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 - 二嫂

作者: 百合3,124】字 目 录

辱和对人尊严的侵犯啊!二嫂每被批斗一次,病情就严重几分。

有时,在街上碰到二嫂,她间或能认出我来,可更多时候,是嘴里嘟嘟囔囔,目光呆滞,衫褴缕。我见了她的面,也不再老远就喊“二嫂”,而是远远躲开。

有个冬天的中午,我在吃中饭,吃了一半,听到街上有人说:“洪喜老婆又发病了!”我放下碗筷,跑出去,看到二嫂在她家门口的草棚前,打骂(女曼)(女曼)儿。“你活着干什么?长大也是嫁四类分子!不如早死!”她望望人群,“谁要?谁要把她领回家吧!”可只要谁一上前,她就把头一伸,眼一瞪,大叫:“你敢!?我杀了你!”可怜的小(女曼)(女曼)儿,本来就瘦小,领被二嫂抓着,更象一只冬天的小落汤。可是她没哭,只是很无可奈何,很恐慌不安地看着我们。二嫂见了我,竟喊:“莉莉,你要她?领她去吧。”她把(女曼)(女曼)儿向我一推,我吓得拔就跑,心里却疑惑她能认出我来。

后来,她又生了两个男孩,云亮和大山,病情再也没好起来。不发作时痴痴呆呆,或自言自语,发作时狂呼乱叫,东奔西跑。有次,见她坐在家门口,手里不知拿碗什么,不时地从头上摸下点什么丢进碗里,用树枝做成的筷子在碗里捣几下,然后很香甜地往嘴里扒:“好吃,虱子真好吃!”我胃里直翻滚,却情不自禁地看了她好久,不明白这就是二嫂,那个会讲好多好听故事的二嫂。可她对我根本认不出,只顾头也不抬地吃着。

生了大山后,她已完全疯了。人们说,她每生个孩子病情也就更坏。头几天,她总想卡死孩子,吓得她婆婆和老俩把孩子藏到另外一间,也不敢让她喂。可是,刚半个月,她就抱着孩子跑了。

成喜东找西找,方圆几十里都找遍了。他是个懦弱得连说话都怕吓着了蚊子的人,不仔细竖起耳朵听,真不知他在说什么。走路总低着头,见了人老远就贴路边走。因他这种样子,街坊邻居倒也挺关心他。记得那段时间,下午放学后,我在街上踢毽子或跳格子,常听有人在议论:“不知找到没?”“那疯女人也就算了,可还有孩子。”“孩子才半个月呢,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喂,八成活不了吧?”

说来难以令人相信,四十天后,她自己回来了,骨瘦如柴,就象稻草人。可怀里的孩子,黑黑胖胖,结实得很。我没见,都是听大人们说的。人们都在说,不知二嫂给孩子吃的是什么,把他养得这么好?再说,孩子那么点大,怕风怕冻,她风餐露宿的,孩子竟也平安无事。可能是老天垂怜吧?

可是,半年后,寒冬腊月,二嫂又走了,这次是她一个人走的。成喜出去找了几天,没找到,也就不再找。“没指望了,肯定冻死了,这么冷的天!”正月里,村里几个小伙子没事干,到村西南头的一个废弃的破院里捉黄鼠狼。其中一个把手伸进草垛,摸到毛茸茸硬硬的一个。吓得把伙伴叫来把草垛掀开,发现是二嫂,不知死了多少天了。肯定是冻死的,全身蜷在一起。成喜花了二十块钱,买了条毛毯把她裹埋了。二十块钱当时是不小数目,他哭着对人说:“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光跟我受罪,没过一天好日子,我怎么能让她这么走?”人们有去看看的,安抚一下成喜,没有人哭灵,但女人们都掉眼泪。我也跟着大人们呆了一会儿,但总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好象二嫂就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

她的大儿子和(女曼)(女曼)儿,都因成份不好,只念到小学毕业就不念了。(女曼)(女曼)儿和我一级不一班,不大说话,说起来也是低低的,慢慢的,从不惹事,不象我总调皮捣蛋,不象女孩。老师特别护她,不准任何小朋友欺负她。

后来,离开老家,二嫂家的事,也就知道的不多了。只知云亮和大山兄弟俩都进了南京大学,后来又都考了研究生。小弟总挑食,我训他,说挑食会导致营养不良,营养不良会影响智力。就说:“大山从小有什么营养?不照样出类拔萃?”有时在家谈起近结婚对后代不好,便说:“云亮和大山,不比大多数小孩聪明?不照样健健康康的?”

春节回,在老家时问二嫂家的事。说成喜和他大儿承包了果园和菜园,收入很好,家里早盖了八间新房,娶了儿媳妇,有了孙子、孙女。他爹也一年前从台湾回来定居,现在家里是四世同堂。(女曼)(女曼)儿也嫁人生子,云亮和大山在南方工作。“唉,那疯女人没福气,看家里现在的日子多好。”摇头叹气。〔94年9月15日4:00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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