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一户人家,道路两旁高耸的松树上,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刚下车,就听到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麻子看着我,爽朗地笑着。她戴一顶宽檐的麦秸草帽,穿一双黄的橡胶凉鞋,露出白皙的脚趾,显得瘦骨鳞峋,乌青的血管也依稀可见。
道路两旁松树的尽头,大海一望无垠。眼前的低,白四溅。从那条岩石和草丛间陡峭的坡道上,麻子向海边走去。
“瞧,看见那边高耸的山崖了吧。要是在那上面一站,美景可尽收眼底呵。以后我领你去看看。”麻子突然回过头来,举手指着右边,提高了声音说。
我不禁转过眼看去。那是一座悬崖,由这一带特有的玄武岩构成,很像一根巨大的柱子,底部经受着海的冲刷,顶端直指蓝天。
西川夫妇的住所,坐落在坡道的最下端,临近大海,周围一片寂静。那是一所破旧的极小的房屋,从它的白墙壁和平屋顶来看,倒像是西式的,可是它既不同于渔民的住家,又不像过去有钱人别出心裁建造的别墅。
西川杉男出现在大门口,我一看见他,简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离开高中时代,才不过十几年,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呢?他前额的头发已经稀疏,头皮依稀可见。昔日构成他端庄的艺术家风貌的高鼻梁,如今也只起到了同塌陷的眼睛和消瘦的脸庞形成鲜明对照的作用。最……
[续来自悬崖的呼叫上一小节]使我震惊的,就是眼前的这个西川,失去了那种曾经支配他表情的傲慢不逊的眼光,如今被一层面纱一般的东西覆盖着他那极度懦弱、锐气殆尽的身躯。
可是,西川还是喜形于,欢迎我的来访。“哎呀,你终于来了,我真高兴!”
我们热烈握手,真像有十年深交的知己。
进入大门,便是一个大房间,铺满了已经磨破的地毯。这里大概是起居室兼西川的雕塑室,门内的一边放着沙发和桌子,尽头放着一把藤椅。以这把藤椅为中心,放着各种各样的粘土块,排列成一个半圆形,可哪一块土都未成明确的形状。藤椅上,铺着一个破旧的毛线坐垫,可说是椅子的一个部分,上面已经圆圆地坐出了一个屁形状,西川坐在这里时间之久,由此可以想象。
西川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却坐在那把离我较远的藤椅上。
我们同其他久别重逢的友人一样,简单地叙述了别后彼此的经历。于是,话就说完了。我报出了两三位同班同学的名字,可是他们的消息,西川和我都一无所知。此外,我们还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呢?
沉默,有点令人窒息。
“听说你因为车祸而伤了眼睛?”我终于似问非问地说。
可是,西川只是微弱地笑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时眼前模糊不清,再有就是头痛得厉害,十天八天地总得闹一次。”
这时,麻子准备好了饮料,端来了。我心里松了口气。
“为了泷田君光临,西川真是高兴得像个孩子呵。他这个人笨嘴笨,心里这么想,可就是说不出来。”
这点我也充分理解。西川似乎难以抑制他的激动,两手不停地抚弄着他的烟斗,喋喋不休,好像在埋怨什么,而他这副模样,反而使我感到心里难受。
“要我领您看看我们的家吗?”这种美式的、要说通常又有些做作的提议,从麻农子的口里说出来,让人听起来感到有些天真。我立刻站起身来。
意外的是,雕塑室的对面竟是个浴室。里边是极为狭窄的更室和青瓷砖砌成的浴缸。朝海的方向开了一扇大窗,窗下面是岩石,再下面几米,海拍岸。
房屋朝海的,只有雕塑室和浴室。里侧有卧室和小小的厨房兼餐室。
麻子让西川留在雕塑室里,自己陪我参观,请我在餐室的椅子上坐下。
“当然,今晚就请睡在我们家吧。”她说话的语气,比起那天我们在报社初次见面时,要切得多了。“您看到了,这里是乡下,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招待的,不过,买到的鱼却是格外的新鲜。另外,可以眺望大海。”
刚才和西川对坐时的情景,一瞬之间,在我的脑际掠过,可是现在和麻子在一起,气氛完全不同了。
我再一次地感到,不能谢绝麻子的提议。
晚饭结束后,当一弯新月高是天际时,我又和西川对坐在雕塑室里,我们在这一边坐坐,又到那一边坐坐。
吃饭时,在麻子的带头下,西川也不时地加入谈话,可是此刻,他已经完全沉默不语了。他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偶尔也在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也算是他没有睡着的证明。
我也不知不觉地变得沉默了,暂时醉心于眺望洒满海面的月光。偶尔可以听到摩托艇的引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意识到厨房里的响动已经结束,便悄悄地站起身来。如果认为麻子考虑周到,不打算来妨碍男人们的谈话,那就估计错了。
餐室里灯已熄灭,寂静无声。我敲了卧室的门,也没有回答。把门推开一点,往里张望,可在暗洞洞的房间内,也不像有麻子。浴室也是静悄悄的。于是我肯定,这个家里的任何地方,麻子都不在。
我手表上的时针已经过了9点半,这样的时候,也不会去买东西吧。
我心里总是牵挂着,回到了雕塑室。西川依然故我,和刚才是一副姿态。他轻微地前后摇摆着藤椅,似乎在品味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消逝。
四周一片寂静,可以听到海冲击岩石的声音。自远而近的摩托艇的引擎声,偶尔划破这一片寂静。正当我以为这声音又会传来时,它却在不远消失了。于是,什么也不再听见,只令人感到,四周又为原先的寂静所包围了。
此后,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屋前的大门开着,我听到了一些悉悉漱漱的声音。我悄悄地站住,轻轻地推开一点把雕塑室和大门口隔开的那扇门,只见麻子站在大门边。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在注视她,毫无声息地、非常小心地锁上了门,下橡胶凉鞋,蹑手蹑脚地向卧室的方向消失了。
夜里,一个人有时会想起久已忘却的事情而外出,有时会不能成眠而出去散步。可是,我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那是因为我看到了麻子从白天起就打扮得浓妆艳抹。汪汪的眼睛边,用眉笔勾画了眼圈,非常显眼,口红也从淡淡的橘红变成了鲜艳的深红。她那穿橡胶凉鞋的脚上,还粘着漉漉的沙子。我关上门,回到了原先的沙发上。这时,西川睁开了眼睛。
“呵,要再洗个澡吗,泷田君?我这个人嘛,什么时候都想往浴缸里泡,这竟然成了一种嗜好。”
我用手势表示谢绝,于是,西川就憨厚地微笑着,推开浴室的门进去了。
麻子外出,然后又悄悄地回来,难道他都没有察觉吗?不,不会如此。他明明知道,只是不闻不问。我不得不认为,这就是这位锐气丧失殆尽的男子的独一无二的态度。
第二天,天气晴朗。午后,按照前一天的约定,麻子领我登上了那高高耸立的玄武岩的悬崖。
这确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可是在足有20多米深的悬崖下面,海有力地拍击着。这里仍然是玄界滩。不过海上没有白,只见那蔚蓝平静的海面上,岛影点点,随着海的悠悠激荡,岛影的绿也越来越淡。
午饭后的两三个小时,是西川的“工作”时间,因而麻子一个人在我之前离开了。
麻子身穿橘黄的罩衫,白短裤,脚上还是昨天那双黄橡胶凉鞋。她身材苗条,态匀称,小鹿一般的脚,确实很美。剪短的秀发在空中飘摇的后影,令人想起爱好育运动的天真烂漫的少女。昨晚蹑手蹑脚归来的麻子,难道和现在这个麻子是同一个人吗?
同昨天下午迎接我时一样,麻子谈笑风生。这点,看不出有什么勉强。她把半岛和岛屿的名字逐一教给我,然后笑着说:
“好吧,不谈这些了。泷田君是这里人吗?”
“不,我只知道自己是在东京长大的。”
“东京……”麻子的眼睛,像被一下子吸引住了那样,凝视着……
[续来自悬崖的呼叫上一小节]海上。她的声音里洋溢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太太也是东京人吗?”
“是的。
“那么双都在那儿噗?”
“都已经去世了。那儿有一个。她是我爱的,以前我常去看她,可……”她说着,低下了头。
那么现在呢?由于精神上的原因,多半又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就没有这份余裕了吧?你究竟用什么来排遣这生活的寂寞呢——我的话已经涌到喉咙边了,可是我不能说出口来。
我转移开了视线。于是,从我们所站的悬崖上,我看到,在西川夫妇家所在地对面,靠近海湾,有一幢红瓦白墙、美丽雅致的建筑物。那是幢像别墅一般的建筑物,在松林中忽隐忽现,煞是孤寂。
别墅下面的岸边,停泊着一艘摩托艇。那明朗的白船,使我充分开阔了视野,景尽收眼底。当夜,我仍然留在西川家。同昨夜一样,麻子对我殷勤招待,我对此不能谢绝,那是事实,不过还有别的理由。星期一晚上班,可以上午11点到报社,而且我是个单身汉,没有理由担心回家晚了会挨批评。
当天,西川说,因为工作太久,精力消耗,感到疲倦,晚饭后很早就退进卧室了。家里什么事情干得怎么样,诸如此类,他简直从不过问。可是不管怎样,他对我的逗留却感到高兴,这似乎没有疑问。他仍然沉默寡言,见了我的面就满心欢喜地笑着。
雕塑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摊开了昨夜睡过的沙发,躺了下来。今夜,月亮仍然照着海面。餐室内,也已经寂静无声了。
不一会儿,开始听到海上传来的摩托艇的引擎声。我睁开眼睛聆听着。引擎声以一定的间隔靠近了,然后又远去了。这节奏一般的声音,逐渐使我的心境焦躁起来。正当我的焦躁达到难以忍耐时,不料引擎声嘎然而止。我整个心灵都感到:周围恢复了寂静。
我来到了户外。
那摩托艇像我白天所看到的,此刻应该停泊在那悬崖对面的别墅下面吧?离开引擎声停止已有一段时间,可以这样认为。
我在石块凹凸不平的坡道上攀登。月光照着四周,洒下一片青白。大概登到中途时,听到头上有运动员用的那种赛车的引擎声。车在坡道的最狭停住了。看来是一辆白的“伏尔伏”。车上下来的是一男一女。千真万确,女的是麻子,男的身材颀长。
麻子走在前面,从坡道上往下走。道路狭窄到不能容纳两个人并排定,所以男的跟在后面,只要麻子的身子稍一摇晃,他就伸出双手,做出把她紧紧抱住的动作。可是麻子的步履早已习惯于这条坡道,走得比那男的还轻快得多,眼看着就走下去了。
我连忙折返。在坡道中途,连可以隐蔽身子的树前也没有。
我刚在大门边的一块岩石背后蹲下身来,麻子也下完了坡道,而下坡的余势使她几乎像奔跑一样,差点儿就冲到了门边。我的心里直打冷战,不过麻子似乎没有发现我。
那男的喘着粗气,也出现了,白晃晃的衬衫的领子直竖着。因为反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见是瘦长的个子。麻子微弯着身子,只把头转过去。男的手抚摩了麻子的头发,再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握起了她那白皙的手指。麻子也轻轻地把手指让那男的撮着,可是他正要握紧时,她就霍地抽了。
麻子的另一只手一搭上门把手,那男的手也就停止了对她的纠缠。她仍然微弯着身子,对那男的回眸一笑,然后便敏捷地溜进了门。
男的凝视着关闭了的门,只站了片刻,然后抬起脚跟,开始慢悠悠地攀登坡道。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倾诉爱的衷肠,可是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相干呢?麻子为什么要借丈夫的名义邀请我,又殷勤地劝我住下呢,其真实的理由,不是昭然若揭吗?我目送着那男子的背影,他在月光下缓缓而行,逐渐远去。
同时我意识到,一种我至今尚未经验过的,而对西川杉男来说却满不在乎的、冷酷而的感情,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无疑就是嫉妒。大概两星期之后,我吃午饭回来,发现报社附近停放着一辆白的“伏尔伏”。
那夜送麻子回家的那辆车,似乎不会在这里出现吧。可是,停放在那里的,究竟会不会是当时的那辆“伏尔伏”呢?我不能断定。对于白的“伏尔伏”,我的神经竟变得相当敏感。
我的直觉居然是对的。在“伏尔伏”停放地点过去两三家门面,有一家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猎枪店,一个高个子男人从猎枪店里出来。他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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