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传田本相 - 第24章

作者: 曹禺9,907】字 目 录

了欢送酒会。这是抗战胜利后第一次送文化使者出国,因此,得到进步文学界的高度重视。大约晚六点钟,一些著名的作家都来了,把两个会议室挤得满满的。到会的有茅盾、巴金、胡风、阳翰笙、杨晦、何其芳、黄芝冈、刘白羽、陈白尘、聂绀弩、邵荃麟、冯雪峯等50余人。一张张小茶桌上,摆着酒、茶点,围坐着的人们畅心地倾谈着。一篇报导是这样描写曹禺的:“等到曹禺先生来了,他悄悄地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沉静得很。我们向来是不大在各种场合中见到曹禺先生的。他一直蛰居在乡间,埋头写作他的剧本《桥》。他的许多朋友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惟有巴金先生和他的关系最密切,巴金是给曹禺先生转达一切消息的一个人。”①

茅盾首先致欢送词,他说:“我们的官方曾经派了不少人到外国去,这些人到外国去替官方做宣传。这一回美国国务院来请中国作家出国,老舍先生和曹禺先生是我们民间文化人第一次出国的两个……。”他还说:“我看到美国的《骆驼祥子》这本书的广告,那广告上面画的一个中国人,脑袋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那辫子还翘得高高的。现在美国人是怎样地看我们中国人啊!”茅盾希望他们二位到美国后,把中国老百姓的思想和生活,老百姓的要求,和八年抗战中中国人民是怎样进步的,把中国的实际情形告诉美国人。他说:“吃黄牛油的洋人对于中国的小辫子和三寸金莲未免太隔膜了。现在要让美国人知道,中国人如今不仅在形式上没有了小辫子,在精神上也没有小辫子了。这样对于真正中美两国文化的沟通,才会有真正的帮助。”接着是老舍先生讲话,他讲话充满坚定而果断的信念,在会上引起共鸣。

曹禺在一次又一次的掌声中起来讲话。他的讲话温文缓和,他希望这次出国,努力做到让美国人了解中国的新文化是怎样艰苦地产生的,了解中国新文艺运动在今天取得的成就。他说吃牛奶黄油的外国人,是不了解吃草的中国作家的,他们见到老舍先生就会明白中国作家的生活和环境。那时,老舍先生身体不大好,刚刚经过大夫检查,虽然没发现肺部有病,但他那瘦弱的身体是朋友们所担心的。曹禺接着谈到,他很不喜欢有些人,首先怀着写给外国人看的写作态度,结果是一定要失败的。因为写★经典书库★出来的,并不是真正的中国人,我们应该写自己熟识的人。最后,他打趣似地结束了他的讲话,他说:“带了哈巴狗去周游全世界,回来仍然是哈巴狗,我不知道我回来是不是哈巴狗?!”他这些话,引起满屋的笑声。他的信念是明确而坚定的:出去是这个曹禺,回来还是这个曹禺,是不会为美国的生活方式所改变的,也不会为外国人的游说所能动摇的。

2月间,曹禺抵达上海。一些多年未曾见面的老朋友又得以在胜利后重逢了,每日都有应接不暇的朋友来访。2月28日,中华全国文艺协会上海分会举行会员大会,为曹禺、老舍送行。同时,还欢迎新从重庆、厦门等地来上海的会员,如戈宝权、宋之的、吴祖光、柳亚子、施蛰存、袁水拍、许杰、华林、叶绍钧、赵太侔等人。到会的文艺界的朋友不少,赵清阁、许广平、王辛笛、凤子、赵景深、魏金枝、葛一虹、任钧、冯亦代、郭绍虞、叶以群、吴天、顾仲彝、唐皘、柯灵、李健吾、郑振铎、张骏祥、黄佐临、熊佛西、曹聚仁等人;还有美国新闻处主任费正清,是他建议美国国务院邀请老舍、曹禺去美国讲学的。

这次欢送会开得十分隆重。先由叶圣陶先生题词,他写下了以下的话:

文协上海分会欢送舒舍予、万家宝两先生赴美讲学,宣扬我国新文艺,到会者咸署名于此纸,永留纪念。时为35年2月18日下午4时,会场为全联食堂。叶圣陶书端。

接着是郑振铎致词,他说:“我们希望真正的中国人到美国去,也希望真正的美国人到中国来。我们希望他们俩把真正的中国情形讲给美国人听,不多制定日程的限制,宣传抗战文艺和事迹,并且是真正的中国民间代表。”叶圣陶先生的讲话更是语重心长,他说:“新文艺从开头就不曾与政治分离过,这是五四运动开始的,以后的道路也不曾与政治分开,现在自然是以民主运动为最大潮流和倾向……。老舍、曹禺口头不说,但他们所表现的是真正中国人的生活,就可以关联到这方面去。希望他们告诉外国朋友们,中国文艺界有这样的趋势和精神。”在老舍讲话之后,曹禺便起来致词:想不到新老朋友在这儿见面,真是愉快。八年来的心情是没法子讲的。朋友们都在追寻唯一的真理,我们知道这真理目前是什么,大家为此感到的不愉快,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所受的折磨、痛苦和物质上的灾难,是值得骄傲的。写文章的人许多年来用各种方法替老百姓说话,值得高高在上的人知道他们的痛苦。谁能够替老百姓做事,谁就能在新中国组织里存在。现在离目标还远,必须从各方面去努力,目前各地的老百姓离文艺运动还很远,生活都维持不了,更谈不上文化。我们要使老百姓安定,要他们懂得他们的责任很大,他们是将来新组织的主人。以后我们如再写作品,与其谈太大的问题,不如谈谈与老百姓接近的具体问题。这一次我们到美国去,老舍说是向美国作家学习,自然我们要从美国得到一些东西。另外,我们还有一个使命,就是把现代变化中的中国告诉美国民众。老舍的《骆驼祥子》英译本封面拉车的人还有一根猪尾巴,可见美国人对中国还认识得不够。中美两个民族,一个过去历史慢,一个快,方向却已决定,就是民主和真理。我们新文艺运动时间不长,像挤牛rǔ一样,总要挤出一点来。像茅盾的《子夜》、老舍的《骆驼祥子》,不敢太自夸,即使放在外国第一流作家行列,也不觉得惭愧的。我们要让美国人知道我国人民的生活,怎样选择能代表中国的作品。外国人读中国作品不大力便,我们该自己选择,介绍出去,这是值得做的一件事。

他的讲话,得到郑振铎的赞许,受到与会作家的欢迎。在这个会上,费正清也起来致词,他首先声明,他不能代表美国国务院,只能作为个人的意见。他说:“中美文化应该联络交换,不但将文化材料即书籍交换,人也要交换。中国人到美国去,美国人到中国来,这是我以为十分要紧的。”他说,20世纪了,应该有国际文化交流。他特别强调说:“原子弹要是弄得不好,也许十几年后,大家都破坏了。最好把世界文化统一起来,我们必须有民主的文化,否则就糟糕。老舍、曹禺二位不但作了中国代表,也帮助了美国人。美国人一定要负责,可惜美国人对中国的学问情形还了解得不够。美国人不懂得中国事情,那是有危险的。美国对别国事情办得不好,就要失败。这虽是我个人的意思,却知道好多美国人也有此感想。”此外,在会上发言的还有吴祖光、施蛰存、许杰、华林、袁水拍等人。

最后,由凤子宣读了苏北作家致上海文协的信,它带来解放区作家对国统区作家的親切慰问,也带来解放区的消息,引起了与会作家的极大兴趣。信中说:“我们虽在敌后的战争环境中,但是人民军队,人民政府,不顾一切长期封锁和农村落后状态的极端困难的物质条件,无微不至地爱护我们,帮助我们的工作,使我们得为抗战为人民尽了最大的努力。特别是享受到我们从来没有享受过的自由空气,及毋须为生活而奔忙的人最大的愉快。愈是我们工作得自由,愈是我们怀念你们所受过的不自由的与不愉快的日子。”还说:“我们应该加强团结,互相取得联系,建立华中解放区与上海及各大城市的文化工作上的交流。……欢迎你们到解放区来参观,你们的被禁止出版的书籍和被禁止上演的剧本,解放区愿替你们出版和上演。……这儿有着你们广大的读者。”①此信宣读后,到会作家热烈鼓掌。曹禺从这封充满热情的信中,不但感受到解放区作家的深厚情谊,也呼吸到解放区自由解放的清新空气。多少年后,他想到这封信,都记忆犹深。他似乎感到,解放区在向他招手,欢迎他,也欢迎一切作家到解放区去。

2月22日,上海剧影协会在华美酒家为曹禺举行欢送会,顾仲彝、黄佐临、周信芳、梅兰芳、李健吾、赵景深、韩非等出席。3月2日,国立剧专的校友方守谦、罗明等人又在四马路杏花楼为曹禺饯行,张骏祥、白杨作陪,宴毕,师生合影留念。

同行的寄语,朋友们的嘱托,学生的深情,使他深知此次美国之行,不只是他个人的一次讲学,而是肩负着民间文化使者的重任。他不会辜负朋友们的期望。

1946年3月4日,天气晴朗,虽说江南春早,但黄浦江畔春寒料峭。此刻,曹禺脱去穿惯了的长袍,着一身西装,正和老舍忙着向送行的人们握手告别。在他欢愉的笑容中,带着希望和憧憬,他想,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得到满意的收获。

汽笛长鸣,史格脱将军号启航了。这是一艘美国海军运输舰,它将载着这两位使者横渡重洋,开始漫长的航程。

黄浦江汹涌着流向大海,在船舷上,他贪婪地望着两岸的景色,尽管这里是种种刺痛人心的破旧和腐败,但它毕竟是祖国的土地。当他要暂时离开祖国的土地,那心情却是一片难舍的依恋之情。船到长江口,只见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文天祥的两句诗不禁又闯入他的记忆:“一叶飘摇扬子江,白云深处是苏洋”。长江,你的胸怀原来是这样的开阔,这样的宽广,还未曾离开祖国,却又在思念着祖国了。

半个月的航行,史格脱将军号终于把他们送到了美国的西海岸,从西雅图港踏上了美国的国土。令他和老舍惊异的,西雅图是那么繁华,看不到半点战争的景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尽管全球都有着美国战车履带的印痕,但是,在他们的国土上却不曾嗅到一丝硝烟的气息。同处处是战争创伤的中国比较起来,这里却是繁华和喧嚣,战争把美国大老板的腰袋填得满满的。

他和老舍从西到东开始了他们讲学观光的旅程。洛杉矶、旧金山、新墨西哥州、华盛顿、纽约、芝加哥、科洛拉多州等地,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他们曾经在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华盛顿大学、天主教大学、克伦多大学等有名望的高等学府讲学参观。他们还参观过纽约的百老汇,拜访过好莱坞,欣赏了美国的戏剧和电影。作为民间的文化使者,中国戏剧的使者,他们受到美国文化界人士的热烈欢迎和接待。

在华盛顿,他们受到美国国务院和各界人士的热情招待,为他们设宴洗尘,下榻在专门接待国家贵宾的“来世礼”宾馆(lesliehouse)。当时,邱吉尔就住在甲宾馆,他们住在乙宾馆。他和老舍同居一室,有专人招待他们。曹禺回忆说:“后来我们才了解到,美国国务院专门请各国的名人来美国讲学或访问,并且希望这些人长久地在这里工作,通过这些人为美国作宣传。”①曹禺和老舍就是他们聘请的“名人”,自然希望通过他们为美国工作。但是,这点却使美国国务院失望了。华盛顿的城市风光给他以美好的印象。白宫在阳光照耀下分外庄重,到处都有绿茵茵的草地,却没有城市的喧嚣。但是,也有令人愤慨的时候。有一次,他和老舍宴请黑人作家吃便饭,这家大饭店却挂着“禁止黑人进餐”的牌子,把他们请来的黑人作家拒之门外,这使他们看到美国标榜的“民主”、“自由”的真相。他们在新墨西哥州,親眼看到流入美国的墨西哥人和当地的印第安人,被圈在所谓“保留地”里。这些“保留地”是一片荒芜凄凉的景象,烈日烤得发烫的地方,看不到一点绿色。每到一处,那些红皮肤的印第安孩子们,便围拢来,向他们兜售土陶器,那景象实是令人难过。因此,美国的现状,美国的历史,就成为他俩谈话的课题。美国的建国史,自然有它进步的方面,但它的确是在血和火、刀和剑的光影中发展起来的。掠夺、压榨、种族歧视,确有它不光彩的方面。他们深深感到,正如美国人不了解中国,中国人也太不了解美国了。

他们在纽约停留的时间最多,对于曹禺来说,纽约百老汇的戏剧是他早就向往的,他不放过每次看戏的机会。从西雅图到纽约所经过的地方,他和老舍已经看过两次舞剧、三次广播剧、两次音乐剧和八次话剧。在纽约期间,正好英国的老维克剧团在世纪剧院演出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由著名演员劳伦斯·奥立弗主演。奥立弗还未到来,纽约报刊广播已在大张旗鼓地宣传,纽约人把老维克剧团看成是一个不平凡的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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