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 - 蓝色星

作者: 百合10,832】字 目 录

下不时溅起些沙尘,弄得鞋面白白的。

走到一片树林边,我停住步,看也不看地对他说:“坐会儿怎样?我已走累了。”特别是和你一起走,我心里又追加了句。

我们并肩坐在河边,沉默着。背后树林里,有虫儿在“唧唧”叫着。其实,应有种很和祥的秋的感觉,可是,旁边有这样一个人,我觉得连空气都沉重得象黄河。似乎能隐隐约约听得见他呼吸的声音。我实在忍受不住,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河发呆,但那眼神,却象是在盯着一个什么遥远的或是空洞的地方。

“林涵,说点什么吧,为什么不说话呢?”我简直是近乎哀求了。这样的沉默让人窒息。

“讲什么?”他收回目光,无奈地看看我。“讲什么?”他又重复道。

“帮帮忙,林涵,随便讲什么,你总不是哑巴吧?”我有些恼火了。

“我不习惯跟人面对面谈话”,他很认真地说。

“什么!我们也没面对面啊,”我抓起一把沙,看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不愿直接和人讲话,我写信写得很好,”他直直地看着我,又稍带迟疑地补充道:“我在电话里也比较善谈。”

“怪物!”不是因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我真想这样对他大叫。年龄相仿的男孩或男人中,还没见过这样的呢。“那你给学生上课怎么办?”

“上课是另外一回事,那只是一种……

[续蓝色星上一小节]表演,比较机械,不用加任何个人感情或感觉在内也没关系。所以,可以对学生视而不见。和人谈话不一样,很消耗能量。”他说完便紧闭上嘴。

我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可一看他那幅样子,就觉得所有能量都被消耗光了,一种疲惫感,顿时爬满全身,使我想睡去。

“回去吧,”我无精打彩地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怪人,我又在心里说。自己活得不累吗?让周围的人也好累。谁找了这种人,才算倒了霉。我恶狠狠地无声诅咒着。林涵,林寒,使树林都寒心的人,我无聊地嘟囔着。可他,就象没听见一样。发誓再不跟他打交道了。

后来,还是不时地听到了些关于林涵的事,比如说,他课上得很好,经常是连教案都不用,却能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比如说他邋里邋遢,衬衫领子经常一角在外,一角在内,头发也常油腻腻的,比如说他晚上经常熬夜写诗,已有数首发表,省内的诗刊<<黄河诗报>>还发过他的专集,等等。我因念文科,平时虽不写诗,却爱读诗,和大多数年轻的女孩一样,愿意和那些所谓的诗人和作家们打交道。若不是他有这么种怪格,我肯定会想法接近他的,但他怪得不近情理,也就对他没什么兴趣。再后来,听说他和省里一个什么副厅长的女儿谈恋爱,那女孩只有高中文凭。

年底的一天,听爸爸回来说,林涵想出,美一家大学录取了他,让他去念语言学博士学位。“他倒是挺能折腾的,”我边吃饭边有一答无一答地和爸说话:“以为他是个呆头诗人,看不出脑子还稍微会动一点。”院里从未有人出过,好象听都没听谁谈起过想出。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很有才。”爸爸挺赞赏地说。“你们这帮人只知混,男的打麻将,追女孩,女的织毛,东家长西家短,没出息。”

“爸,您又不是不知道,咱院又不是正规大学,是教师进修学院,学生也不是正规学生,是下面中学那些没文凭的教师来混文凭的地方,要那么认真干麻?”我咽下一口饭,接着道:“那林涵光聪明有什么用?怪物一个!若大家都象他那么聪明,咱院成精神病院了。”

爸爸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没吱声。过了会儿,又问:“你和启明得怎样了?”

启明是我中学同学,在山东大学历史系教书。“说不上好坏,他对我挺好,可我有时觉得不太满意,他象没长大似的。”“你长大了吗?还不是天天疯疯颠颠的。”爸爸撇了撇嘴:“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我和你都不会干涉太多,况且,我们也差不多是看着启明长大的,那孩子,倒也的确不错。你再过一星期就回来了,到时让启明来家里吃饭。”去上海进修去了,还没回来。

“爸,林涵的申请你们准了吗?”我心不在焉地问。

“怎么会呢?他才来半年,院里可是给他付了两万四千快钱,怎么能说走就走?除非他把钱还清。”

“从哪儿弄这么多钱呢?存心不放他就是了。”那时,两万四千快对教书的人说,可是不少数目。

“本来就是不应放他,他当时签了合同说要至少为院里服务五年。”

爸说的有道理,我也就不再争下去。不过,那林涵是那种格……会不会特别觉得挫折?唉,这种怪人,管他呢。

以後在路上见了林涵,也还只是打个招呼,从未停下来讲超出那“你好”两个字范围以外的话。再后来,听人说,林涵扬言他一定要出。我听了也只是笑笑:“去借两万多快钱还是等五年后?这人也真是。”又听说他夜里还是写诗,不过,有时还听<<美之音>>学英文。

寒假没事,把图书馆几乎所有的文学杂志全借回家,不管小说,诗歌,还是散文,逐一读过。发现林涵不仅写诗,也写小说,<<山东文学>>连续两期都有他的小说。那篇<<蓝陆>>写得非常感人。写的是“我”在迄今为止的二十几年生命中,那种总也摆不掉的内心深的孤独寂寞,和对这种孤独寂寞的恐怖及挣扎。因为“我”无力逃避这种孤独挣扎,“我”只好写诗,写小说,在想象的世界中给自己塑造没有孤独和寂寞的空间。“我”怕和人交往,因为和人交往很费情感和力气,使“我”更孤独更寂寞。即使和女友在一起,也是孤独寂寞得要命,没法和“她”靠近,也不想。“因为内心比别人丰富,因为思想境界比大多数人高,和别人在一起时,总有种从天空俯视地面的悲哀,有种高不胜寒的孤单。”“我”这样解释自己的孤独和寂寞。林涵很逼真地描写出一种属于人的天,特别是一种属于那种具有灵气的人的天中的与生俱来的孤独。在“我”看来,世界是片蓝的陆地,是那种令人忧郁和绝望的彩。

我知道林涵在写自己,心中对他有了种深深的理解和同情。我虽然不象他感觉的那么强烈,却也常常有种“人心和人心之间的距离永远走不完”的感慨。特别是在人群中,常觉得自己在隔岸观火,融不进去。不过,有宠爱自己的父母,有启明的贴爱护,有一大帮男男女女的朋友,日子里自己独的时间不是很多,所以也顾不上去想更多的,去会更深的。林涵的日子,是不是每天都过得很累很痛苦?我想有机会问问他。

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已是“五一”。院里几个年轻人闲得无聊,便商量办个文艺晚会,让我去找“有潜能”的人出节目。能问的我全问了,算一算节目倒也是不少。晚会的前一天傍晚,我自己沿着校门口那条护城河边慢慢悠悠地逛着,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河边尽是开满紫花的梧桐树,夹着绵绵垂柳,在晚霞粉红的光亮中,分外有那种北方古城的醇朴和切。浓郁的花香随风阵阵飘来,如多年陈酒。在这种时候,怀好象特别宽阔,容忍,我情不自觉地哼起了支什么歌。

“黄忆侬-”走到一个小乘凉亭边时,听到什么人叫我。扭头一看,是林涵。他坐在亭里的木椅上,手上燃支烟。

“林涵,想不到你也-”我刚要说想不到你也过得有点人味,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不熟悉,不应太刻薄。我沿石阶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听说黄副院长是你父?”林涵吸了一口烟,抬起头,看着静静上升的白烟圈,问道。

“是呀,我是独生女,在家里,我比我爸权力大。”我想尽力把气氛弄活点。

可他只是“嗯”了一声,仍然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渐渐散开的烟圈。

“林涵,明天有晚会,你贡献个节目吧。”我没话找话地说,知道他肯定拒绝。

”好,什么样的?”他的反应让我大吃一惊。

“随便。你不是会写诗吗?来个诗朗诵怎样?要你自己写的,别的节目已差不……

[续蓝色星上一小节]多了。文艺节目后是舞会,穿漂亮点,请你女朋友来吧。”

“我们已分开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不问为什么的好。“这种事是难免的,”我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话可说。

“没什么,这种事……没什么。”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说不清他话里那种口气。“听说你想出?”

“是的,可院里不批。”他有些恼火地说。“你呢?有这打算吗?”

我摇摇头。“从没想过。就这样混挺好的,何况爸就我这么一个孩子。”

又坐了会,真受不了他那种德,我便离开了。

第二天晚上的晚会很是成功,礼堂里几乎有些坐不下了。唱的,跳的,拉的,弹的,每个参加演出的人都很认真。林涵的节目在最后,当他站在台上时,我觉得心里猛然一跳。他穿一条白长裤,黑衬衫,白领带,使得他的面孔更加苍白。他的目光是那么忧郁!真想走向前,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告诉他不要这样忧伤,告诉他日子里有我,告诉他应该微笑,在我的目光里!我很命地甩甩头,丢开这些莫名其妙的冲动,使自己静下心来。

“把那小站的单程车票卡在手里,你忧郁的头发不要焦躁,忘记车窗上垂挂的黄丝带,离别离别就是流,遥远的草原上有我的小屋,方形烟囱下站着等我回家的人”

他的声音缓慢,低沉,每一行诗句,都好象被赋予了灵,淋漓尽致地向人诉说着一种沧桑,遥远,辛酸和无奈。我感到泪在眼中慢慢聚积着。

“我发誓多年后我还要收藏这张单程车票

尽管我疲惫的内一次次地

布满原野干枯的蒺蒺草和冰冷的石头

布满夜晚没有你的荒凉……”

在掌声中,林涵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大步走下台去。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重重地叹口气。林涵,跟别人太不一样。

接着便是舞会。启明没来,说是要备第二天的课,没空。实际上我知道,他是对这类事根本不感兴趣,怕来扫了我的兴。他既然这么贴,我也就乐得个尽情玩,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

林涵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抽着烟。我不时地瞄一眼过去,有时发现他在看我。我不理他,一支接一支地跳着,从未停过。

连续跳了两个小时,我累了,便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擦汗。“请,”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抬头一看,是林涵。

我没说话,站起来,手搭在他肩上。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跳的是慢三,那首我喜欢的<<蓝的夜>>:“蓝的星/蓝的夜/我有一个蓝梦……”

想起林涵的小说<<蓝陆>>,想着他的怪戾,孤独,寂寞,想着启明-如果是他和我在跳这支曲子多好!我情不自禁地微微闭上眼睛,把头轻轻地靠在林涵肩上。他身上有种很好闻的檀香皂味,加上烟味,和那特有的男人的味,使我有些神志恍惚。哦,究竟谁和谁有缘,谁又是谁的谁?剩余的三个小时里,林涵一直是我的舞伴。

舞会完后,我和林涵一起往家走,他的宿舍,就在我回家的路上。已是夜半更深的时候了,一轮玉盘般的满月,静静地挂在如洗的碧空。从舞会上下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四周走去,空气中,微风送过阵阵白杨树的清香。我们俩都不作声,只听得脚步的“沙沙”(口沙)声。

走到他宿舍门口,我们都停下脚步,看着对方。那样沉默了一会儿后,林涵开口了:“进来坐会儿吧,然后再送你回家。”

他的宿舍很凌乱,到是书,杂志,还有纸。他把上的几件服往头一丢,拍拍边:“坐吧。”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我。

我坐下,可不敢看他。我怕他那忧郁的目光。我双手一会儿放上,一会儿放上,一会儿抱在前,觉得是那样不自在。屋里沉默得象静止一般,能听见日光灯在头顶上“吱吱”响着。我感到呼吸都困难了。

“林涵,你写的诗和小说我都很喜欢。”我好象憋足了力气才找到话说。

“写东西的时候才是我是我的时候。”他点上一支烟:“只有那时我才真正属于我自己。”他还是那样慢慢地把烟吐出,看着烟圈渐渐扩大。

“我理解,特别是看了<<蓝陆>>以后。”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说这些干什么呢?

“你是个很有灵气的女人”,林涵又吐出一口烟,“而且你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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