因而那些人物看来须眉毕肖,但其实是单纯化了一点。那样一个大家庭,和整个封建势力并没有彼此扭结的血缘关系,只是关起门来开演一个悲剧,而对于暴发户的资本主义,并没有在活的社会交涉里面表现出它底抵抗和迎合,只是单纯地负了一笔债和付债底威逼,而且这也不过仅仅尽了促成这个悲剧上的一点观念上的作用。至于当时应有的民族斗争和社会斗争的政治浪潮,在这里没有起一点影响……”这些,看来都是一种过分的要求了。但是,胡风的批评中也有独具慧眼的地方,他说:“作者的对于艺术创作的理解和他的艺术才能,在他,正和现实主义的艺术理论相合,创作出的主题,只能有机地表现在人物的心理斗争或性格变化上面;在他的笔下,人物的动作,言语,都是为了息息相关的彼此的心理动向。就《北京人》说,虽然在严格的艺术要求上还不免有一些浪费的地方,和为了交代情节的拼凑的地方,但他决不使他的人物丧失了自己。决不使他的人物成为概念的留声机。即令那完全是从概念造出来的人物罢,好像他也能够把那概念变成某一程度的活的心理状态。用具体的语言和适当的动作,使观众得到一个好像那是具有真实性的人物的假象,这是艺术家的最宝贵的才能,值得我们认真地学习,恐怕也值得某些剧作家认真学习的。”①对一部作品的批评,特别是当代人当时的批评,是总难免有种种局限的。当代的批评有它的优点,但是,又往往带有它的弱点。即便像荃麟对《北京人》的批评,也难免那种机械的批评。他批评作者由于“没有把它的人物放到更大的社会斗争中去发展,因而作者所企图达到的剧本的社会意义,就不能尽量发挥出来。作品人物应该具有的社会典型性格,也不能达到更完善的程度”。“这剧本给予我们的印象,多少还只是一个家庭的悲剧,要从这家庭的悲剧去看社会的悲剧命运,却是不够明确和具体”。②一方面他看到《北京人》“是一般公式主义的作品所不能望其项背的”,一方面他又用公式来要求《北京人》,这种矛盾现象是颇令人费解的。正是这种批评的矛盾,深刻地反映着当时理论上的矛盾。杨晦的批评也是这样,他同样赞赏曹禺的才能,但也说:“我们读《北京人》,特别看出曹禺的艺术修养之高,也特别看出他对于社会问题的不能把握,这又怎么损坏了他的艺术成就!”他甚至认为作者的“心情,也可以说他的怀恋,都回到中国旧的封建社会、封建道德与封建情感上去,好像凭吊往古一般,极其低回婉转之致”,“他无
当然,这样的一些批评,曹禺又该怎样地想呢?又该怎样地对待呢?从《日出》之后,他再不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辩诬了,他只有缄默。但是,他心中是有他的主见的。
对《北京人》的真正的思想艺术价值的肯定和发掘,还有待历史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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