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德尊的官运,就如同坐在一只失去舵的破船里,在海洋上飘蕩。黎元洪被段祺瑞撵下了台,万德尊自然也受到连累。皖系军阀段祺瑞操纵着中央政权,是因为后边有日本帝国主义在撑腰。美、英帝国主义自然不甘心,便支持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并发动了直皖战争。狡猾的日本帝国主义看到皖系即将失败,便又扶植奉系军阀张作霖。在直皖战争中,张作霖联直倒皖,乘机入关,以便和直系分享北京中央政权的势力。1922年4月又爆发了直奉战争,奉系失败,退据东北。
这样的军阀混战,随着一派军阀的倒台,便有大批军官下野,而随着一派的得势,则又有一批军官升官发财。特别滑稽的是,大总统也像走马灯一样,袁世凯称帝失败,继之而起就有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曹锟等,民国成立不过10年,而大总统就换了五六次。
1917年黎元洪下台之后,万德尊还没有彻底垮台。1918年,徐世昌当大总统时,家宝的曾祖母魏氏百岁寿辰,万德尊曾在天津大摆宴席庆贺。徐世昌曾题“蔚为人瑞”之匾额相赠。①1922年8月,黎元洪又被抬出来复任总统了,万德尊被授予“藩威将军”称号,并成为将军府的将军。②黎元洪好景不长,1923年6月,又被驱逐下台,就在这年10月,曹锟采取贿赂议员的丑恶办法,“选举”曹锟作了大总统,这就是臭名昭著的“猪仔议会”的闹剧。家宝因病休学,也在北京,他还隐约记得:“当时还小,但对曹锟竞选总统的丑剧还有些印象。记得那些议员们坐着车子满街飞跑,老百姓都站在大街上看热闹。”③在这次黎元洪下台之后,万德尊就回到天津,从此一蹶不振,在政治舞台上销声匿迹了。他开始过着寓公生活,成日和妻子抽大烟,同朋友一起赋诗写字,精神抑郁潦倒,心灰意冷,再无心仕途了。那时,他还不到40岁,总是说:“我老了!”一种老之已至的悲凉感占据了他的心。
万德尊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了,动不动就发火,常常是无名之火。也许他不甘心就这样退出舞台吧!也许他觉得他为那种捉摸不定的政局所戏弄了,也可能他觉得光宗耀祖的梦想还未实现,就被挤出了发迹的轨道。人在失意之后,便不免要发泄心中的苦闷和烦恼。他什么都看不顺眼,说打人便打人,说摔什么就摔起来,这使家宝对父親产生一种恐惧心理,他怕他,他怕见到他,他怕同他在一起。
一天里,父子是很难碰面的。清晨,他去上学,午间在学校里进餐,下午放学才回家。家宝在学校里,过得十分愉快,上课,演戏,和伙伴谈诗论文。而一回到家里,就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进家门,整幢楼房就静得吓人,光线幽暗的楼道里,隂沉沉的,似乎空气都像冰块那样冻结起来。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一个人影。父親和继母抽了一夜的鸦片,把黑夜当白天过。家宝回家时,他们还在睡梦里。仆人们都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主人的酣梦,都躲到另一座楼里去休息。既然这样难得碰面,可是偶尔碰到一起吃饭,饭菜刚刚端上来,父親不知为什么就大发脾气。有时,就把厨子大骂一通;有时,就在饭桌上把哥哥训斥一顿。继母在旁边劝说,不劝则还罢了,越劝便骂得越厉害。这种压抑的气氛,使家宝内心经常有一种沉重的压力,窒息得很,都要闷死了。他唯一的办法,便是悄悄地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看书。
家宝苦闷的酵素,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滋长着。他对父親不满,他对家庭不满。这种不满只是在他心中凝聚着,回蕩着。他不是那种人,一遇不满便怒形于色,把它发泄出来,化为种种反抗的行动,而他总是苦苦地思索着。父親是喜欢他的,同家修形成对照。但是,父親却越来越不理解家宝了,为什么这么小小的年纪会有那么多苦闷,这些苦闷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实,家宝的苦闷也不全部是来自家庭,他读了那么多书,特别是文学作品,他接触到家里以及周围的熟悉的人事,他又是那么敏感的一个人,于是便常常陷入一种追索的苦闷之中。家宝已经是高中生了。由混沌的少年进入富于自主意识的青年时代,在他的意识里逐渐增长着的是对社会的不平感,是对种种人事灼热胸膛的正义感,是对人生意义的朦胧追求,是对现实中贫富对立的强烈感受。他曾经这样说:那时已经读高中了,觉得顿时长大了,似乎对人生的意义有所追索,对社会也有更多关注了。我曾经在大街上游行高喊取消二十一条,还高呼过“还我山东”的口号,对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是愤恨的。打倒列强是很清楚的,那时就会唱打倒列强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齐欢畅。那时,我们就唱着这样的歌曲,参加一些政治活动。南开中学是有这样的好传统的,周恩来同志在南开读书时就开始了这个传统,一代一代传下来。①
家宝的高中时代,正是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轰轰烈烈的北伐战争从胜利而失败。当时的天津处在军阀统治之下,但是,全国反帝反封建的重大斗争都在南开中学引起过强烈的反响。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后,师生组织了“南开中学五卅后援会”,并演出戏剧宣传反帝爱国思想,家宝热情地参加了这些宣传活动。1926年,北京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