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俱乐部 - 第18章

作者:【现代名家】 【4,239】字 目 录

还劝我回家,说起你,口气就不一样了!”

洁岚总有些不自然,一个人伤过她的心,伤口大深了,总是触目地存在着。她难以同舅媽一样装得若无其事。四个人找了个方桌坐下。很快,一大盘白斩雞端上来,舅媽招呼洁岚道:“吃呵,吃呵,鲜得很。”

在饭桌上,舅媽唱主角,她不停地给丈夫和女儿夹菜,不让他们各自的小碟子空下来,偶然,她也向洁岚劝菜,但声音很夸张,是那种敷衍的骨子里冷冷的嗓音,但舅舅分辨不出。他喝得微醉,不住地看着他的妻子,很为她的完美的主婦姿态骄做,容子也是,一个劲地微笑。洁岚忽然想到,他们是不会从别的角度去看待这个女人的,因为她是他们的親人,他们爱她。

“呵,”舅舅喝了口酒,“洁岚,晓得我为啥要请客不?”

容子连忙朝洁岚使眼色,洁岚愣了愣,说:“是不是舅舅遇上了好事情?”

“换了个工作而已。”舅舅说,“宾馆我不想干了,现在去厂里搞实业!?

他一句话就把一大段坎坷跳过去了,他喜欢保持自己的男子汉形象,那是他维护自己的准则。一杯黄酒下肚,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舅媽坐在他身边,她维护着他的秘密、并且在他轻轻地叹息时,为他夹一块雞的大腿。

“多吃点。”她怜惜地说,说得那么诚恳,声音里充满[jī]情。

洁岚忽然觉得舅舅很为难,他的妻子容不得别人,不爱这个小家外的任何人,但她爱他,死命地爱,弄得他不知所措,不知该对她怎么办。他们像两只乌,想往不同的方向飞,但他们拴在了一块,所以总会有无可奈何和烦恼、愤怒。

正吃着喝着,忽然,容子轻手轻脚地碰碰洁岚,小声说:“喏,看看,你们宿舍的颜晓新在那儿!”

洁岚朝身后望去,果然看见隔着三四个饭桌,坐着颜晓新,她托着腮,低着头,愁苦地看着桌上的莱,她的对面,坐着个男人,那是个脸儿瘦瘦,而身材宽宽的中年人,留着胡子。他低着头,举着杯子,正在那儿抿着酒。

“喂,多巧!那个男的是谁?”容子说。

“干什么?”舅媽愠怒地训斥着女儿,“老去看别人,不好好吃饭,看什么男的、女的!”

“我认识那女孩。”容子说,“看看※JINGDIANBOOK.℃OM※又何妨?你为什么说得那么难听!”

“你就是有问题,”舅媽压低声音说,“那个男孩又来信了!哼,你要是不去关心男的女的,哪会有这样的男生找上门!”

“我!我!”容子说,“你又卡我的信了!你,你……”

舅舅忽然一摔筷子,借着酒兴,对着女儿吼道:“还有脸吼!那个男生是个二流子,抄人家的东西发表,那信还是他自己白纸黑字写的,我临出门收到的!”他说到火头,摸索着胸袋。

容子眼睛睁大着,圆圆的,脸就那么眼看着一点点灰下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我不相信,就不相信!”

舅舅冷冷地一笑,说:“请你自己过目。”说罢,递上信。他端起酒,一饮而尽,用这个动作来表达一句话:你活该如此!自作自受。

舅媽放下筷子,横了女儿一眼,是那种锐利的、毫不留情的目光。

夫婦俩继续吃雞,继续大喝饮料和酒,就让容子瘪头瘪脑地坐在那儿,女孩没哭,埋头读着信,她读得仔细,像一字一句在吞食,但脸上的惊恐状依;日存在,那是一种见了惨相后难以承受的表情,洁岚忽然觉得,舅舅和舅媽其实是渐渐地变得相像了,他们挂在一起,互相地通了起来,以后也许会更像,像得如同长着同一颗心,有着同一种对女儿的奇形怪状的爱。

容子读罢,把信撕成碎片,忙着剥着自己的指甲,一言不发。洁岚从饭桌下伸过手去,轻轻地拉拉她,说:“容子,下午到我那儿去好吗?”

容子摇摇头,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了,我想回去睡觉。”

“别难过!”洁岚含混地说,她看见舅媽那探照灯一般的目光了。

“我为什么要难过?”容子伤心伤意地抬起脸来,“我并没有做过不好的事,他做的事应该他难过才对!”

“你还同这种人来往?”舅媽盯了一句。

“我看不起他,也看不起媽媽你。”容子涨红着脸,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没规短!”舅媽说着,口气却缓和下来。也许,她已看到了那孤僻的女孩的伤口,伤口淌着猩红色的血,难以愈合。·这正是她所喜欢看到的,她只抓打击女儿情感的这一头,为此,她在所不借,六親不认。

舅舅只顾津津有味地嚼着雞腿,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亮堂,泛着油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种事,幸亏斩断得早。”

他们喜欢斩断一个女孩的梦想和她美好的情愫,他们情愿她怀着创伤,同他们一样过着乏味,苍白的日子,而她却是他们惟一的女儿,他们爱她爱得如痴如醉,他们不懂这种爱像一种罪过。

可怜的容子!

洁岚抖动着嘴chún刚想站起来告辞,忽然;“听到身后”乒“的一声脆响,回身望去,只见颜晓新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脸涨个血红,正在拼命挣脱,而那个中年男人,正用两只手按住她的肩,哀哀地说:”坐下!坐下!你听我解释!真的,听我解释!真的,听我解释!“

“让我走!让我走!”颜晓新强硬地反抗着,嚷着。

推推拉拉中,又一个小碗倒地发出脆响,那中年男人一犹豫,松了手,颜晓新就夺路而去,这时,服务员都围上来,问这男人:“喂,怎么回事?”

“那女孩子是什么人?”有人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喜怒无常!”

那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是知识分子型的,此刻他的脸涨成紫红色,连耳朵都发红了,但他仍儒雅地朝询问的人欠欠身了,说:“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女儿,脾气不好。”

“女孩脾气也真暴躁呵,东西都摔碎了!”

那男人又欠了欠身子说:“她发火也是事出有因,孩子太小了……对不起,打扰了,损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一拨大人都议论纷纷,都是指责如今的孩子嬌气,不懂事,生在福中不知福。总之,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指责和教训,而且众口一词,立刻就结成了一个神圣的同盟。颜晓新的父親变成了一个被同情的弱者,他一边听,一边不失时机地向众人说:“谢谢!谢谢!”

有谁想听一听颜晓新的苦衷呢?她的家破了,破得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让她无处可寄托自己的爱。洁岚恨恨地盯了那男人一眼,他站着,肚子那儿有些发福,其实已是个半大老头了,头发稀薄,脸部表情十分古怪,明明笑着却显得十分难看。

“无法无天了!”舅媽威风凛凛地扫了洁岚一眼,“养不教,父之过,全是她父親宠出来的!”

舅舅“哼”了一声,说:“他当爸,当得窝囊,一巴掌上去,就太平了,容子,那种女孩,你别去学!”

容子打了个惊悸,她原本就是那种脸色白寥寥,嘴chún缺少血色的女孩子,一到冬天就四肢冰冷,她父母凌厉的口气,一下子就刹掉了她的勇气。洁岚看看容子苍白的脸,刚想安慰她几句,忽见舅媽正用锐利的眼角的余光瞄准她。

“容子,去我们宿舍玩一会儿吧。”洁岚恳求道,“你应该放宽心!”

“不,我再也不想去了!”容子说,“我只想睡觉,想回家。”

舅舅和舅媽会意地互望了一眼。确实,他们赢了。他们有这方面的天赋!从此以后,容子再也没有到过孤女俱乐部,有一次,洁岚在路上遇到容子,执意拖她去宿舍玩,可她连连摇头,也许她怕自己受这些自由惯了的女孩子们的影响,怕长出翅膀来,因为她父母手持利刃,他们是信奉狠狠地斩的。洁岚也曾几次提到黄潼,说他其实仍是个出色的男生,可容子拒绝听到这个名字,她总是迅速地用小手捂住洁岚的嘴。

容子的小手一年四季都变得冷冷的。

自从洁岚同容子的联系断掉之后,她同舅舅家的联络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只是过年过节来往一次,把断掉的线再续接上。舅舅一家越来越陌生。而谁都不必去牵挂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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